2、[一] 吾女谢苓 春雨绵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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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绵延了数日，淅淅沥沥的，似要用水珠扫去建康城上盘桓已久的陈霾，细而无声，随着窗外的美人蕉滑下。
谢府的璀园内专门辟了一处做家塾，因着府内的郎君们皆去书院了，家塾里尽剩下女眷。
新请的西席崔先生是博陵崔氏的女儿，本名叫崔桃绫。年少时开始游历，以至于耽误了嫁期，这事便耽搁下来了。随着年纪增长，想求一份安稳，家中却是再回不去了，遂被请到这传课授业。
崔先生才来，便要考校功课。
青玉镇纸压下，宣纸铺开。泚笔作书，蘸了浓墨。纵使个个总角之龄，握笔姿势都有模有样的。
是传统的秦篆，一笔一划地写着“谢”，匀长圆润，每一个运笔收放，都暗藏了百年士族的无上荣光。
中原战火并起，不少士族涉水侨寓孙武故壤，然而，自南迁后，士族的命运纷纷走向两极——安然回到健康，真的好难。
他们的命运，其一是在漫长的跋涉里消耗了大半的元气，南迁时的血雨腥风，导致一些家族逐渐没落，只剩下一座空壳，守着沉沦的旧名；其二是在风云突变的诡谲中始终屹立，安得久馨香——陈郡谢氏就是其中愈加显赫的一支。
传至今日，前有建昌县公谢溧官拜丞相，后其子谢令晖亦官至如是，其女谢令月蒙受圣恩封为嘉顺贵妃。谢令晖与宣城郡主秦宛清有嫡子谢蘅、谢蔚二人，嫡女谢苓赐“海宁县主”封号。门庭之耀，唯颍川庾氏、谯国桓氏、琅琊王氏能相媲美。
只见璀园这群稚童里，着藕香荷对襟孺裙、年龄稍长的是谢苓，从左往右，分别是谢令晖的庶子女：二夫人沈窕兰所生的谢薇、谢茹姐妹二人，三夫人连金玉之子谢茱。
因王谢二家比邻而居乌衣巷，崔先生才名又远播，到暮春的时候两家或许会并塾，同来的也会有王氏的子弟，人就更多了。
临了许久的字，谢苓腕上有些酸，恰好崔桃绫说了句“散课”，顿时如释重负地放下笔，有条不紊地令侍女桑歧、别枝二人收拾文房用具。
宣城郡主未出阁前才名与崔桃绫并称“大甄双璧”。令人觉得奇怪的是，同为士族名媛，在二人盛时竞从未见过面，甚至崔先生来谢府任课后也疏有往来，礼仪上的问候自宣城郡主今年开春缠绵病榻起，都托与他人处理。
谢苓自小就由宣城郡主亲自教理，人又聪慧，功课是极好的，崔桃绫虽不说，心下也赞叹不已。然而谢苓早些时候玩兴正浓，却不是今天这副样子，那会儿又年纪小，嘴巴又甜，在谢府里颇为肆意。
谢令晖得此女时仕途蒸蒸日上，宠她还来不及呢，尽管那一年嘉顺贵妃去了，逢着谢苓的出生，府里也有不少老人说谢苓是个寄托，也就有宣城郡主袁宛清敢管教她。
曾有次谢苓作弄王家阿兄王晏回，王家人即便没说什么，反而来宽慰谢苓，也气得袁宛清罚她跪祠堂外，自己亦站着陪她。
谢苓原只是图个乐子，怎想到会有这一出，跪在祠堂外时，声泪俱下，“作弄阿兄的不止我一人，母亲为何偏偏罚我？”此时天降大雨，断了线的珠子和眼泪混在一起，打湿了稚嫩的面颊。
袁宛清咬了咬牙狠心说道，“就因为你是谢家嫡长女！”
也不管旁人差人请谢令晖和老太君卢氏前来求情，袁宛清一丝不苟，硬是不愿意松口。
只是这一出后，连带着袁宛清和谢苓都病了好久，但谢苓却愈加规矩起来了。现在想想，袁宛清生谢苓时就落下了病根，因那次淋浴后的大病，身体又越发不好了起来。
“阿姊，你说崔先生来几天了，也不教些新的，全是在考校功课。”说话的是谢薇，她看崔先生率先回去了，随即发了难。
袁宛清病后，由二夫人沈窕兰协理家务，连带着这几个庶子女也变得趾高气昂起来。
谢薇本就是个自视甚高的，这下，还好止了嘴，不然若说出崔先生是否才不符实，又或是拿她的境遇论起失德来就算是捅了大篓子了。
“阿薇若是真有才学，怎么会怕崔先生考校呢？”谢苓淡淡扫了谢薇一眼，“到底是阿父请崔先生来的，阿薇若是觉得阿父考虑不周，无妨直接去和阿父说了罢？”
沈窕兰自己也是识文断句的，谢薇的功课也不差，只是谢苓这么一说，谢薇面上一白，混着不甘，一句话噎在喉里怎么也说不出来，谢茹见状忙扯了扯谢薇，谢薇这才回过神来，“阿姊教训得即是，是我唐突了。”
她原来，只是不满崔桃绫只夸奖谢苓，对她冷淡的。
“阿薇以后切记谨言慎行就好。”谢苓不再理谢薇等人，示意桑歧和别枝该回去了，便往岑园的方向去了。
从开春起，岑园里的花没有如期绽放它们的馨香，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浓的中药味。
“母亲可是又添一味药了？”谢苓满眼忧色。早些时候她私自拦下焉语不详的吴太医，想要问个究竟。吴太医推了好久，才重重叹了口气，说是夫人恐怕是积郁成疾，这会儿光用药石也是无益了，照这这样，也许都熬不到秋天吧？
“县主，夫人醒了。”东袁宛清的近侍润雨福了福身。
“阿苓。”袁宛清睁开眼，枯瘦的指尖指向谢苓，谢苓赶忙跑上前牵过袁宛清的手。
这位宣城郡主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的女儿，谢苓虽然只有十岁，还未完全长开，粉雕玉琢的，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特别是一双丹凤眼，像极了嘉顺贵妃，睹物思人，不仅是谢令晖，连宫里的人都对这位小县主越发疼爱了。
“阿苓今天在崔先生那里学了什么？”袁宛清对谢苓的课业一贯上心。
“崔先生今日先考我背了几段书，剩下的都在临字。”谢苓不动声色地把谢薇的抱怨忽视过去。
“临的什么字？”袁宛清莞尔一笑，配上苍白的脸色，在旁人眼里看起来就是故作欢欣。
“是我的家姓呢。”谢苓难得的小女儿姿态，她在袁宛清的掌心上描下一个篆体的“谢”，“母亲之前都让我练得隶书、楷书，这小篆我还是写不好，得多练练。”
“崔先生是别有用心的，你莫要觉得烦。”袁宛清低眉想了一会，弄懂了崔桃绫的用意。
“阿苓记下了。”谢苓点了点头。
袁宛清看谢苓应了话，眉色渐舒，但无法抵挡的困乏还是不由自主地漫上心头。
“阿苓且回吧。”袁宛清摆了摆手，让桑歧和别枝把谢苓领回她的小苑。独自一人又靠了许久，苍白着脸色，木然凝视着谢苓刚才站的地方，带出一声迟来的叹息，念着前人的文句，竟不知道该是如何了。
“恨心终不歇，红颜无复多。①”
润雨直直地伫在那，搓着衣角，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一句话生生咽着，夫人，终究还是放不下吧？作为侍婢，自己理应宽慰袁宛清，但论及这个，还是越矩了吧？
半天才愣愣接到，“夫人，前些日子萧府大沈氏下的上巳节请帖，您拟了回罢？”
“我竟忘了这茬。”袁宛清迟疑了一会儿，她卧病以来，这些事情都由沈窕兰打理，顶多来知会她一声，她都让沈窕兰案例照办了。
“奴婢瞧着小沈氏很是上心呢。”润雨忙补了一句，言外之意，她是想让袁宛清再虚弱，也是亲自回了好。
这里的大小沈氏都出自吴兴沈氏，大沈氏沈窈兰嫁到萧府，领了镇北将军夫人的诰命，小沈氏沈窕兰则嫁给丞相谢令晖作妾。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不是大小之分，而是固有的嫡庶之别。
“奴婢想，家中细琐小沈氏理得井井有条的，这关乎谢府门楣的事，还是请夫人多操劳了。”润雨先扬再抑，用意清楚，只待袁宛清首肯了。
“备好纸砚，你便听我口述罢。”袁宛清仍是觉得乏了，又不能耽误，好在润雨从小伴读，也写得一手好行书。
谢苓这边才出了袁宛清的岑香苑，本想直接回自己的岑澜苑，一时兴起，往花园走去。
谢府的花园里原从北边移了几株海棠过来，不想有九畹解语之胜，却是一株都未开。大致是一到江淮，本意乡愁，所以难见其盛了吧？后来，索性就辟了那一块守这一份归去的等待，其他地方遍植芬芳。
就在花朵深处，却隐约传来女子争执。
“县主，前边似乎是二娘子、三娘子呢？”桑歧止住了步子，“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小憩吧，也不嫌那儿聒噪！”桑歧是自小养在谢苓身边的大丫头，自然是瞧不上小沈氏的两个女儿的。
“去那看看。”谢苓让桑歧引路，再嘱咐别枝留意别让这件事传开了，遂向前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 吾女谢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