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十二] 油尽灯枯 袁宛清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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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宛清站在远处，环视着城墙上的人们，目光最后还是定格在了谢苓身上。
“夫人？”润雨搀着袁宛清，她虚浮的步子，润雨清楚深浅。
“你说，顾小娘为何会与阿苓投缘呢？”袁宛清慢慢呵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一些。“她把我原本找不着机会和阿苓说的话全说了。”
“奴婢愚钝。”为了让袁宛清在他人眼里看来如常，润雨站得更稳了。“夫人，您的身子？”
“该来的都躲不过，一会儿，不管怎样，千万别让阿苓看见了。”她嘱咐润雨道，“这月余的筹划，愿我还能对得起她。”
早在在用药那日，袁宛清已把诸项事宜托付给了润雨，润雨这会儿没有了那时的惊慌，她庄重地应下袁宛清最后的忧虑。
“谢谢你。”袁宛清搭在润雨臂弯上的手渐渐垂了下去，“我们先回府罢，在这儿终归是晦气的。”
袁宛清在回程的路上似乎快不行了，在旁人眼里，这是征兆全无的。一到谢府，刚落脚，谢令晖顾不上名士做派，打横抱起袁宛清就直奔岑香苑，一路险些不稳，狼狈极了。
“让我进去，快让我进去！”谢苓眼巴巴看着从建康宫回到乌衣巷的谢府后，御医与父兄都进了岑香苑里头，唯独不让她进去。
谢苓在苑外无助地央求着，但围在门外的人都只能给她一个无可奈何的答案。他们拦住了谢苓，这是润雨一一嘱咐过的。
“为什么？为什么？”谢苓提高了声音，“我是海宁县主，苑内是我母亲。”她拉住温雪，也就是袁宛清身边的次等女侍的手，“温雪姨，我知道你会让我进去的，对吗？”
“县主。”温雪别开脸去，她没有润雨的阅历，对于这事发突然，自己的手仍然颤着，“这是润雨姊姊的意思，也是……夫人的意思，别为难奴婢。”她吃力地说道。
“母亲的意思？你难道忘了，母亲念着最多的是我呀，她怎么会不让我进去。”谢苓说着说着便声泪俱下，“到底里面是如何了，你们这里谁都没有个准数，你就让我进去罢！”
“县主！”温雪使劲地摇头，“您别为难奴婢了。”
“哟，阿姊竟然也有这么落魄的时候。”此时一女声传来，让她和谢苓同时顿了顿。谢薇是跟着沈窕兰稍后才到的，路上，沈窕兰愤愤地咒骂着袁宛清又坏了一桩好事。拼却了薄面，她要让谢薇与宫里的人多接触接触，被袁宛清的意外又给弄没了。“阿姊爱母心切，正好，我也很是关心母亲呢，不妨，我做妹妹的先去替阿姊看看，你说呢？”谢薇指指岑香苑里，对谢苓道。
谢苓哼了一声，不去看她，谢薇许是觉得并未激着谢苓，又悠悠道，“真是可怜啊，原以为母亲偏爱阿姊多些，也不过如此么。”
“谢薇。”谢苓咬道，“我何时愿让你称我阿姊了，纵有姊妹名分，礼法亦不可废。”
“诺，海宁县主。”谢薇重重说道，她甩甩袖子，退到树荫下候着，她自己也知道，庶系更是进不去的。
沈窕兰远远地走来了，稍迟谢薇一步，但仍佯作急匆匆的样子，已经站了一会的连金玉瞥了她一眼，轻蔑她此时分明没人在看，还是惺惺作态。
“沈姊姊，你怎么来这么迟，不知里头怎样了。”连金玉挑眉道。“夫人的病可谓难缠，举家上下挂念着，我听说云彩棠后来也是病了的，但不只是在哪个角落，也就没了音讯，人各有命啊姊姊！”
沈窕兰面色一僵，一面怕自己的所作所为曝白，一面又觉得自己尚无可厚非，“我道怎的，如今云彩棠的女儿可是由连妹妹恭亲抚养的，尽管死者已矣，厚待生者不正该连妹妹做的么？”
“我正是如此。”连金玉的看相正在试图安慰谢苓的谢蕊，“不过若要我说啊，当时认亲时的钗子一事，我好奇得很。”
“那可不值一提。”沈窕兰摆摆手，“你的、我的，还有云彩棠的我是见过的，里面那位对外说的是有，又没人会疑心她拿这来唬人，有与无罢，她都占着正室。”不仅如此，沈窕兰如果抱着扶正的心思，唯一的途径就是袁家认她作袁宛清的姊妹，这连想都不用想的是毫无机会了。
“沈姊姊今日倒透彻。”连金玉一句话回得意味深长，“对了，听说适才进宫后不久，有城外的白丁几人，说是来寻姊姊要些东西的，我想，姊姊怎么的也算是生养在士族大家，怎么会与这类人往来呢？不巧，愚婢慧月擅作主张打发他们走了，姊姊不会怪罪罢？”
“自然不会。”沈窕兰只觉得再一僵，好歹是持家几年，面上仍维着看似从容，“有其主，必有其仆，连妹妹是极其精明的，慧月也是。”由此可见，她还是小瞧连金玉了。这情形下，连金玉又会打着怎样的算盘呢？
说罢，她离了几步，把谢薇、谢茹姊妹俩招到身旁，静立着看捧着药石的侍人，在岑园内来来往往。
不知在岑香苑外站了多久，苑内突然骤起一声哭嚎，守在苑外的温雪认得是润雨的声音，往里面一探，整个人软坐在地上，紧接着哭得撕心裂肺。
苑门终于徐徐打开，谢苓跌跌撞撞地跑进去，这回，没有人再拦着她，迎面就是侍人捧来的斩衰，粗麻硌得生疼。
“母亲！母亲！”谢苓跪在床边，床上躺着的，正是刚才牵着她的手，走过城墙的母亲。她试图呼唤着袁宛清，但袁宛清似乎睡得很沉，怎么也唤不醒。
“母亲，您为什么不见阿苓呢？”
“母亲，阿苓小时候不听您的话，被您在祠堂里罚跪，母亲，阿苓以后一定听您的话，您醒来好不好？”
“母亲，我们还没看过园子里那株海棠开花呢，母亲！”
“母亲，阿苓还有好多东西想问您，啊，母亲。”谢苓哭到最后有点语无伦次，她哭肿了眼，整个人站在那不住地颤抖。
旁遭谢令晖直摇头，他的眼睛空洞极了，虽说身边有沈窕兰、连金玉等人红袖添香，少年时的“卿卿”，被生活磨淡了的爱情，如今正躺在这张床上，他努力想回忆起袁宛清巧笑倩兮的样子，可现在只能想到那日在台城春日宴时她不经意的低头，藏住的美丽与哀愁。
谢蘅看上去也不好，还是由谢蔚稳住了此时几欲崩溃的谢苓。谢蔚抚着谢苓的头，他们，今日，再不能提“双亲”，至亲的母亲已然随着逐渐冷却的身体走远。
“她当日到底对你说了什么。”谢令晖突然喝了跪在另一头的谢蘅一句，他让润雨和温雪掩实了门扉，府内更上玄墨与白。
“我。”谢蘅捂着面，谦谦公子，此时落魄极了，“卢太后让我下太学时……给母亲一个锦盒，那日我亦听到了母亲和润雨姨在那说的。”
“大兄，你早知道？”谢蔚想起了去莫愁湖清谈会回来的路上谢蘅的暗示，还有袁宛清后来关于他们兄弟二人前程的挂心。
“盒子里是什么东西？”谢令晖站了起来，朝谢蘅那里走去。
“我不知道。”谢蘅咬紧了牙关，“如果我当时拦住润雨多问一句就好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谢令晖拔出腰上佩剑，直指着谢蘅，面上青筋暴起，谢蘅大抵是心如死灰，也没有躲。
“阿父。”谢苓突然挣开了谢蔚，一把抱住谢令晖的腿。
“阿父，还是早矜殓了母亲罢。”谢蔚也上去拦住了谢令晖，“她是最怕喧闹的。”
“矜殓，哼，你说得轻巧。”谢令晖丢下剑，回头去看袁宛清，袁宛清一走突然，殓衣可着她诰命礼服，可当下上哪去寻一口好棺木？
正当他们一筹莫展之际，宫里也来消息了。
卢太后听说袁宛清去了，刚巧宫里有位贵太嫔原先早备下的棺材，因她犯事就一直没用上，懿旨特下，赐予袁宛清，谢家没有能主事的女人，顺派宫中的姑姑来协理丧仪，一会儿就由二皇子秦诏远亲自送来。
“罢，诔文你当写去。”谢令晖谢旨后对谢蘅道，“母丧期，禁居丧求仕。理是齐衰杖期，为期一年，我们还是依照三年的例。”论及朝政，他难免叹了口气。
“诺。”谢蘅应道，袁宛清就像一根线把他们所有人穿在了一起，人逐渐长大，父亲是日渐疏远的，唯有那时母亲在苑内温温的笑是不变的。他知道自己华美的辞藻也能写出孝感天地的凄怆，也许会是文人士子争相传抄的悲哀，但他宁可一生再不挥毫，也不要这次给母亲写诔文的机会。
他看向谢苓，谢苓还没及笄，府中不能没有主母，谢令晖理应丧期过后娶填房，未来又是怎样的光景？此刻已痛彻心扉，不忍再想。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二] 油尽灯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