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春已暮花从风》叹百年

12、[十一] 别时亦澜 接连上了数

　　接连上了数日课，原先熟与不熟的世家子弟都能玩到一块去，只是平日一起玩的，还是难免地结成了堆。谢苓总觉得谢薇与萧素欣不时针对自己，常刻意要分个高下，然而她们又是输不起的，着实觉得无趣。
　　又过了几日，倒真能歇下来的，便是要送嫁顾亦澜的日子到了。
　　顾吟锦本想征得靖和帝的允，让顾亦澜从景阳殿出嫁，谁知算盘打着就被王慕冉率先拦了下来，明眼人都觉得顾亦澜从蕙草殿里出嫁是委屈了的，北朝人定也不满，最后由卢太后打了圆场，“海盐也是老妇看着长大的。”一句话便指了顾亦澜从长信殿出嫁。
　　顾亦澜跪坐在妆台前，悄然而至的婚期，她不知道这些日子里她是否真地说服了自己。她任由顾吟锦用玉梳将她的长发一梳到尾，只觉得铜镜里的自己，早已经不是自己了，她是海盐公主，未来的大祁皇后。因此，她迷失了顾亦澜，或许余下一生黯然。
　　顾吟锦稍退了一步，由侍女上前为她盘发，假头加叠，是早已定下的朝阳髻式样。
　　“事到如今，你也别怪母妃。”顾吟锦低声对顾亦澜说道，“初为新妇，莫定着一张脸，你该多笑笑。”顾吟锦说道，这千千万万的算计外，仍是有一份血脉亲情在里，百感交集时，伴着转瞬即逝的愧疚。
　　顾亦澜清楚顾吟锦此时若得她一笑，仅有的愧疚顷刻间就会烟消云散，她只抬眼看看顾吟锦，依然是静无波的双眸，寂如一潭死水。
　　“是了，海盐，妹妹说得没错，多笑笑罢，你这一去，不知何时还能相见。”说话的是瑭贵姬杨巧娴。她接过侍女递来的凤钗，小心翼翼地插入顾亦澜的发髻里。
　　顾吟锦听她这一说，当即也红了眼眶，拿绢子拭泪道，“母妃真真也舍不得你。”
　　周围的妃嫔命妇见顾吟锦落了泪，免不得又宽慰了几句。
　　“海盐，如今你也算得我侄，贴己地说，先前你年幼，旁人的流言蜚语大家都能替你挡着，一旦去了北边，你就不仅是顾亦澜、不仅是海盐，你就是大甄了。”宜都长公主象征性地也为顾亦澜加上一支凤钗，大家心知肚明她指的是与倾灯道长一事。
　　“若是要什么心愿未了的，你可以说出来，就让姑母最后为你做些什么？”顾吟锦哭得恰到好处，落他人眼里的楚楚可怜，却不梨花带雨会化了妆面。
　　“如我想见见阿龄呢？”顾亦澜轻道，“这会让您为难么？”
　　“海盐。”殿内的妇人们都倒吸一口冷气，方才宜都长公主嘱咐的种种，她当下便没听进去？
　　大家都僵住了，不知该如何该继续，这时候，袁宛清蹙眉一想，开口解围道，“公主殿下许是想见我家阿苓罢？不知？”
　　众妇人见袁宛清如此说辞，连忙应和道是。
　　“那就把海宁也带进来罢？”顾吟锦试探地问向主持新妇上妆的王慕冉，王慕冉并无反对，遂差人去侧殿卢太后那儿把谢苓带来。
　　谢苓由侍女引着来到顾亦澜面前，这是她们第三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了。其实打心眼里，她是极其欣赏顾亦澜在莫愁湖畔的所作所为的。面对口口声声只挂念天下苍生的道长，能有将自己化为天下之一的诡辩视觉，情到浓处，一如她那日的红衣，华美绚烂。
　　顾亦澜环顾四周，意在想与谢苓单独聊几句，他人会意后，便一齐退到了侧殿里，偌大的主殿剩下她们二人。
　　“你说，外面一定很热闹罢。”顾亦澜问道。
　　“恩。”谢苓点头，“我听人说桓大司马的将士要为殿下列阵送嫁呢！”
　　“桓军送嫁出城，东海王前来迎请。”顾亦澜自道，“陪媵陈郡袁氏女，使使……博陵崔氏。”
　　谢苓听她的话里，满是说不尽的无奈，又有一丝冲动，但无法说与她。诏书是谢蘅拟的，谢蘅在落笔前长叹，倾灯道长主动请缨为使的事，不该，也不会有他人知道了。
　　“阿苓。”顾亦澜伸手握住谢苓的手，“我不知当不当与你说，你太小了，无论如何，都不要进台城里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她顿了顿，“还记得我上次为什么不愿带你去昭阳殿么？那里太过精致，已经美得不尽人烟，所以那里会有最触目惊心的东西，这些秘密，把它烂在肚子里罢。”
　　谢苓茫然地思索着她话里的暗喻，嘉顺贵妃的无限荣宠，会有什么触目惊心的呢？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我答应你。”她说。
　　话音才落，在侧殿里呆了半晌的妃嫔命妇重新鱼贯而入，像是方才就未走远，随时侯着进来一般，掐着完美的点，也不清楚她们是否听到了什么。
　　袁宛清召谢苓站在她的身侧，她牵起谢苓的手，谢苓从未觉得母亲的手是这样的冰冷。
　　在众人的注目下，顾亦澜执起了绢扇，遮住美丽的面容。她由女傧相袁颐搀扶着向前一步步走去，广袖及地，春寒风吹飘袂。
　　“阿苓，她就要走了呢。”袁宛清对谢苓说道，她们尾随着顾亦澜的离去，在后面成列缓行，无不是珠翠迤逦，大甄与大祁的首次联姻，规模之高，盛况空前，可见一斑。
　　一路出殿，羽仪盛列，八音齐鸣，舞袖翩跹。有百二宫人，丹霞素裙，各捧玉盏，盏中珠玉琳琅，次第列开，妆箱累叠如山。
　　顾亦澜先于宣阳门下拜别靖和帝、卢太后等人，在袁颐的陪伴下上了云母轺车，一袭白如雪的嫁衣，没入了红盖翠缦。由秦诏运亲自为她驭车，前方列阵开路的是桓大司马的将士们。
　　谢苓悉听身侧袁昙的低啜，偷偷拍了拍她的肩。袁颐是她堂姊，作为陪媵的女傧相，去了大祁理应是女官之首了。
　　“看，大司马要变阵了。”谢苓指着桓大司马道。
　　“恩。”袁昙咬咬唇，“是桓大司马呢。”悲伤之余，她是一番小女儿情态的娇俏。
　　桓大司马，即桓裕，是谯国桓氏嫡系，为嘉元皇后侄。然自他年少，姑母先薨，考妣相丧，偌大家族，嫡系只余下他一人。他十五从军征，而今八载星霜。用战功重新撑起家楣的荣光，甚至有人肖想，若大甄仍有开国时骁勇尚武的志气，北伐指日可待。
　　只见他亲擎帅旗，由隋珠阵变为鹏鸟阵，其为眼，轺车为喙，两翼铺陈，势而背负青天！正军列阵，奇兵为爪，变化灵巧，无不妙绝。
　　“阿姊，好威风啊！”谢蕊偷偷踮起脚尖与谢苓耳语道，在城墙上，谢苓才敢让她跟来，选一个好角度看桓大司马列阵，谢蕊惊喜之余满是惊讶。
　　“有朝一日二兄也该威风如此。”谢苓点头道，谢蔚到底从军，军中难以如庙堂里般相照应，升迁拔擢全屏军功造化了。
　　桓裕再挥帅旗收阵，阵势尽头，是大祁排东海王来请迎的人马。
　　大祁东海王接过秦诏运手上的缰绳，如同一个仪式的交接，顾亦澜的命运，从此只和洛阳联系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东宫旧事》记：“太子纳妃，有白毂，白纱，白绢衫，并紫结缨。”这就是魏晋白色婚服的来源，把顾小娘嫁出去后关于她的也告一段落了，后面会再出现一次她的消息，但关键还是在于女主养成吧~
下一章会出大事的，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