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十三] 凶门柏历 大甄的风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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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甄的风俗是凡遭重丧，若同城邑相知者，三日不吊可绝之，以申哀思而慰孝子。
人情世故就在这时候体现出来，也许你分辨不清来者究竟有没有真情实意，但是来吊唁就是最基本的理解，如果杳无音讯的，日后在街上相见，就可当做从未认识过。而不少人也借机来谋求与达官贵人打个照面。
故而谢家在袁宛清去后，举府当着丧服，凶门则竖，柏历阑干，府门向所有来唁者敞开。上至皇族，下至平头百姓，皆可进来。
谢苓跪扶灵前号哭，原先粉雕玉琢的美人胚子，只剩下苍白的肌肤覆着骨一样消瘦。
来吊唁的人通常是“讲哭”，不似北边的嚎啕大哭，即一边哭还须一边倾诉衷肠，以示对逝者的怀念。来吊唁的每人都历说一事，只言片语，就能让她肝肠俱断无数。
皇室因其特殊，遣的是之前来过的秦诏远。原先他这个皇族庶子是没机会来的，更何况是在这种时候代表“皇家”。然而他自与靖和帝请命，嘉顺贵妃于他有教养之恩，此行他不得不来，靖和帝感其心意，就由太子秦诏逸来唁，改成了秦诏远。
他来宣读了其他诏令，因袁宛清是实封郡主，又是一品诰命，已无上处可加，只得多赏陪葬，又把其他赏赐留给了生者。
谢令晖与谢蘅已把要去职的事上表了靖和帝，在诏书里，靖和帝也给了直接批复。秦诏远在提及谢令晖与谢蘅在野之事时，他顿了顿，“谢卿是谓负栋之柱，谓朝之肱骨，不可失也，旧制曰：既葬还职，愿卿勿复言。”靖和帝拒绝了谢令晖遣宁终丧的请求，要求他一旦袁宛清下葬就可以复职，维持心丧，正所谓“流涕久之”。
对于谢蘅的请求倒答应得干脆利落，“朕不忍卿才俊惠连，耽于岁。然卿逢母丧，其间悲怆，朕感之深，遂允。”大家心知肚明这诏书里能流露多少真情，这些文字也不过靖和帝口授，由他人代劳笔墨。
朝纲之策尚需要谢令晖□□，谢家虽有嘉顺贵妃的荫，但朝政因一个早已不再的女人又能影响多少，退一步说，时间流逝，靖和帝对她的情义深重又能剩下多少呢？
大家心里没一个准数，但是大家都知道谢家是棵大树，无人不忌惮着，更何况是九五至尊的靖和帝呢？一旦他拥有了荆山之玉，他就失去了信任。谢家近来愈发滋荣，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恰好袁宛清一事能免了谢蘅的职，压一压谢家的势头，在他看来是仁至义尽的事了。他委婉地重复了谢蘅居丧的三年之期，提点他恪守母忧期间的规章，尤其是“禁居丧求仕”，言外之意让旁观者倒不知谢蘅该是耽于母忧还是耽于靖和帝了。
事了，秦诏远揖拜师长谢令晖（谢令晖在太学里讲过课，也算一日为师），又与谢蘅、谢蔚行了执手礼，最后，才拍了拍谢苓的头。
他是个极其克制的人，谢苓偶然抬头时，只看得见他面上淡淡的叹惋，却不见悲戚，他朝谢苓点了点头，环视了一周，才领着随从走了出去。
皇族的人离开后，在乌衣巷里比邻而居的，数王家来唁时声势是最为浩大的，光是来吊唁的随礼就装满了数箱，其中有不少鎏金的佛陀和天尊造像。
宜都长公主一进来就搂住了谢苓痛哭不止。
昔年宜都公主秦忆、宣城郡主袁宛清、新丰县君谢令月三人云英未嫁时为闺中密友，后来谢令月入宫闱，成了贵妃，秦忆与袁宛清两人也作了王谢家妇。再到如今，两人已去了，只剩下宜都长公主一人。
宜都长公主絮絮念念着袁宛清当年的事，讲哭时她真是有说不完的话，全迈不过感慨人世如此无常，三人中有两个就盛年而去，为此，她自己也感到由衷的惶恐。“这可如何是好呢？”
“阿苓，你记着。”宜都长公主终于能强忍着泪，顿了好久才继续说得上话，“再不会有人全部的身心都是为了你了。”她的话肯定又决绝，似乎所有的往来都会碍着个人的私欲，前朝圣贤所说的“忠”，也只是虚妄。
谢苓并着泪用力点头，此时她也许并未体会到宜都长公主话里全部的意味深长，大概也只有饱经风霜的人才能在回首往事时得出一些箴言，没有踩着前人经验的捷径，一条路上会有无数人踩着同一块石子跌倒爬起，这是不可避免的。
“好孩子。”宜都长公主拿帕子拭泪，缓缓起身，走到王君迁的身侧。在那日桃叶山下，谢苓从王晏回口中得知二人发生的分歧，但这种分歧只属于内宅的争端，展现给外人看的，又必须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王家人走了是袁家人、袁家人走了是萧家人、萧家人走了是庾家人……南迁来的士族大家与江南本地的士族大家几乎都来了一遍，这三天，最后来的，是桓家人。
或者，准确说，只有桓大司马桓裕一人。
这是谢苓第一次见到如此近的他，不着戎装，作名士打扮的他亦是器宇轩昂。一如街坊里流传着关于他的俏皮话：桓大司马者，比萧将军多一份儒雅、比秘书丞（王昃元）多一份狡黠、比谢舍人多一份豪气。
桓裕与袁宛清着实没有太多交集，再加上他常年在军中，远离朝政，在与谢氏父子三人道哀时尚能做些客套的官腔，到对谢苓时就真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此时第三天，谢苓已尽哭干了泪，眼睛红肿着，他下意识地看看袁宛清的柏木棺椁，蓦然发现自己其实也早是只身一人了，父母亡故时的痛苦仍历历在目，还有自己一人独自撑起家族门楣的心酸，就像自己身上每一个伤疤一样，是永远去不掉的印记，谢苓的处境他本应最能体会的。
他略一思索如何措辞才恰当，低下头去，与谢苓的视线平齐，“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①，自己且珍重。”他如是道。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于天地间我们只是蜉蝣，沧海一粟。无不是，生偏苦短，匆匆来去，只有自己珍重了，才不枉此生，不枉曾经珍视过自己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三] 凶门柏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