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巾帼天下[又名：天下安澜]》淑图

9、09.绝世名琴九霄琅

　　“ 苍山莽莽暗斜阳，

　　孤城遥遥铁衣寒

　　乱世儿郎

　　依剑九天争浮沉

　　黄沙踏破

　　长歌啸天洒疏狂

　　看血染江山

　　俯首称臣

　　冷月缺一半，五更寒

　　玉壶尽却几杯光转

　　曾豪情万丈

　　剑气如虹破穹殇

　　忆当年

　　金戈铁马

　　拼却半生

　　枯骨埋葬

　　笙歌尽，皆不敌时光荏苒

　　昨日青丝皆付尘烟

　　纵碧落黄泉

　　唤不回你一曲离歌倾城

　　暮色尽，醉浮生

　　方知千秋功业

　　不过冢间红尘”

　　沧桑而豪迈的吟唱在林中响起，配着酣畅的琴音，淋漓婉转，忽而豪情万丈，忽而悲怆苍凉……弦音高昂，若龙吟九天般恣意潇洒，弦音渐隐，似烟霭霞雾飘渺悠长，续续不断……

　　心随着那琴曲跌落沉浮，一曲终罢，所有人都沉浸在那豪迈而苍凉的歌声里，忘了言语，停了思绪。

　　幽幽青竹傲然挺立，清风拂过，飒飒有声，那萦绕鼻尖的清幽亦随之荡漾。

　　半响，一声沉沉的叹息惊扰了这难得的静谧，竹园之中，那方小小空地上的孩童们这才回过神来，震惊的望着那抚琴叹息的老人，眼里有差异，有惊羡，更多的是懵懂。

　　那首闻者忘俗，酣畅豪迈苍凉悲怆的曲子，真的是这白发苍苍的老者所作？这些初学琴艺的孩子，尽管不解其音，可那样震慑激荡的曲子，依然震动了他们幼小的心脏。

　　安澜呆呆的望着那老者，不明白为什么放在他面前那古旧的器具，能奏出这般让她热血沸腾却又悲戚寒彻的曲子来。

　　“哎……”

　　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那沧桑老者抬起头，视线掠过面前盘腿而坐的十来个孩子。那般清澈透明的瞳仁，那般迷茫懵懂的神情，那般娇俏柔嫩的面容……他的沧桑，这些孩子，又如何懂得，而他，又如何忍心让他们懂得……

　　“将上次教习的指法练练吧……”似叹息般的扔下这句话，一向严谨认真的夫子，竟不顾学生们的反应径自离开了。清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袍，那瘦骨伶仃的身子仿佛随时会被刮倒，那般落寞、那般孤寂、那般低沉而沧桑。

　　总有一些人，他们心中藏了永远化解不了的秘密、悲苦、惆怅、一生遗憾，一世怅惘。

　　对坐的孩子们面面相觑，盯着对方，疑惑不解，他们看不懂夫子眼中的苍凉，他们读不懂夫子心中的悲怆，所以，不解他为何无故的离开。

　　半响过后，不知是谁怪叫了一声，孩子们这才顿悟，原来夫子真的走了啊！一时间，欢呼声吵闹声丝竹声混杂一片，手里的乐器变成玩乐的工具，对着平日看不瞬间的人一阵猛抚狂拨，清越弦音，却在孩子们手中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噪声，闻者掩耳，听者奔逃。

　　苍崖瀑布之下，一袭灰袍迎风而立，满头的银发被清风抚乱，将那伶仃的背衬得更加孤寒。

　　抬头，碧空如洗，白云如绸，迸溅的水雾在空中沉浮飞旋，朦胧飘渺，一如那沉入心底永远不能忘怀的人。隐约间，他似乎又看到了那踏风而来的身影，白衣胜雪，浅笑盈盈，绝代芳华……

　　十五年了，原来，即便在零星的记忆里，我依旧要用仰望的姿态思念你啊！

　　“夫子？”

　　一声稚嫩的童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青石上的人回过头来，看着那俏丽的女孩，不由得微微一愣。

　　明明是娇娇俏俏的女儿，明眸酷齿，容颜如玉，可那双泼墨般的浓眉间，却透着不该属于女子的英气豪迈，那样的眉眼，和她……

　　“夫子……”

　　稚嫩的呢喃，他猛地醒悟！一抹自嘲的笑缓缓浮起，他抚过斑白的胡须，不着痕迹的掩了神色，朝那孩子点点头。

　　不远处，安澜忙不迭的跑了过来，小小的身子灵巧的攀上青石，微微喘着气站在老者身边。

　　“夫子，你可以教我弹刚刚的曲子吗？很好听，我想学！”女孩儿仰着头定定的望着老者，唇角微抿，心里有些忐忑。她一直觉得夫子不是很喜欢自己，所以，对自己学曲的请求感到微微不安。

　　老者又是一愣，看着女孩的眼有片刻失神，“你喜欢刚刚的曲子？”

　　“恩！”安澜狠狠的点头。

　　“为什么？”似乎是不由自主的问出，回过神来，又是一怔，随即不可思议的笑了起来。这么小的孩子，哪里能回答出这样的问题啊！

　　“啊？”果然，安澜也顿了一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似在认真思考一般，神色有些焦急。为什么喜欢？喜欢就是喜欢啊，为什么要有原因呢？夫子好奇怪……

　　孩子的世界里，喜欢，从来都是不需要原因的。

　　“那首曲子，不该是你一个女孩子学的……”

　　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安澜皱着眉，不明白为什么夫子今天这么喜欢叹气。“可是，安澜真的很喜欢啊，夫子也不能教我吗？”安澜执拗的望着他，黑亮的眸子里满是渴望。

　　“一定要学？”老者不由得皱眉，脸上的皱纹亦随之皱起了，似一朵几近凋零的残菊。

　　安澜微微一缩头，这样的夫子，让她有些害怕。可是，她仍旧点了点头，轻声应道，“恩……”

　　他望着面前的女孩，眸如点漆，肤若凝脂，鼻峰挺秀，樱唇贝齿，即便还是八九岁的孩童，也挡不住那容颜的明丽。假以时日，这孩子，必是难掩风姿吧！可是，更让人过目不忘的，却是她眉眼间恣意的潇洒豪迈，那样坦荡英气，那样明朗夺目，丝毫不逊于同龄的男孩儿。

　　他有些迷茫了，看着她，却似乎看到了另一个人。那个人，也有这般明丽的容色，神韵风姿，却足以倾尽天下。

　　许久后，他缓缓闭上眼，微皱的眉渐渐展开，嘴角有一丝浅浅的笑意。“好，夫子教你……”

　　“啊！太好了太好了，呵呵呵……”欢快的笑着，女孩悬着的心落下来，明丽的笑靥，盛若朝霞。

　　生逢乱世，滚滚烟尘，是做逆来顺受的贤妻慈母，或者倾国倾城的传世佳人，或许，一切早已命定。

　　迟暮之年，自己这垂垂性命，哪还有筹码，同命运争斗呢？那么，后世天下，就留给这些孩子们吧！

　　“夫子，君淼也能学吗？”

　　一个稚嫩温雅的声音响起，两人不约而同的望去。

　　三尺开外，一袭白衣的男孩静静站在那儿，俊秀的脸微微扬起，眉眼间带着询问的神色。不似女孩的忐忑，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似笼了淡淡的雾气，那样从容淡雅，明明是略带请求的语气，却似乎无论应否，都无关紧要一般。

　　老者浑浊的眼里闪过一抹诧异，这一刻，他竟有些看不懂这个孩子了。明明温润如玉，澄澈似水，可那般的从容自若，那般的举止优雅，似乎，不适合出现在这样一个孩子身上。

　　男孩浅浅的微笑，却在触碰到女孩的视线时，慌忙地移开。有惊慌、有无奈、有痛苦，更多的，却是害怕。不是害怕自己的秘密暴露，而是，害怕被那样明朗的女孩，所厌恶……

　　安澜突然一愣，当那双眼向她看来时，她只觉得心里没来由的一怔。那么澄澈干净的眼，似清秋秀丽的新月，却蒙了淡淡的雾气，飘渺朦胧。然而，不过一瞬，那双眼却似惊惧般的移开，那般仓惶，心里一酸，她突然觉得委屈。

　　她张了张口，想叫他一声，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了。“讨厌鬼”吗？祁阳说，那是欺负人的称呼。

　　于是，女孩也不由得垂下头，视线瞥过夫子，好奇着他的答复。

　　如果夫子答应了，那自己喜欢的曲子讨厌鬼也会了，她皱着眉，似是极不情愿，却又不是特别厌恶，总之，矛盾而纠结。

　　沉默半晌，老者心里想问一句“为何？”，可看着那单薄瘦削的孩子，看着那稚嫩清秀的面容，又突然觉得没有必要了。

　　无论怎样，都不过一个孩子罢了。

　　今天，夫子教授的是琴艺，而学生们可依照自己的喜好选择课业，实在不喜欢的，也不强求。于是，午饭之后，竹林里便只剩下了三三两两的人。

　　安澜和君淼端坐在石凳上，面前是一尾平常的七弦琴，祁阳留下了等安澜，可他没兴趣学琴，便拿了弹弓去林子里打鸟儿。

　　琴音在林中响起，初始单调，浅而柔，淡而缓，渐渐的，音调开始越来越高，只见指尖的动作越来越快，那飞扬的琴声便如奔流的溪水，由平缓河岸汇入飞旋瀑布，飞流直下，慷慨激越，气势磅礴……

　　这一次，夫子没有为曲子赋词，似乎只单单一首曲，便耗去了他所有的力气。雪白的胡须微微颤抖，沟壑纵横的额上满布了汗珠。

　　一曲终罢，良久，他才从曲音中渐渐回过神来，看着面前凝神细听的学生，苍白的嘴角带起一抹浅浅的似乎有些狡黠的笑。

　　“谁先学会，我便将这古琴赠予谁！”

　　两人都好奇的抬起头，看着那其貌不扬的琴，并不觉得比自己手中这崭新的琴要好。

　　看着孩子疑惑的神情，老者不由得笑了笑，将古琴托至两人面前，“看看，这琴身上有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