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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乞儿阿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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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安澜看着那扔了筷子用手抓着饭菜往嘴里塞的人,不由得愣在那儿了。瞪着黑亮的大眼睛,小嘴张的能塞进一个鸡蛋。
“娘亲,他……”女孩将目光投向母亲。
肖一凰看着那狼吞虎咽的孩子,别过头,眼里有深深的怜惜与不忍。看到女儿询问的目光,她轻轻摇了摇头,做了噤声的动作。
从看到那孩子的第一眼,她的心便如遭了惊雷一般,久久不能平静。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明明灿若金阳,却似凝了世间所有的寒意,那样冷酷的绝望,那样强烈的傲然,那样深沉的戒备……可是,他却不过一个十来岁的孩子。那双眼和他的那么相似,可望着它,她却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那个孩子,有着如他一样的傲然,却没有那种明朗与坦荡。
她在风尘里颠簸了半生,哪个人是看不明了的呢?何况这样一个孩子。可是,当她解去那孩子破烂肮脏不堪的衣服,看到那遍布全身的伤痕,看着那没有一块完整肌肤的瘦小身子,执帕的手也不由得颤抖起来。然而,那个孩子自始至终却没发出半点声音,哪怕一声嘤咛。从换下衣物到清洗伤口、上药,他始终一声不吭,可那紧咬的唇,那紧蹙的眉,还有那浸湿鬓发的汗珠,都无不彰示着他的痛苦。那一刻,她不敢想象,这个孩子究竟遭受了怎样的苦,那小小的身子了,究竟藏了对生存多么强烈的执着,才令他顽强的活了下来。
她心里又是心痛又是担忧,心疼他那些不为人知的惨痛经历,可望着那样的一双眼睛,心里又不由得生出了后怕。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绝非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乞儿,他的身上,有一股矛盾危险的气势,令人望而却步。
只是,她终究暂时留下了这个孩子。佛说,一切皆由因缘。既然是上天让女儿发现了他,救下了他,必是冥冥之中藏匿的缘分吧!
这些年来,她早已退去了所有的桀骜狂妄,安心守着这一方小院,过平淡安然的日子,那些同上天争夺命运的豪情,早已在时光的流逝中化作了烟尘。
命运,真的不是自己凡夫俗子能斗得过的。所以,既是缘分的安排,也就顺其自然吧!
她安慰着自己,尽力隐去心底沉沉的不安,毕竟,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历经太多磨难的孩子。
曾经,她是无心无情的风尘女子,可如今,她只是安居一隅的民妇慈母。
“澜儿,将换洗的衣物收拾两件,今晚跟娘一起睡。”肖一凰为女儿夹了几块青菜,柔声吩咐道。
安澜闻言顿时笑开了,“真的啊!我可以跟娘亲一起睡吗?”要知道,自从她开始上学后,也就是六岁时,娘亲就不让自己跟她一起睡了。还说她长大了,要学着独立,不能总依赖母亲。刚分开的那段时间,她几乎每天晚上都做噩梦,醒来后对着黑黢黢的房间害怕的要死。跌跌撞撞的去敲母亲的门,却从来不被放进屋,那段日子,她一看见天黑就害怕,整个人迅速的消瘦了,然而,即使那样,母亲决定了的事也不会改变分毫。后来时间长了,加之母亲的循循善诱,她才渐渐习惯一个人睡的日子。现在竟然能再跟母亲一起睡,想到她温暖的怀抱,身上永远香香的味道,怎叫人不开心呢!
肖一凰看着女儿眉开眼笑的模样,不由得轻叹了一声,心里却是舒心的暖意,怜爱的点点头。
“那他以后就住我的房间吗?”安澜指着那只顾着吃食的男孩。毕竟,那房间她也住了三年多了,里面有跟祁阳一起做的弹弓,有散发着好闻味道的松木书桌,有抓虾用的竹篓子……想想,还是很舍不得的。
肖一凰摇了摇头,望着那男孩,眼里有些无奈。“明儿我把东边的厢房收拾出来,那儿阳光充足,适合这孩子养伤。今天太晚了,就让他先住在你房间吧。”
“哦。”安澜乖巧的点点头,瞟了那男孩一眼,心里欢喜。
只是,自始至终,那男孩没说过一句话。
月朗星稀,淡淡的光芒透过窗帘,洒下一片清华。夜,悄寂安详,在这如水流淌的月色下,静静舒展着它的宁和静琬。
卧房内,月儿的光透进来,将一室映的微亮。
“娘,那个人是哑巴吗?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跟我们说呢?还有,他明明比我还高,怎么连筷子都不会用啊!”安澜窝在母亲温暖的怀里,眨着大眼睛,没有丝毫睡意。
肖一凰不由得皱了皱眉,那个孩子……即使在清理伤口时也没有哼过一声,难道真是个哑巴?她也不敢确定,可看着他明明跟自己女儿一般大小,却真的连筷子也不会使,也不由得有些好奇了。
“娘也不知道啊,再看看吧,说不定等他和咱们熟悉了,就愿意开口说话了。”肖一凰拍着女儿的背,轻轻安慰着。
“可他竟然不会用筷子啊!用手吃饭,多脏啊!”安澜争辩道,对母亲的解释有些不满。
“你呀……现在知道用手吃东西脏了?每次做了好吃的,你不还是立马伸手抓啊!”肖一凰打趣着。
果然,安澜闻言愣了一刻,心底有些害怕母亲责罚,嘴上却是依旧不饶人,“那是,那是因为娘亲做的菜好吃!要是祁阳家的呀,端在面前我都不吃呢,哼!”
“呵呵呵……”肖一凰噗嗤笑出声来,宠溺的点了点女儿的鼻尖,“你啊,叼嘴的小馋猫,还敢嫌姚婶婶的手艺,看她下次还送不送糕点给你吃!”不过说起祁阳的娘,也就是这位姚婶婶的厨艺,肖一凰倒也真是不敢恭维。哪次在他们家吃饭不配上几杯茶水,还真咽不下去。祁阳家祖辈是从北方迁来的,口味一向浓,他们吃惯清淡的南方人自然不习惯了。
“本来就是嘛,娘亲做的东西最好吃!”安澜嘟哝道,“恩,好想吃千层饼啊……”
“小馋猫……”
月华如水,那弯银钩悄然的隐入云霭,似不忍惊了这一园幽梦。微凉的晚风拂过树梢,卷起片片落红,在夜里舞出遗世独立的芳华。卧房的轻语也渐渐淡去,没入这祥和安宁的夜色里。
自此之后,平日里爱闹爱动的孩子竟忽然静了下来,整日围着那不说话的男孩儿,不抓虾了,不打架了,连最喜欢掏鸟蛋的游戏也抛到脑后了。
小院里,肖一凰看着那蹲在梨树下的一双孩子,也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
都半个月了,那孩子始终没说过一句话。不管待他如何宽厚温柔,他也总是冷冰冰的样子。那双金色的眸子,似乎带着永远融不了的警惕与防备。那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孩子,因为在他面前,那双不属于孩子的眼睛,似乎能洞穿一切。
那么深,那么冷,那么沉,那么利。
然而,活泼开朗的女儿却是意外。一向骄傲嚣张的女孩儿,对着那永远不理自己的男孩,却显出了无比的耐心。只要一有时间,她便蹭到那孩子身边,也不管他理不理会自己,自顾的说着笑着。当然。肖一凰并不知女儿的心思,安澜之所以表现出如此的耐心和毅力,一方面是因为孩子的好奇心,更重要的,则是她在面对一项有趣的挑战。她始终觉得男孩肯定不是哑巴,所以千方百计想让他开口说话,而且她不相信,自己明明是人见人爱的乖孩子,到了他眼里,真的会一丁点儿都不搭理吗?所以,骨子里便倔犟不服输的安澜正和那孩子大战着呢!只不过,是用另一种方式罢了。
“阿灿,你别看了,我们一起去捉虾好不好?然后娘亲就会做好吃的虾饼了,就是你咬我那次吃的那种,可好吃了,是吧!”安澜蹲在男孩旁边眉飞色舞的说道。
阿灿这个名字,是母亲暂时为男孩取的,因为他一直不说话,别人问什么也不点头不摇头,总不能老是唤人家喂吧。于是,肖一凰看着那那双独一无二的眼睛,便暂时叫他阿灿了。当然,这名字也包含了她美好的期望,希望这孤苦无依的小乞儿能快些好起来,忘记那饥不择食的日子,敞开心扉,真正如他那双眸子,灿若朝阳,熠熠生辉,绚丽明朗。
半晌,被她唤作阿灿的男孩仍不吭声,盯着梨树下一窝蚂蚁一动不动。
“那我们去抓鸟怎么样?我教你打弹弓,可好玩儿了!”女孩儿见惯了他这模样,也不气馁,再接再厉。
可惜,身旁的人依旧没什么反应。
春末夏初,温暖的风带着飘飞的梨花悠然旋转,缓缓的落在那瘦削的肩背上,衬着泼墨般的发,白皙透亮。安澜伸出粉嫩的手,轻轻替男孩抚去肩头的花瓣,那般动作,如此自然亲切。
男孩脊背一僵,倏然回头,眸中的冷冽瞬间涌出。
安澜也是一愣,伸出的手怔在半空,那般警惕戒备的凌厉,即便几岁的孩子,也依旧感到透彻心肺的凉。
女孩憋了憋嘴,大眼睛里满是委屈。然而她却倔强的伸出手臂,撩起袖,露出那圈极淡的齿印。“你看,那次你咬我的疤还在呢,明明是你不对,可你不仅不道歉,还一直不理我。比君淼还讨厌!”
男孩抬眼望去,那粉嫩的手臂如娇嫩的藕段,白皙莹润,却赫然有一圈凹下去的印记,留着淡淡齿印。就如白璧染了瑕疵,格外刺目。
良久,那深寒的眸动了动,似闪过一抹歉疚,还有,一丝怜惜。他微微张了张唇,似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发出声响。
此刻,看着他沉默不语的模样,小安澜有些害怕,还有些心慌。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疤痕,“现在没事了,不痛的。不过,当时很痛很痛的,还……很难过!”她很严肃的望着男孩,说道,“你以后不能咬我了,好不好?”明明是强硬的语气,却在说了一半后,转成了商量的祈盼。
男孩抬起头,看着女孩清澈透明的眼睛,看着那俏丽的小脸上期盼的神色,看着那带着委屈的眉眼,心里突的一动,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我保证,再也不会伤害你!”莫名的在心底悄然承诺,毫无缘由,又或许,只因那一眼诚挚的期盼。
许多年后,那个睥睨群雄的男子站在梨花园中,回忆这一刻,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温柔。亦如那懵懂少年,柔情似水,温润如玉。
可是,那时的他已伤她太深,负她太重,早已背弃了当年的承诺。
“啊?”安澜一声轻呼,呆呆的望着身旁的人,许久说不出话来。当然,此刻的她是被震惊的。“你、你答应了?你听懂我的话了?你理我了吗?”似是不可置信一般,原来这个人不是聋子啊!原来他也能听懂自己说的话啊!原来,他竟然肯搭理自己了?
男孩移开视线,却再次轻轻点了点头,眼里的戒备亦随之渐渐化去。
“娘……娘……阿灿理我了,阿灿会点头了,呵呵呵……娘亲……”
小院里响起欢喜的笑声,那浅碧色的身影如疾驰的春风,一溜影,扬起纷纷落花,明朗生动。
梨树下,深沉的少年轻轻抬头,望着那消失的身影,不由得弯了薄唇。
梨花飘飞,彩蝶舞动,初夏的阳光透过簇簇繁花,映亮了那轮廓分明的容颜。长眉入鬓,鼻若峭峰,眸似灿阳,第一次,那张冰雕斧刻的脸上,有了一丝属于孩子的神韵。
一整日,安澜脸上都挂着傻呵呵的笑,连平日最讨厌的《节气经》,也背的格外轻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