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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孤单疼痛 ...


  •   “澜儿,别光顾着吃,先将虾饼给龚大夫送去!”肖一凰拍掉女儿偷吃的手,将篮子递给她。

      安澜皱了眉,极不愿意的模样。“我都还没吃呢,干嘛要送给人家!”

      肖一凰秀眉一皱,左脸的疤因皱眉而邹到一起,显得有些可怖。

      “江安澜!”妇人正色道,“你忘了,替你配跌打损伤的药的人是谁了?知恩图报,我教过你……”

      “嗯嗯嗯!马上去马上去!”安澜连忙打断母亲的唠叨,提起篮子,一溜烟跑的没了踪影。

      肖一凰苦笑着叹了气,望着那消失的小小背影,眼里却是宠溺的温柔。

      绕过一条小巷,便是母亲所说的龚大夫的家。安澜几天前同母亲来过,那天她练功摔伤了胳膊,当时没在意,回到家后却开始疼起来。大半夜的,镇上的医馆也关门了,好在不久前旁边搬来一个新邻居,据说原来是位大夫,肖一凰只好带着女儿去砰砰运气了。

      很幸运,那个沉默寡言的人很好,一敲门就起来了。

      大门半掩着,安澜挎着篮子好奇的朝里瞅着,只一瞬,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药味儿。女孩皱了皱鼻子,上次来这儿也闻到了药味,却不似这次浓烈。她向来讨厌吃药,加上先前被母亲教训,心情一下子变得不快起来。

      “龚大夫在吗?”安澜轻声叫道。

      侧耳细听,并没有人回答。

      安澜极不情愿的往院子里走,四下都很安静,空气中飘着挥之不去的草药味儿,吸进鼻子很不舒服。小院不大,除了中间一条小道,两旁都种着各式各样的植物,小安澜觉得好奇,却耐不住空气里的药味儿,加紧步子朝堂屋走去。

      “咳咳咳……”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从侧屋传来,安澜好奇,止了步子,想都没想就朝声源处走去。

      少年背窗而坐,四方的木桌上竖着一面铜镜,前面摆满了瓶瓶罐罐,白色的粗磁碗里盛了浓黑黏稠的东西,腾腾的冒着热气。桌子旁,小药炉上煨着药罐,正“咕哝咕哝”的冒着响声。

      浓烈的药味儿弥散在小小的房间里,黑发的少年褪去外衣,光着上身坐在镜子前,修长的手握着一块白布,沾了黏稠的药汁,弯了手肘,费力的擦在脊背靠右侧的巨大褐红色伤痕上。

      余光瞥过,一双黑亮的眼映在昏黄的铜镜上,朦胧中,似一对熠熠发光的宝石。男孩一愣,手里的白布啪的落在了地上。

      窗外,女孩望着那伤痕,再看向那张讨厌的面孔,愣了片刻,忽的拔腿就跑。

      男孩眨了眨眼,视线里只落下一片快速闪过的粉红。逆着刺眼光芒,那双澄澈的眼仿佛被灼伤,火辣辣的疼。这一刻,这个十来岁的瘦弱男孩,眼底的孤寂那么深,眼底的悲凉那么痛。

      他猛地抠向后背的褐红,瞬间,撕裂的痛猛地蔓延开来。

      “啊……”

      巨大的痛楚缠绕着他,那个永远好不了的伤痕,那个所有人都厌恶恐惧的伤痕。

      为什么我一生下来就要承受这一切,为什么,为什么……

      撕心裂肺的呐喊回荡在胸肺,俊雅的脸上青筋凸起,剧痛让面色变得苍白,唇角被咬破,渗出殷红的血丝。那双澄澈干净的眼睛,突然像狂怒的野兽,布满了痛到极致的不甘和怨愤。

      其实,身体的痛,远远没有心里的痛来的久,刻得深。

      许久过后,男孩才渐渐平息下来,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望着镜中惨白如鬼的面孔,忽然觉得好困好困。

      瘦削的肩膀上,涓涓鲜血从布满伤口的褐红色上流下来,那永远好不了的伤口,整整伴了他十二年零五个月又七天。从降生的那一刻起,这个象征着灾难的伤疤,就永远的烙下了。

      父亡,母逝,族灭……唯独他,活了下来。

      “呼呼呼……”

      气喘吁吁的靠着巷子转角处,安澜张着嘴,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这才觉得自己慢慢活了过来。

      喘匀气,安澜望着手中的篮子,忽然有些后悔了。

      当她看到那个少年时,不知怎么忽然就逃跑了,因为害怕他背上可怖的伤痕?她从小看着娘亲烧伤的脸,在她看来,那褐红色渗着血丝的伤痕并不可怕。因为讨厌他?因为讨厌他吗……自从上次自己在他面前哭了,从此,她一看见他就躲得远远的,生怕他笑话自己,那样她在祁阳小优面前就要一直被笑了。

      于是,安澜一边讨厌着君淼,一边害怕着君淼,还一边发誓要超过君淼。

      可年幼的她不知道,这一次胆怯的逃跑,给那个善良温雅的男孩,留下了多大的伤害。

      巷子里光线昏暗,两边高高的墙将这里割裂,形成一个半封闭的空间。安澜瞅了瞅手中的篮子,吸了吸鼻子,顿时肚子便咕咕咕的叫了起来。反正,她是绝对绝对不会再去那里了,可篮子里香喷喷的虾饼,总不能原封不断的带回去吧,娘亲肯定又要骂自己。想了想,安澜索性坐在角落废弃的板车上,自顾吃了起来。

      吃完了,娘亲就不知道了嘛!安澜捧着金黄色的虾饼,心里笑的得意。

      篮子里的饼消灭了一大半儿,女孩揉着胀鼓鼓的肚子,又开始犯愁了。还剩这么多,怎么办?要不给旭师兄送去吧,他也喜欢吃虾饼的……不行,他家太远了,要是被娘亲知道就惨了。给祁阳送去,反正虾也是他和自己一起赢的……

      安澜盖好篮子从板车上跳下来,拍拍手,可再转身时,却发现篮子不见了!

      “咦?”安澜瞪大眼睛瞅着板车。

      确实不在了。揉揉眼,再瞅瞅,依旧没看见?

      “咦?去哪儿了?”安澜围着板车左看右看,靠着墙壁的地方,斜靠着几块残破的木板,上面盖着一个黑色的破斗篷。忽然,安澜觉得那斗篷轻轻的动了动,豁出一个大口子,里面黑乎乎的一片。

      安澜好奇的瞅着,轻轻伸出手,然后猛地拽开那破斗篷。

      “啊!”女孩尖叫一声,猛地后退。

      她盯着黑斗篷下那发亮的眼睛,突然一个激灵,整个人一下子愣在那儿了。

      那双眼睛不再看她,垂下头,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着食物。

      安澜看到他抓在手里的竹篮,恍然大悟,惊讶的叫了一声!难怪她找不到篮子了呢,原来是被“他”给偷走了!看着那蓬头垢面,全身黑乎乎的人,安澜只当他是哪里来的小乞丐,并不觉得害怕。

      “喂,你是谁啊?”安澜小心的靠近他,眼里是满满当当的好奇。

      那张掩在乱发下的脏兮兮的脸抬起了,望了她一眼,继续往嘴里塞着食物。

      安澜有些不高兴了,他吃了她的虾饼她都没介意,可问他话竟然还不理。

      “这是我的虾饼,你不回答我的话,我就不给你吃!”安澜气鼓鼓的瞪着眼,伸手就去夺篮子。

      “吱……”一声小兽般的低嚎从那人口中发出,他侧开篮子,竟顺势咬住了安澜的手。

      “啊啊啊……”女孩稚嫩的惨呼声响起,猛地一用力,将他从板车上推了下来。

      “砰!”的一声,伴随着呜咽般的低嚎,还有女孩儿的痛呼,长长的回荡在这幽寂的小巷里。

      “呜呜呜……你……坏蛋、大坏蛋……”安澜痛的皱着眉,但眼睛了蓄满了泪水。看着那白皙的手背上两排清晰的牙印,渗着细小鲜红的血珠,顿时觉得痛又加深了几分。

      不远处,那个黑乎乎的人趴在地上,嘴里发出低低的嚎叫,仿佛受伤的野兽,痛到极致,却依然要守护着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肯让人触动分毫。他倔强的仰着头,狠狠的盯着女孩。

      安澜也泪眼朦胧的瞪着他,眼里有气愤,有委屈,还有警惕与敌意。而那个人,亦同样盯着她,那双金灿灿的眸子闪烁着兽类般倔强执拗的光芒,警惕防备,还有不容侵犯的警告。

      篮子里的饼散了一地,那个蜷缩着的小小黑影,就那样一动不动的盯着这个入侵者,眼神冰冷而凶狠。

      安澜望着他的眼,忽然一愣,似想起来什么一般。手上的痛渐渐褪去,她揉了揉眼睛,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她捡起滚落到脚边的竹篮,发现底层还有几块虾饼,小心翼翼的拿来出来,想要递给地上的人。可手伸到一半,又望着手背上的牙印,又有些后怕的缩了回来。

      “喂,我给你饼吃,你不许咬我了好不好?”安澜蹲下来,用商量的语气说道。

      那样狠绝的眼神,让她心里一凉,下意识的想要跑开,却不知为何,心里竟一直犹豫着,犹豫着……

      地上的人一愣,眸光一闪,盯着她手中的饼,依旧戒备的神情。金色的眼睛里泛着冷冷的光。

      安澜也不动,任由他望着自己,嘴角却轻轻的扬起,两个若隐若现的梨涡盛在脸颊,“娘亲说,爹爹也有一双金色的眼睛,可漂亮了!”女孩笑眯眯的望着他,真诚的赞美道,“你的眼睛也是金色的耶!像太阳,真漂亮!”

      地上的人不说话,似乎愣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也不知听没听懂女孩的话。

      “你不会说话吗?为什么都不理我?”女孩的好奇心似无穷无尽一般,看着地上的人警惕戒备的表情,忽然觉得很像自己以前捡到的那只小狼狗,不由得轻轻笑了起来。

      地上的人有些茫然,盯着女孩的视线终于转开了,落在她手中香喷喷的虾饼上。

      “喏,给你!”安澜将饼递给他,强调到,“不许再咬我哦!很痛的!”

      孩子的世界,其实是最简单的,同时,也是最没有逻辑可循的。一点点契机或惊喜,就可以酿成一份情谊,同样,一个小小的失误或过错,也可能导致一场敌意的对局。

      一双黑黑的爪子迅速一闪,女孩手里的饼便不见了。

      那个黑乎乎的身影依旧趴在地上,脏兮兮的头发遮住了脸,饥不择食般吞咽着,只看到他手里的饼一点点变小。

      此刻的安澜,表现的极富有耐心,就蹲在那儿望着狼吞虎咽的小乞丐,大眼睛一眨不眨的,有些被他的吃相吓到了。虾饼真有这么好吃吗?肚子吃得圆鼓鼓的安澜这样想,此时,她是一口饼都吃不下去了。

      “澜儿……澜儿……”

      安澜似发现一个新奇的玩意儿般研究着那小黑人,殊不知,时间已在这无声的对望着一点点溜走了。所以,当巷口传来母亲的声音时,女孩儿才恍然记起,自己已出来太久了。

      听着熟悉的脚步声渐进,安澜一个激灵,心底猛地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也不知是谁说过,孩子的感觉,往往是最不可思议的精准的。因为,孩子的心,最纯净吗?

      这一日,安澜终究没能免去一顿责罚,好在,她带回一个可怜兮兮的小孩儿,转移了母亲的注意力,因着做了善事,这才稍稍将功折罪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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