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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师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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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淼觉得,这算得他十三年来过的最热闹的一个春节了。
腊月二十九,四季如春的恒慈也染了浓浓寒意,稀稀疏疏的落了几场雨,风一吹,咸湿的空气韵了冰冰凉凉的清冷,并不刺骨,打在身上,反而让人愈发清爽。
聚尧庄里张灯结彩,大红的灯笼挂满了每个角落,翻飞的剪纸绸缎在夜风中猎猎飞舞,就连清寂到极致的青荷轩,也在这节日的氛围中透出圈圈暖意。
丫鬟仆从各个新装夹袄,就连门口呆若石雕的黑衣守卫,也一并换上了暗红新衣。庄子里宾客络绎不绝,门庭若市,一队队车马软轿往来穿梭,好不热闹。
徐虎聪和师父腊月二十八回庄,寒暄一番后便各自回了院子,君淼早早备了好酒好茶,为师父接风洗尘。虽只是聚尧庄的客人,徐虎聪对师徒俩倒是奉若上宾,家丁仆从衣食酒肉无一不全,便是自家女儿,也不甚如此待遇。
连着在外奔波几个月,龚培也确是疲乏,春节虽忙碌,倒也无甚重要的事情,他便安心待在白芷轩,同徒儿作伴了。
午过,冬日的太阳从云层里探出头来,薄薄的光晕透在湖面上,水波荡漾,泛起层层涟漪。
宣湖边的六角亭中,一长一幼相对而坐,石桌上,黑白棋子交错横亘,步步紧逼,凌乱中却夹着迫人的气势,令执白子的手轻微颤动。
白釉青瓷的杯中泛着氤氲白气,几片新芽卧于杯底,在细碎柔光中透出娇嫩的色泽。
半晌,一丝轻响落于棋盅,年轻的脸上浮起淡淡笑容,嘴角不由轻扬,“师父,我输了……”
对面的人浅浅应了声,陈毅的面容也不由泛起了几许暖意,“落后不足十子,如此年纪,已是难得了!”
瓷白面颊染了一抹疏红,君淼有些不自在的端起茶盏,浅浅啜饮,眉梢眼角透着难以言喻的欢喜。“是师父教的好……”他难得与师父相处,能得这一丝半语的称赞,更是可遇而不可求,心里自是欢喜非常。
龚培看着面前乖巧恬静的徒儿,凌厉的眸里有难得的柔意,他自石桌旁站起,双手置于背后,指尖摩擦着一枚玉石棋子。“淼儿,为师父吹一首曲子吧!”他的声音低缓,似带了少见的倦意。
君淼怔了一下,从腰间拿出青竹洞箫,“师父想听什么?”
清风微扬,龚培迎风而立,缓缓阖上双眼,“就《采莲乐》吧……”
“是……”
箫音响起,舒缓而清浅的调子,悠悠转转,在指尖绕出行云流水的酣畅。想来,这首曲子已奏过多次。
采采菡萏,薄言采之。采采菡萏,薄言有之。采采菡萏,薄言掇之。采采菡萏,薄言袺(jie二声)之。采采菡萏,薄言褉(xie二声),采采菡萏,薄言归之……(改自《诗经芣苢fuyi一声三声》)
这是屏国渔家常传唱的小曲,女子采莲蓬时所唱,描写从采摘到满载而归的过程,朴素而喜气,每年夏天,那接天莲叶中总有清音响彻不绝。
此时听来,于新春喧哗中,想是另一种思乡的情怀吧。
思绪荡过天际,似于莽苍中又见那抹烟霞,冰霖湖畔,杨柳依依,清歌朗朗。一尺长篙,惊了鸥鹭,落了缱绻,如梦亦如幻。
耳侧风缓,那丝丝箫音如一缕清风拂过这艳阳冬色,似令那云霞也收敛了几分艳光,又如一串冷露从天而降,洒落这一院静谧的清沉。
“淼儿,再过半月,便要送你入山了……”
嗓音低沉,似带了一抹嘶哑的痛涩叹息。
执箫的手一顿,那婉转乐音便倏地断了一刻,即使重新衔接,也总觉得哽了些什么东西。沉闷的,悠长的,道不明说不清的感觉。
一曲终罢,君淼将洞箫别回腰间,目光敦敦的盯着湖中树影。“恩,我知道。”的确,师父早就说过,一月至六月,他都要入飘渺山学艺。可世间事便是如此,纵使早已知道,纵使早就明了,但只要未曾道破,心间便依旧留着几分侥幸的期盼。
不能归咎于人心软弱,只是,每个人心间,都存着几许保卫自己的谎言,或者执拗。
“师父会一直在聚尧庄吗?”男孩问道。
“恩。庄子的事多,多数时间得在外忙着吧,既然入了庄,自然懈怠不得……”他难得向徒儿解释这么多。
“我不明白!”君淼忽然打断了男子的话,“自五岁起师父便带着君淼,走了许多地方,看了许多风景,也结交了许多人。师父一直很忙,但即便几个月见不到人,也依旧会安顿好徒儿,依旧在事后将徒儿带在身边,依旧……所以,哪怕君淼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山庄待了几个月,也从来没有一点害怕,因为我知道,师父一定会回来的!”他仰头望着冷毅的师父,脸色郑重,漆黑的眸子泛着执拗的光彩。
龚培沉默着,深幽的眼眸里似有波涛涌动。
“可是,师父却要把我送到别处学艺,就算那个人是石濋,是天下无双的画圣,可对徒儿来说,她也终究只是一个陌生人。”他顿了顿,清雅的嗓音带了几许浓重的鼻音,“我想,跟在师父身边,就算师父很忙很忙,没时间顾及君淼,没精力教导君淼,也没有关系的。我可以自己学,我会比以前更努力,一定不让师父丢脸。师父说过君淼很聪明的,君淼学到的东西还不及您的一半,我还有很多很多没学会的,师父……我不想,要别的师父……”他的声音急促而滞涩,或许因为很少说如此多的话,言辞语句间带着少见的慌乱,显得十分无措。
龚培没有说话,他转身,端起白釉茶杯,将那早已冷尽的清茶一饮而尽。
许久,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书卷,递给男孩,“你的身体,不适合习武。这些年,我走了许多地方,访了许多名医,终究治不好你的旧疾,便是连适合你修习的武艺,也未曾替你寻到。”他淡淡的看着徒儿,目光却悠远宁长,“总不能,真让你长成个病怏怏的酸秀才吧!那个人,欠了我几件事,她能教你的东西,反倒更适合你!”
君淼接过书卷,没有翻动,亦没有说话。
“眼下,我便要一直留着聚尧庄了,待你每年下了飘渺山,依旧回这儿便是。”龚培把弄着指间棋子,很浅的笑凝在嘴角,“我还是你的师父,又不会赶你走,有什么好怕的!跟着那人学艺,这世间,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你倒是不愿意了。若被她知道……呵呵呵……”
那笑意由浅至深,终于从嘴角漫进了眼底,整个人因这笑变得敦厚温和起来,与平日严肃陈毅的男子判若两人。只是,那笑意太短太短,短的几乎让男孩以为是错觉。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这一切,这一切啊……”双眼就倏然凌厉起来,又是那迫人的深沉气势,令难得开口的君淼又一次噤了声。
或许,因为他还太小,或许,因为他是那人的孩子,所以,纵使是千金重担落在身上,也想着缓一缓再交给他。等时机成熟些了,等自己做的多一些了,未来的路,也许能少几分坎坷吧!
他想,他们都不是幸运的人,可以恣意江湖,可以快意人生,担的总要更多,活的也要更累。可若没了这些,人生的意义,似乎又变得空旷轻俗了,而那,更是自己不愿承受的。
得失,责任,快意,潇洒……人生有很多种活法,而他们这类人,一旦选定了,就再无反悔的余地。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自那日之后,师徒俩很默契的没再提上山学艺的事,彼此缄默,算是为了这新年难得的喜气。
大年三十,庄子里一派祥和喜气,徐虎聪邀请师徒一起吃团圆饭,却被龚培婉拒。毕竟,自己虽为庄里做事,从身份上说也只算得一个下属,自是不能与庄主同坐的。
于是,这一晚师徒俩同吴妈龚一以及自家几个家奴一起守岁吃年夜饭,不分主仆,只为着团圆喜庆,加之吴妈做得一手好菜,倒也过得喜气祥和。
自正月初一起,庄子里便迎来了络绎不绝的宾客。既然是恒慈第一大庄,徐虎聪自是少不了设宴款待商友同行了,所以聚尧庄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请了城里声名远播的飞霞舞班,罗衣水袖,婀娜红妆,舞的众人如痴如醉。除此之外还有享誉百年的戏班子,来自西域的杂技团,喜庆热闹的舞狮队……一连三天,聚尧庄的喧哗热闹不绝于耳,张灯结彩,恒慈城的半个长街都能听到其中的喧嚣之声。
君淼素来性子疏淡,喜欢安静清幽,也就跟师父赴了几次宴会,便躲在白芷轩乐得清静。徐亚青倒是来过两次,新年的喜庆让她身子好了些,同样不喜喧闹,便喜欢来白芷轩找君淼玩儿。可一想到上次出个院子便病倒了,君淼很是忧虑,只好时不时去青荷轩找她,避免女孩大老远绕来吹了风,生了病。
都是安静内敛的性子,凑到一块儿也没多少话说,径自找了书看,也切磋切磋棋艺,倒是听禾芽八卦扯谈的时间比较多。
新年方至,青荷轩的冬荷便悉数绽放,那一圈三尺来宽的水渠中铺满了巴掌大的叶子,黛轻的色泽,将碗口大的嫩青花朵衬得别致而清雅。
女孩说,那是母亲亲手种出的荷花。黛色叶子,嫩青花瓣,浅黄细蕊,绽于严冬,无白雪之皓,无腊梅之香,却是铮铮清骨,出泥不染,临风不败。
处的次数多了,两人自是熟识了许多,女孩虽内敛,却并非呆板苛刻的性子,也曾说些自己的故事。
原来,她母亲本是一户花农的女儿,一次偶然,救父亲于危难之中,于是成了这聚尧庄的三夫人。她性子憨厚,喜欢养花煮茶,却过不惯锦衣玉食仆从环绕的生活,便要了这一方小院,过着清减至极的日子。原本青荷轩还有一方后院,是母亲侍弄的花圃,可自她难产落下隐疾,胞姐又于三月大失踪后,那小院便荒废了下来。四岁时,母亲因病逝世,青荷轩也变得更加冷清了。
她自幼体弱,母亲在世时便访了许多名医,未果,依旧三天一小病两天一大病。母亲去世的那天,一个老道士混进庄子吃酒,无意间撞到青荷轩,看见身着孝服的自己,咕咕哝哝对父亲说了一大堆,大意是她福薄命浅,享不得富贵荣华,除非当作穷苦人家的孩子养,或许还能保得一命。不仅如此,还硬是替自己把脉诊断了一番,头摇的跟铜铃似的,留了张续命的药方子,说是算答谢这一饭之恩。
看着那疯疯癫癫的老道士,父亲当然不信,但也并未如何为难他。待丧礼过后,便将自己移到主院,遣了大批丫鬟仆从照顾着,也算弥补对母亲的冷落亏欠。不想,刚搬到主院自己便卧床不起,整整昏睡了半个月,恒慈城的大夫一波波进出庄子,依旧见不得好转。无奈,最后想到了那疯道士留下的方子,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却不想,那方子还真救了自己的命。
大概是信了那道士的话,父亲将她送回了青荷轩,遣了几个丫头照顾着,这一住便是十多年,也养成了这清清静静的性子。
许是性情的内敛淡然,上面虽有两个哥哥,却因着同父异母的缘故,同自己并不亲近。父亲常年忙碌,一年难得来青荷轩几次,自己这身子又不方便出门,别人纷繁热闹的童年,她却过得冷冷清清。
好在有个敦厚和善的老妈子,还有禾芽苗圃两个丫头,终不至太过凄寒。
虽疾病缠身,她却生的极其聪慧,这十来年唯一央求父亲的,便是为自己请了个教书先生。她觉得,自己常年困居一隅且无玩伴,总得找些事来做,有个依托。就如母亲说过的,若非她喜欢养花,有这个爱好,十来年深宅大院的孤凉,或许真的熬不过来吧!
也许遗传了母亲些许脾性,她虽不爱养花,却煮的一手好茶,不过更喜欢的,还是读书习字。那些未曾见过听过的,那些无法亲身感悟的,通过书本阅尽,也算是掩了几分遗憾吧!
这世间,总有许多年少孤寒的人,有些要的很少很少,有些渴望许多许多。其实,最初的他们都是一样的,只要能多得几许温暖,便觉得此生圆满。
可是,世事无常,随着你拥有的越多,或是失去的越多,终究会变成怎样的人,取决的不仅是际遇经历,更多的却是内心的衡量取舍。
听了她的故事,君淼有些感慨,自己亦年幼丧失亲人,亦是疾病缠身,可相较而言,他似乎幸运了许多。跟着师父踏遍了大江南北,看了广阔的天地,见了千奇百怪的人事,也算是精彩纷呈……
可这一方小院的女孩,因身份地位,因无所依存,因体弱多病,终只能困于这一角天地,看日复一日的花败花开,日升日落,循环往复,该是多么无趣而无奈啊。
或许,自己该对她好一些,作为她生命中第一个朋友,作为同病相怜却更幸运一些的人,自己理应对她好一些的。
相逢即是缘,不论这缘分多长多短,既然曾拥有过,那便总是存在的。
这样一想,他的漂泊其实也是有意义的。于茫茫人海中遇见你,是谓缘起,于时光匆匆中离开你,所谓缘灭。也曾欢喜,也曾忧虑,也曾拥有,也曾失去,一切的一切,不过缘起缘灭,其中因果本不必细究,经历过的,其实自有了它的意义。
再相逢,忆曾经,或许人世已变,或许心酸叹嗟,但若将其当做这漫漫人生画卷中的一笔,很多东西,都有着它独一无二的色彩。
由此,生活得以斑斓,画卷落下缤纷。
那时方年幼,他自是不懂这些道理,只觉得,要好好对待眼前的人事,要好好珍惜拥有的情谊,如此,便能心安。
至于未来,还是很远很远的事,一步步走着,总有一日能触到眉目的,尚不必思虑。
元宵方过,君淼便踏上了入山的旅途,温暖的马车内,他突然想起了昨夜的那首词。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生查子》欧阳修)
又是一年春,草木抽芽,花叶吐蕊,飘渺之山的树冠,是否仍有那雪裳银发的女子,迎风而立,傲然绝世?
蔷薇镇的小院,霜雪可否融化,蔷薇可曾发芽,那群活泼好动的伙伴,是否又将夫子气的胡须乱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