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巾帼天下[又名：天下安澜]》淑图

21、21：腊雪

　　“淼哥哥，你能陪我一起去采腊雪吗？爹爹就快会家了，我想亲手为他煮雪梅茶，家里的腊雪用尽了，我不想差人去买，想亲手取。你能陪我去吗？”聚尧庄的四小姐满脸期盼的望着他，一向安静内敛的眸子里，闪烁着别样的光彩。

　　君淼从神游中晃过神来，眼眸微怔，半响没来得及说话。

　　徐亚青急了，眼巴巴望着愣神的男孩，眼圈有些泛红，“你也不答应……你也……不许我出门吗……”

　　“啊？”君淼茫然的看着女孩，总算神游回来了，“没有没有，对不起啊，我刚刚走神了……”说着他连忙为女孩倒了杯茶，赶紧道歉认错，天知道，经过安澜那一番番折腾，他最怕看到的就是女孩子的眼泪了。“亚青，你重新说一遍，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帮你！”

　　女孩怀疑的看了他一眼，得到对方肯定的点头，这才缓了泪笑起来。

　　待听完徐亚青的请求，君淼犹豫了半响，终究勉强的应下了。

　　来了聚尧庄这么些日子，他自是知道这病怏怏的四小姐的状况，平日吹不得风，淋不得雨，跑不得路，出不得汗，任何在平常人看来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到了她身上都可能引得发病。同自己有些相似的，特别是不能受寒。因此，她不过想出园子取些冬霜，也寻不到陪自己的人。

　　冬霜，亦名腊雪，其实就是冬日的寅时之前，用小木勺取花木上的干净霜雪，装入瓶中，置于阴凉处，待其融成液态后使用。性甘、冷。可解一切毒。治时气温疫、酒后暴热等。亦治黄疸，但服时须稍加热。腊雪洗眼，能退眼红；煎茶煮粥，可以解热止渴，这是它的药用价值。而深州名品雪梅茶，必是要以其煎煮，方得奇香。

　　庄主徐虎聪向来好茶，而徐亚青有此孝心，他是真心感动，亦真心羡慕。若双亲在世，即便以这样的身子骨卧冰求鲤，他也是满心欢喜的吧！

　　“你回去早些休息，明日寅时，我来青荷轩找你。”君淼淡笑着，温言嘱咐道。

　　“嗯嗯嗯！”女孩连连点头，苍白的脸上因兴奋带了几许浅红，眉眼弯弯，嘴角含笑。

　　站在白芷轩院外，单薄的女孩儿望着天边，斜晖漫散，烟霞如缎，清凉的微风送来白梅冷香，此刻的她，从未觉得冬日的傍晚如此美好温暖。

　　微微侧头，白芷轩静谧如初，杳杳斜晖笼着那宁和小轩，亦如主人的温暖明亮。

　　只是，君淼最终还是未能完成与女孩的请求，因为徐亚青自那日离开后，便又卧病在床了。君淼天不亮就起来，绕了小半个庄园才到她住的青荷轩，却不想，那方小院的境况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聚尧庄地处原益丰国内，坐落于其都城恒慈城南面，地势开阔，四通八达，历来是众商云集群雄汇聚的繁华之地。加之丹江横贯而过，黔海相傍而立，往来商船更是络绎不绝，是极其繁华富庶的鱼米之乡，因此，即使峥皇一统天下后建都于邻近荣国的大泽州，对这个西去甚远的国都仍十分重视。当然，自天下一统后，原本分裂的各国自然不再以国都自称，是以废其国号，称之为域，意味自己所管辖的区域，即为“益丰域”。其余各国也一样，原穹国称之为“穹域”，屏国称为“屏域”，荣国称为“荣域”以此类推。

　　益丰国原是西方大国，占地二千四百多里，城池二十四座，星罗棋布，交相接壤。这里疆域辽阔，山脉连绵却地势平坦，土地极其肥硕，盛产水稻。加之临江靠海，鱼盐业极其发达，又因气候湿润，四季如春，风景如画，是许多富庶之人向往定居的佳所，吸引了大量商家百姓，可谓举国之内第二富庶的疆域。

　　自峥皇一统后，原本二十四座都城并为十八城，分立于东西南北中五处，共十六城，而居中的恒慈城和红叶城，则为整个益丰域的中心。红叶城原为益丰国旧都，自百年前第四世国君迁都后，这里虽不及新城繁华，却终究是国之根基，繁华富庶远胜他地。

　　两成皆隶属酉阳郡，由峥皇第十二子乐王直接管辖，可见王室对其重视程度。

　　作为中心中的中心，聚尧庄自是有他的优势。

　　在如此繁华富庶的都城，自然有许多富贵之家四立而起，而今恒慈三巨头的执牛耳者，聚尧庄自是当之无愧。

　　在城里，一提起聚尧庄啊，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据说，聚尧庄原是一帮制盐贩盐的汉子的聚居之所，皆是家道贫寒疾苦之人，一个占地几十里的废弃小庄子，只为得一屈身之所而已。后因一落魄秀才的到来，庄子的境况才有所改观。那秀才姓徐，进红叶城赶考落第后，不知怎的得到封王迁都的消息，竟改行做起了商人来。就在他到了聚尧庄的第三年，新王果真迁都于此，借着这一契机，聚尧庄便如日中天的发展起来了。

　　最先，庄子以经营鱼盐为主，后来又做起了珠宝、香料、药材和运输生意，酒肆茶坊、客栈店家更是遍布坊巷间，甚至连……连风月酒楼也都有所涉及。渐渐的，聚尧庄的生意遍布天下，说起来一点都不过分，如今财富已积累到难以计数了。

　　而那落魄的徐秀才，便是现今庄主徐虎聪的祖先，传到这一代已有百年，徐虎聪便是第四代庄主，排行第六的少爷坐上这家主宝座，其中纠葛自是不必细说。

　　因此，看着这第一大庄中素净到极致的这个院子，君淼着实惊讶了一番。

　　环首望去，青荷轩不及白芷轩一半大，无飞檐吊脚，亭台楼阁，廊坊水榭，空空荡荡的院子里仅外围筑了一圈水渠，三尺来宽，生着一圈深绿色的植物。形似荷叶，却仅一掌大小，顶端处探出几个花骨朵，鸡蛋大小，因同为绿色而极易被忽视。抬眼望去，五六间青砖瓦房并成半环形，不过两层，由一条弯曲的半旧长廊连接。长廊外种着一排柳树，叶子半黄，微风一吹便簌簌的落了一地，更将这园子显得极其萧索。除此之外，东南角有一方石桌，靠前架着一架秋千，最右方一处古井，一株红梅孤零零绽放着，那般艳丽的颜色，更将这园子衬得孤寂清寒。

　　微湿的青石地面，一双素白缎靴染了几滴雨露，茜素勾边晕了几处深青，似几片斑驳碎影。轻缓的步伐，只有长衫微动的轻响，四下空旷，寂静无声。

　　衣衫轻拂，几瓣红梅飘然落于肩侧，轻动的步伐怔然止住，似怕惊扰了什么一般。

　　角隅里飘来浓重药味儿，君淼侧过头，看着古井旁粉色的身影，眸色微动，半响，缓步轻置。

　　“请问……”清浅的声线，还未说完，却被面前的人噤声打断。

　　粉衣女子蹲在地上，双指并拢于唇上，抬头做了噤声的姿势。

　　对上前方清俊陌生的面孔，微皱的眉下一双明眸怔了怔，半响，她指了指前方的卧房，又指着面前的药罐小炉，担忧的摇摇头。“小姐刚刚睡着，小声些……”女子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

　　君淼亦侧头望了望，点点头，顺势蹲了下来。

　　“亚青病的很重吗？”男孩小声问道，神色浅淡，眉宇间却不由微皱。

　　女子停下扇子，凝眸望着面前的男孩，眉毛又皱了皱，点点头，“刚刚好了些，就是睡得极浅，好不容易睡着了，你可别现在扰了她啊！”她说的极其郑重，见男孩点点头，又转头对着药炉扇了几扇子，这才再回头，“你是谁啊，找小姐干什么？”

　　面前的女子不过十三四岁，梳着丫鬟发髻，稚嫩的面庞在说到关于小姐的事时却极为郑重小心，那眉宇间表露无遗的担心忧虑诚挚入眼，想来是徐亚青极其贴身亲近的丫鬟。

　　君淼犹豫了片刻，从怀中掏出个白玉细颈瓶，递给对方，“我叫君淼，几天前亚青让我和她一起去采冬霜，可第二天她却病了，我等了她很久没到，就先采了些。”君淼瞥了一眼长廊道，“我怕她急着用，就先送些过来，姐姐帮忙问一下，说等她病好了，我再陪她去好不好？”

　　女孩在听到“姐姐”后眸色一亮，忧愁的脸泛起了笑意，她抿着唇，朝旁边漂亮有礼的男孩拍拍胸，凛然道，“没问题，保证带到！”说着接过瓷瓶，她虽不认识这男孩，但看他长得好，穿着又好，又恭敬有礼，因此也没对他的身份有多大考究。

　　“呵呵谢谢！”君淼温言道。

　　女孩摆摆手，“不用不用，就小事一桩嘛！”说完她索性停了手中活计，兴趣高昂的瞅着男孩，“你是小姐的朋友吗？以前没见过你啊！恩……也是，小姐也没什么朋友呢，等她病好了，你多来青荷轩玩儿玩儿好不？这里就我们几个人，太冷清了！”

　　“啊？”君淼诧异，“为什么只有几个人啊？庄里不是很热闹吗？”的确，他和师父虽才来两个多月，徐虎聪便拨了个上等的白芷轩给他们住，因挨着主院，一出门便看得到庄子里喧哗热闹的的景象。就连自己的住处丫鬟家丁也有十来个，堂堂四小姐，怎么会只有几个人呢？

　　女孩瘪瘪嘴，一脸愤怒的模样，“还不是老爷偏心，只知道大公子二公子，哪里里记得小姐了，把她打发到最偏僻的青荷轩，还就拨了三个人照顾着，哪里心疼小姐了！”

　　君淼沉默着，环首着萧索的小院，不禁想起那单薄孱弱的小姑娘，心生几分怜悯。徐虎聪重男轻女这是众所周知，庄里有大公子徐丹，二公子徐磐，还有一个据说早夭的三小姐，这余下的也就徐亚青一个女儿了，却不想他竟如此冷情！

　　心底轻叹，君淼不由的点头应下，“好的，有时间我就来找她玩儿！”

　　“呵呵呵你人真好！我叫禾芽，你叫君淼是吧，以后来青荷轩记得找我哦，我住最右边的房间！”女孩指着长廊最右边的角落道，脸上笑得欢喜。

　　君淼点头。

　　禾芽是个话唠子，两人低声嘀咕了半晌方才放君淼离开，还几番嘱咐到一定要经常来玩儿，说很高兴小姐能交到他这个朋友。

　　此时的少年还小，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到来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这分怜悯，将足以改变彼此的一生。

　　从来，缘不问起始，深深浅浅，对对错错，纵使繁华遍览，沧桑阅尽，也未必得得了一个因果。

　　他只觉得，那一院清寂太过潦草，那一树腊梅太过孤幽，那一方古井太过深寒，以至于，那小轩的主人，也一并可怜可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