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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阁主之论 ...


  •   而就在他启程之际,相隔万里的九曜山中,安澜正坐在高高在上的位子上经受着一场苦战。

      只是,这征战的双方,是她粘了浆糊般的眼皮,以及无处不在勇猛无比的瞌睡虫。

      屋内有些昏暗,因是是白天,所以并未点灯。长案的青铜香炉中燃着上好的清灵香,清爽的香气让人疲惫顿消,神清气爽。可即便如此,安澜的瞌睡虫还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环首望去,这是一间中等大小的木屋,四壁皆由铁杉木搭建而成,异常坚固耐腐。地板是千年紫松木,历经时光洗涤后不但没有没有腐蚀,反而越发光洁柔润,泛出微微的绛红色。

      木屋两侧列着两排座位,正前方设了一个主座,拔高了几寸,此刻,安澜便耷拉着小脑袋坐在正上方,而下面,一共坐了四五个人。

      右手边是两个中年男子,一个富态,一个干瘦,左侧坐着一黄衣女子和摇着白绒扇的书生模样的男子,他们前面是白发苍苍的老夫子。而两侧的最前方,则分别空着两个位子。

      屋里的气氛有些凝重,五个人虽未说话,可脸上的神情却是各不相同。有人悠然,有人愤懑,有人期待,有人皱眉,可即便这样,众人还是耐着性子乖乖沉默着,很显然是在等什么人。

      杯中的茶水换了几盏,又过了半响,夫子稀疏的眉已蹙的十分明显,而安澜的脑袋,也耷拉到了胸前。

      忽然,一阵慑人的幽香蹿进鼻孔,女孩身子一怔,猛地睁开眼,愣愣的望着前方。

      众人的表情也起了变化,显然都闻到了异香,一致盯着那敞开的木门。

      有极轻的风吹过,那幽香随之渐渐盖住了沉香木的清爽,并不浓烈,却似全全漫浸了四肢百骸。夫子的眉越皱越深,稿瘦的脸活像一朵焉了的秋菊。

      轻缓的脚步声近了,似乎还能听见衣衫摩擦的轻簌声,撩人而神秘。

      许多年后,阅尽千颜的女子回想起这一幕时,依旧觉得恍惚而迷离。以至于看到天下第一美女公主的笑靥时,她也只有片刻恍惚,因为她曾看过的那张容颜,早已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摄人心魄。那样的美,超出了世间的容度,足以令万物失色。

      整室昏暗就那样倏地亮了起来,那灿如朝阳,明若皓月的光华,随着虚无而恍然的脚步,从如画的身影上片片绽放。

      丝丝光华融入眼眸,那小小的孩子努力的瞪大眼,却总觉得脑袋里空白了什么,变得模糊而氤氲。以至于所有的瞌睡虫就在刹那间化成粉末,惊醒,然后坠入另一场梦境。

      “子淡啊,总算是来了,也不怕咱们的小阁主等的梦了周公啊!”含笑的浅音响起,那满心的恍惚才堪堪清明了几分。

      安澜侧眸望着那书生男子,眼里是刚刚梦醒的茫然。

      秀雅的脸带着几许张扬,他朝那呆呆的女孩微扬下颌,眼里有戏谑而得意的笑意。

      “是吗?”似泠泠清辉骤然落下,圈圈渏涟在耳中漾起了致命的诱惑。“呵……梦周公的小不点儿,也想做天音阁的主人?”

      迷茫中似有紫影掠过,茫然的女孩怔怔的转过头,思绪却还停在前一刻,只觉得,那是她从未听过的好听到极致的声音。

      再抬头,眼中已然多了些什么。

      其实,在那时的女孩心里,并没有多少美丑的概念的。孩子心里,喜欢的就是美,讨厌的便是丑。可是,当那样的容颜落进眼底时,她仿佛骤然间明白了什么,那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觉,许多年后,她才顿悟,是震慑,是惊羡,是无与伦比的摄人心魄。对那人而言,就连‘美’这个字,似乎也成了一种亵渎。

      瀑布般的长发在空中漫舞飘飞,犹若在空中张开了一张巨大帘幕,紫衫扬起,犹若幻梦。白皙的肌肤在昏暗中透出瓷白荧光,照亮了鬼斧神工雕琢而成的五官轮廓,精致而邪魅。微敞的领口,隐隐露出的漂亮锁骨划出优美的曲线。

      他就立在离女孩不足两寸的地方,居高临下,流光溢彩的暗蓝深眸中,张扬着不可一世的狂妄与轻蔑。

      “子淡,不得无礼!”是夫子苍老的声音,严肃,暗哑。

      安澜没有听见,她咽了咽口水,愣愣从座位上站起来,伸手抚上那近在咫尺的眉梢。“你怎么了?不开心吗?……不要皱眉,娘亲说了,经常皱眉头的人会变得不好看的,你这么漂亮,可不能变丑了!”

      一瞬间,四下鸦雀无声。

      下一刻,只闻杯盏落地,在木板上滚了几下,撞到了另一侧的椅子脚上。

      清晰,突兀。
      “是吗?”冷冷的声线,魅惑而危险。

      女孩的手怔在半空,她看着那凛冽的深眸,心里打了个哆嗦,却仍是呆呆傻傻的点了点头。“嗯!”

      一阵寒气逼近脖颈,安澜下意识的缩了缩头,下一刻,身子已狠狠的跌进了座椅里。

      只见一团光亮在眼前炸开,那交织的深蓝和深紫堪堪相触,便滋生出呲啦的响声,震得人耳膜发痛。

      “住手!休得无礼!”随之响起的,是夫子苍老肃穆的呵斥声。

      安澜揉着摔疼的屁股,看着飘出丈许的紫色身影,并不知道,刚刚那一刻,若夫子的速度慢一刻,她的小脑袋早就搬了家。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那白面书生望着滚落的茶杯,执扇的手有些泛白。他自是知道这副阁主喜怒无常的性子,却没想到,他能轻易的对一个孩子下如此狠手。

      仅因为,她冒犯了他?或者,她是待定的阁主?

      老者立在女孩身后前,灰色的衣袍无风自动,指尖隐有丝丝烟霭,冷冷盯着那乖戾桀骜的人。

      “呵……老头儿的功夫倒是不错啊!”讥诮的笑染上眉梢,那唤作子淡的人长袖一挥,一丝光点晃过,已翩落座于右侧的位子。

      “她既是未来的阁主,尔等自当敬畏!”

      “未来的阁主?”男子挑眉讥笑,眼光愈发艳潋深沉,“即便是天王老子,冒犯本少的人,也都不得好死!”

      “你……”夫子被气的噎住了,许久吐不出一句话来。

      “子淡啊……”不想,这一触即发的气氛下却是那书生开口道,“可别只顾了舒坦,这安澜小姑娘,可是九霄琅的主人啊!”他摇着白绒扇,朝身侧皱眉盯着自己的女子扬了扬下巴,悠然的带着笑意。

      “那又如何?”仍旧是高傲张扬的眉眼,只是,那不可一世的美丽中落了极浅的萧瑟。

      男子又扬了扬扇,抱拳对冷肃的老者道,“前辈恕罪,子淡的脾性您也是知道的,看着他这些年为天音阁创下的功绩上,还望前辈莫要怪罪。此番,白岩代其向未来小阁主赔不是了!”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径自对主座上的人鞠了一躬。

      “多管闲事!”紫衣男子冷哼,余光瞥过,茫然的女孩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书生白岩也不恼,腰杆儿笔直的站在中间,嘴角勾了一抹笑,“前辈,子淡之所以不问所以的对未来小阁主动手,不过是以为小安澜无足轻重,倘若见过其弹奏九霄琅的风采,想来,也是万不敢怒蟒的。”

      在座的人咦了几声,眼神都不由得落在女孩身上,对望几眼,也就明白了书生为其说话的缘由。

      天音阁重建数十载,可震阁至宝九霄琅从未得见,这回,既然上任阁主所托之人带来所谓九霄琅的主人,大家自是好奇不过了。

      听到这儿,众人都是目光炯炯的望着女孩儿,脸上是显露无疑的兴奋。天音阁历来设阁主之位,其下有副阁主,然后分宫、商、角、徵、羽五位堂主,统领各堂弟子。古来曲调,分宫、商、角、徵、羽五个音,天音阁虽实则为情报之阁,可其中事物还是多循乐器之阁来分的。想来那建立天音阁的人,也是极爱音律的。

      老者轻咳两声,看着女孩无事,这才放了心,向前迈了两步,“此番召大家来,本就为九霄琅的事。”说吧,他径自走到先前坐的位置,从案几的下发拿出个长长的包裹,然后递给女孩。

      “安澜,可还记得《千军曜》?”

      女孩点头。

      “奏一曲吧,大家都想听呢!”

      众人都翘首而望,看着那灰色包裹中露出的稀松平常的古琴,有诧异,亦有些失望。

      “哦!”看着那些盯着自己的人,安澜有些不解,实则,对于之前命悬一线的事件她都是茫然而疑惑的。怎么就一下子跌到椅子里了?怎么就要听自己弹琴呢?

      然而,即便茫然,她还是乖乖的结果夫子手中的琴,调试片刻,指尖便在琴弦上翻飞起来。

      刹那间,琴音顿起。行云流水的音调在指尖翩跹,初始单调浅柔,淡而缓,慢而弱,渐渐的,音调开始越拔越高,只见指尖的动作越来越快,那飞扬的琴声便如奔流的溪水,由平缓河岸汇入飞旋瀑布,飞流直下,慷慨激越,又如那响动的军鼓,浓烈厚重,气势磅礴,或如奔驰的马群,呼啸而过,伴着刀剑的撞击,战车急驶,嘶喊与惨叫混杂交错,悲壮而惨烈,雄浑而激昂……

      一曲终罢,安澜的额上落下豆大汗珠,拨弦的手离了琴,在空气中轻轻颤抖,起伏的胸口久久不能平复下来。

      余音绕梁,屋内众人还停留在那酣畅的曲音中,久久不能回神。

      他们或瞪大双目,面色通红,双目赤色,或皱紧眉头,汗液涔涔,似痛苦万分,或半张着最,似想呼喊什么,又或攥紧拳头,面色惨白……

      安澜知道,一定有刀光剑影在他们脑海晃动,飞驰的马群,震天的军鼓,勇猛的骑士,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当然,这仅是她的以为,因为第一次听夫子弹奏这首《千军曜》时,她的脑海里出现的便是这些画面。

      因为夫子并未解释,所以,即便现在,她也仍不知九霄琅的奥秘。

      以曲入心,以音侵神,九霄琅就是凭借它独特的材质技巧,配以专门的曲目,以琴曲侵入心神,为听者造出一个幻境。而奇异之处,便在于这幻境的千变万化,每一个闻得此音的人,脑海里幻出的虚像都各不相同,因此,攻克它的方法,也莫衷一是。

      自然,这需要极高的琴艺。以安澜的能力,其实还奏不出这幻音。可既然已来到了天音阁,并且顶着这未来阁主的身份,这震慑性的一场,还是必须由她完成的。所以,老者以秘术暗自助她一次,也因此损耗了女孩几分精气。

      赞许的对女孩点点头,魏延伸出手,轻轻在琴上拨了拨。

      一阵清音落下,耽于幻境的众人,这才倏地回过神来。

      茫然四顾,看着神色迥异的对方,所有人不禁面面相觑。额上渗出了冷汗,心里一哆嗦,都不由得叹了句好险!

      皆为习武之人,自是知晓,即便一瞬的晃神都可能在对决中失了性命,何况这一曲琴音的时间。所以,再看主座上的女孩时,众人眼里已多了赞许,还夹着丝丝惊喜敬畏。

      视线扫过,魏延心里也轻松了几分。只是落在紫衣人身上时,眉梢不易察觉的动了动。

      “夫子,我好困……”正思量着,衣袖却被女孩拽了拽。

      看着脸色苍白的女孩,魏延点点头,眼中划过一丝怜惜。他朝屋外唤了声“来人”,不过片刻,两个身着绿衫的侍女就到了面前。

      “带姑娘下去休息。”老者吩咐道。

      “是!”

      侍女轻柔的扶着女孩朝屋外走去,安澜努力睁了睁眼似想说什么,无奈,真的困到了极致,耷拉着脑袋任由人扶了出去。

      自然,这是不能怪她的。

      两天前,也就是沧笙会这天,魏延和安澜紧赶慢赶,终是在最后一刻赶到了天音阁。既是未来的阁主,沧笙会的事宜必然要走走场面,这一走便到了后半夜。没休息几个时辰,又得忙着第二日的祭祀,这连着忙下来,加之长途跋涉,十来岁的孩子哪里受得了。于是,当耗费精力奏完那首曲子后,小安澜是如何都撑不住了。

      “众位,可还有意见?”收回目光,却并未望向众人,老者不咸不淡的说道。

      “意见?呵呵呵……”子淡自顾把玩着手心一枚紫色玛瑙,神色嘲讽,绝色容颜仍是不可一世的桀骜,仿佛前一刻的血腥厮杀,真只是一晃而过的泡影。“你卷走九霄琅十二年,又怎知,我驾驭不得它?”

      魏延收回目光,抬步缓缓的回到之前的座位,眼中有沉沉叹息,“你不能的……”他摇着头,明明对男子说话,却又似在自言自语,“从见着那一切起,你便是不能了。阿霞曾说过,这世上任何人都可得九霄琅,唯有你不行。”

      男子嗤笑,那深沉的眼眸,似结着万年冰霜,“你倒是记得她的话,可怎么忘了,我身上流着谁的血呢……”

      在座的人也都从环境中回过神来,有些不明所以的听着两人的对话。他们自是知道,天音阁每一个人身份,几乎都是一个迷,未得允许,绝不可探听分毫,这也是历代的规矩。所以,此刻听着两人的唇枪舌战,众人自是万分好奇的。更何况,这人还是地位尊贵的副阁主,以及前任阁主最信任的托付者。

      只有白岩神情自若,径自摇着白绒扇,品着丫鬟换下的新茶。

      “你该知道,九霄琅以心念成曲,以精神控音,当曲音慑人控神智时,自身亦处于极致危险的境地。稍有不适,邪音侵神,或是丝毫的分心扰乱,便会引起反噬。任何闻声如幻的人所承受的压迫,都将悉数反噬给奏乐者。若非心智坚定,心神清明,且胸无隐霭之人,根本不敢碰它。”瞥过那绝美的容颜,那浑浊的眸子更加昏暗了,“你心魔太深,若得此琴,终将万劫不复。”

      对面的人再无讥诮,白若玉石的脸上忽的散了光彩,竟在瞬间惨白如纸。他沉沉的盯着窗外,这一刻,他的眼里再无一丝情绪,真真成了那鬼斧神工的玉石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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