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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画圣石濋 ...


  •   冬日的天空似一块冰冷的和田玉,圈圈耀目光晕也显出几分凄寒,微风一吹,院子里常青树上的红灯笼便随之摇曳,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白芷轩内格局清雅,内有楼台小谢,池水石桥,纵使冬日草木尽枯,然密集的树木花干,也能令人想象出春夏时节,此处是何等绿意盎然,葱茏郁郁。

      此刻,庭院中白梅盛放,落落飘瓣,隐隐清香。光秃的枝干上,挂着玲珑的红灯笼,连成一串,红白相应,分外好看。

      正房面北,中间是厅,往右是书房,往左是寝房。书房的窗洞开着。午过,斜晖静静斜照入户。屋内的长案前,坐着一人,墨发如云,白衣清雅。

      偶有几声轻咳,披肩的发丝滑落肩侧,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淡泊的冬日阳光,淡淡地照在少年的侧脸,他垂目凝神,只手拿着一块莹润玉石,正刻着什么。长睫微闪,似振翅的蝶。眸光轻动,似碎开的雪。稚嫩清俊的轮廓,更因着专心致志的神情,平添一份摄人心魄的力量。

      脚步清浅,又似怕惊了这如画景致,不由得停了步子。

      白梅树下,一袭粉影静寂无声,冬日微暖,却不及,那眸中温柔半分颜色。

      时光似在此刻凝滞,耀耀斜阳也有了困意,微风拂过,直至送来熟悉药香,那垂首的少年才微微抬头。

      薄光之中,刹那芳华,万千颜色就于那眉眼间敛尽。微微一滞,凝眸,唇角轻扬,眉角眼梢,是含着春光的淡淡微笑。

      “四小姐……”浅淡声线,温润清雅。

      白梅树下,少女回过神来,白皙面庞闪过不易察觉的失落,嘴角含笑,款步而来。“淼哥哥,唤我亚青就好,爹爹说让你将这儿当做自己的家。”

      少年淡笑,微微垂首,眸色清浅。“恩……”轻轻搁下手中的玉石,便起身打开房门。

      女孩站在门外,手捧黛色瓷碗,眉眼落了几分犹豫的神色,“亚青可有扰了淼哥哥?”

      君淼摇摇头,侧身将女孩让进来。

      “今日煎药的丫鬟染了风寒,记错了送药的时辰,我路过时正好碰见,就顺便把药带了过来。”说着将手中的碗递给男孩。

      “多谢!”君淼笑着接过,无半分犹豫,便将浓稠的药汁一饮而尽。

      女孩却不由得皱了眉,清秀的脸闪过痛苦之色,仿佛刚刚喝药的人是自己一般。“淼哥哥好厉害,我每次喝药,至少得花半个时辰,太苦太难喝了!”女孩咋舌,温婉的眉眼因这神色透出几分灵动。

      搁下碗,嘴角的苦涩一闪即逝,依旧是习惯的清浅疏淡笑容,“没什么,习惯了。”

      女孩淡淡一笑,眉眼间却染了些愁绪,瞥过君淼,脸上有明显的不安和犹豫。

      “四……亚青,找我有事吗?”

      女孩轻轻点头,面上有一抹疏红。“淼哥哥,我想……请你帮个忙……”或许是以为对方会拒绝,徐亚青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

      看着她不安的模样,君淼却不由得想到了安澜,那女孩似乎永远都理直气壮的,就算有事求他,也从来都撒娇耍赖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的吧!何曾见过她小心翼翼的模样?

      可是,这个女孩不同。聚尧庄的四小姐,打小便疾病缠身,十来年竟连镇子上都未去过。因此,也养成了这沉默内敛,温言少语的性子。思及此,其实她同自己还挺像,都是打娘胎里的病秧子,终日靠汤药养着,也不知何时是个头。或许,自己还比她幸运许多吧,毕竟同师父走过许多地方,看过千秋风景,尝过各色美食,终好过困在这一方天地……

      “好,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君淼微笑着,眼里的疏离似乎淡了几分。

      “啊?”徐亚青有些错愕的瞪眼,看着男孩微笑点头,这才欢喜笑开。“太好了太好了,他们都不肯帮我!”其实,她并不是特别漂亮的女孩,因久居病榻而面色苍白,不似健康孩子的红润光泽。瓜子脸,面庞瘦削,一对远山眉疏淡温和,笑起来时嘴角有细细地笑纹,却总能给人宁和娴雅的感觉。

      君淼觉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真的和自己挺像。

      他和师父已经在这儿住了两个多月,上次离开蔷薇镇,吴妈和龚一大叔便将他带到飘渺山和师父汇合。飘渺山在原屏国与穹国的交界处,那个曾享誉穹国的画圣石濋(chu)便是隐居于此,也不知他为何突然主动修书给师父将自己带来。

      在飘渺山的茅屋住了半个月,师父没怎见着,到时不时有个白衣银发的女子无端骚扰他一阵子。或将他的书挂在树巅儿上,让他自个儿爬上去取。或半夜扔了他的被子,害的自己三更半夜给冻醒。要么不知从哪儿弄来几捆树苗,扔下锄头说必须在两天内种完……天知道,大冬天种树作甚!可更令人惊讶的是,那些光秃秃的小树苗没过几天竟长出了嫩黄的叶芽儿来,在泠泠北风中昂着头鄙视自己一般……

      反正,那半个月他是过的惨不忍睹,整个成了一药罐子。吴妈和龚一叔整天除了熬药就是抓药,原本清雅静好的山林小屋,完全被折腾成了药味儿连天的药罐子了。

      师父也不管自己,只扔了句‘听话’就消失的无影踪。倒是那银发女子,也不知是不是觉得自己好玩儿,在那满是药味儿的茅屋待的越来越久。当然,捉弄他的手法也是层出不穷。

      直到离开那天,他还刚被指使着去连月湖替她捡了只绣花鞋。却不想,离别的时候,那个性情莫测来去无影踪的女子,竟在经常捉弄他的那颗香叶古木的树冠上站了许久。直至视线尽头,那莽莽苍翠中,似乎仍飘立着一袭白影,冲他笑得狡黠无害。

      没来由的,心生几许哀凉,总觉得那飘飞的衣裙太过单薄,张扬的银发太过孤寂。孑然而立,鸟瞰天地,形影相吊,似乎就是那傲然若白鹤的身影给他的感觉吧!

      然而,更让自己吃惊的,却是师父告知的她的身份。原来,那傲然绝世,容貌倾国的银发女子,竟是几十年前便名满天下的穹国画圣——石濋!

      震惊是必然的,毕竟,从古至今便无人说过画圣乃女子之身。世人只从‘他’泼墨写意,大气磅礴的画作和那独一无二的白鹤印章上,猜测出‘他’的性别。就连石濋这个名字,也是从一阕诗词中演化而来的。

      “石非转,千年屹,水无回,万年寒。孤云落日熔金处,昔年少,旌旗扬。

      濋河殇,魂断肠,绝渊逢,人马降。苍莽天地歌一场,黄沙埋,枯骨寒。”

      有人说,这是为祭奠二十八年前穹国降龙将军石轩与铮国太子顾子昂的歙(she)州之战。石轩与子昂原为少年好友,却终因家国身份,不得不于歙州决一死战。那一战,八万穹国勇士对十万铮国雄军,虽终以子昂得胜,却也是两败俱伤。而歙州之战的惨烈残酷,即便几十年过去,后人仍谈之变色。

      据说,十八万将士的尸骨堆平了歙州山坳,那曾有“凹镜”之称的奇景山谷,就在那场战争后销声匿迹。子昂得胜归来,辅入王城,便一病不起。整整三年,他下令不许任何活物靠近凹镜山谷,违者施以车裂之行。而那些冒死抗命者,也在步入山谷后,销声匿迹,无一例外。自此,内再无一人敢深入歙州山谷。直至三年后,太子薨,命人将遗体葬于歙州之战的凹镜山谷,才有了第一批活着出入凹镜的人。

      据那些禁卫军透露,原本因地势奇特,四周微凸中间环水凹陷而著称的“凹镜”之谷,竟在三年后变得完全平坦。清洌甘甜的湖水消失了,凸起的连绵丘陵消失了,凹陷的幽幽草地消失了,那平缓宽阔的山谷长满了血红蛇莓,漫山遍野,一望无际。有人说,那是十八万将士的魂魄,因无家可归,只得依附于这片土地,于是化作了永远匍匐在地上,开着细碎花朵,却结出的鲜红果实的蛇莓。那些闯入山谷的人,便是被这些化作蛇莓的英魂撕裂吞噬,融入了这片土地,化作滋养他们的肥料。

      血红的果实里,驻扎着死者的怨念、藏匿着残酷的杀伐、埋葬着失败者的不甘与愤恨。他们在等待,在怒吼,在呼啸,唯有那罪魁祸首尊贵霸主的王者之血,能滋养那些勇猛凶残顶天立地的英灵之魂。于是,当两位盖世英雄都长眠于此,那喧腾的亡魂才能停止怒吼喧嚣。

      或许,他们是以这种方式迎接着自己的王者吧!穹国的将军已在幽冥深处同自己的将士重逢,那十万峥国猛将的王者呢?唯有寻到那唯一的领袖,他们才能在另一个世界重振雄风,一决雌雄!于是,当三年后的子昂融入这片土地,殁世的英魂才能于这一世安息。

      而石濋用她的笔,画出了曾经的“凹镜”,画出了天下皆知的“歙州之战”,画出了开遍蛇莓的英灵之谷。那首无题的祭词,也随之落于画卷,随这绝世之画名扬天下。

      后有人探得,以孤儿之名入军营后成为降龙将军的石轩,曾有一失散多年的弟弟。且加上那首祭词,后世口耳相传,便说那三幅旷世名画的主人,便是石轩将军的亲弟弟,唤名石濋。

      然而,穹国画圣的真正身份,却无人知晓。

      这一切都是他从野史杂书上得知的,师父并未多说,只告诉了他那女子的真实身份,然后说,以后每年的一月至六月,他便要到飘渺山随那女子学艺。之后,他便随师父来到了聚尧庄。

      他习惯了师父的安排,因为对于自己该做些什么,他还十分茫然。有师傅加以安排决定,他向来是乐于接受的,可刚听到这个消息时,他还是惶惑忧虑了半响。毕竟,每年跟一个童颜鹤发脾气古怪的“老妖婆”住上半年,着实令人惶恐,更何况经历了这半个月惨不忍睹的日子后。(当然,即使猜测到了她的年龄,自己也从未有把她当做老妖婆的想法)

      只是,师父决定的事是绝不会改口的,现下他也只能乖乖应下,毕竟还有几个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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