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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天音阁主(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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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安澜便不得不随着夫子出发了,想到只有十来天便是春节了,女孩自是极不情愿的。这可是同阿灿过的第一个春节啊,白白的便被夫子给糟蹋了,也不知道娘亲怎么想的,谁规定她喜欢“九霄琅”就必须做那个天音阁的阁主啊!阁主是什么东西?她才没兴趣呢!
不过,毕竟是母命不可违,师命不可逆,她不得不一大清早就跟着夫子出远门了。棉衣裹了一层又一层,圆鼓鼓跟个球似地,动一动都嫌累。想到那温暖明亮的小屋,女孩憋着嘴,越走越觉得委屈。
“夫子,我们还要走多久啊?还有多远才到啊?脚都冻成冰块儿了!”湿漉漉的青石街面上,安澜带着毛茸茸的狐皮帽子,整张脸被遮的只剩下眼睛了。
“恩……快了快了……”老者裹在一件灰黑色的斗篷里,随口应道。
女孩瘪瘪嘴,快了才怪呢!这一路上问了几次,夫子就嘟哝着‘快了快了’几次,她才不信呢!
可是不信又有什么办法,都已经跟着人家出门了,总不能再一个人跑回去吧!而且母亲还嘱咐她,这次随夫子出去可关系着能否找到胞弟的问题。她当时也诧异,长这么大以来从不知道自己竟还有个弟弟,母亲说那是因为自己年幼,说了也没什么帮助,徒增烦恼而已。可现在不一样了,既然自己是天音阁待定的阁主,自然有能力寻找弟弟了。所以,即使这趟出门再辛苦,她也只能忍着了。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一老一少便到了镇外的驿站,休息了半晌,决定买两匹马代替脚力。
然而这驿站不大,两人在马厩里,就见到一匹瘦骨伶仃的棕色老马,还有几头毛驴。于是,夫子牵走了那匹同他一般瘦的老马,安澜骑上了一头毛色乌黑油亮的小毛驴。
冬日的天沉得早,解决了坐骑,这一老一少便即刻赶路了,希望能在天黑前赶到前面的客栈。
此去天音阁其实还有很远的路程,以他们的脚程来算,最快也得半个多月,稍微有耽搁只怕少不了一个月,这也是他为什么匆忙带女孩儿出门的原因了。
每年正月十四,也就是元宵佳节的前一天,都是天音阁召开沧笙会的日子,所有弟子齐聚九曜山,汇总一年来的收获,论功行赏,同时竞争空缺的职位。这些年来,因阁主之位空缺,沧笙会一直由四位堂主主持,可随着隔阂的激增,权力的纠葛,内部矛盾已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此番带回安澜,便是为了稳住这日益尖锐的纷争。
十五年前,天音阁本位于屏国境内的圣山之巅,与世隔绝,俯览天下,却不想,就在沧笙会的当日,竟有人勾结敌国布下埋伏、设下陷阱,将三千门众屠杀灭尽。整整三千人啊,那一日,圣山的冰雪被鲜血染尽,红的似天边万顷艳霞,烧的似地底喷射的岩浆……然后,主谋们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用七颗雷火炮夷平了宫殿,引起雪崩,用半个圣山掩去了那累累尸骨,也掩去了那三千死不瞑目的怨念幽魂。
天音阁覆灭,圣山雪崩中,唯余身怀绝世秘术的阁主得以逃脱。重伤之后,她以秘术浅容宁息封五蕴六识,闭内息感识,在冰雪中陷入沉睡整整三日。硬是撑着一口气寻到他,交付九霄琅,简单嘱咐后世,便气竭而亡。
就在两年后,峥皇的铁骑便踏上了屏国的土地,几番征战,竟是不费吹灰之力的踏平了那独霸北放的冰雪之国。其中缘由,外人自是不得而知,可天音阁的内部却是尽人皆知。原来,天音阁乃屏国光之公主所创,表面经营声乐曲艺,实则收纳了天下武林所有资料,乃独一无二的的情报资料站,且与王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若非此番覆灭,即便以铮国天下霸主的地位,也不可能如此轻松的将其纳入囊中。
后来,为躲避敌国的追踪,他便带着好友临终的嘱咐,寻到了因任务潜入穹国而侥幸逃生的弟子,这才暗中将天音阁建于穹国境内。只是,他终究非阁中人,待交代完事仪,便带着好友嘱托的九霄琅隐居山隅,顺便寻访有缘人。
冬日的天沉得早,不过申时,热闹长街已空空落落,徒余三五贩夫走卒挑着担子,匆匆赶着路。清清冷冷的长街上,一匹老马慢悠悠踱着步子,粗重的喘息呼出茫茫白气,与沉重的脚步声混杂交融。
偶有路人侧目,只见那瘦骨伶仃的棕色老马身上,驮着个同样瘦骨伶仃的鹤发老人,灰色的斗篷里,那身子骨仿佛一把就能捏下。而他的身侧,却跟着一头乌黑油亮的年轻毛驴,迈着小碎步,身上驮着个娇俏灵动的孩子。那孩子随着小毛驴的动作轻轻晃着脑袋,也不知是附和还是因困倦。
湿漉漉的青石面上,这一老一少行的缓慢,眉眼处落着显见的疲乏,随着同样疲惫的坐骑往一处客栈赶去。
已过了晚饭时间,客栈里并不喧闹,三五几桌零星散在四处。老者领着孩子,挑了个靠窗的位置。解下碍事的灰色斗篷,取下斗篷里七尺长的褐色包裹,辅一坐定,小二便热情的奉了热茶。
女孩双手捧着茶杯,垂下头,温暖的水汽扑面而来,将冻的通红的小脸笼了层白雾。她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啜着热茶,暖烘烘的茶水顺着口舌流进胸肺,带着淡淡的香气,不一会儿,四肢百骸便渐渐暖和起来。
喝完两杯热茶,安澜放下茶杯,瞅着黄木桌上典雅精致的菜谱,朝对面的老者投去询问的目光。
“客官要点些啥,我们这儿有名震天下的落雪无痕银鱼丝,春江水暖清鸭掌,独嚎九天狮子头……”一旁敬业的小二已忙不迭的解释起来,一张嘴将菜名捧得如日中天。
这边,安澜瞪眼望着那口若悬河神采飞扬的店小二,半响,秀眉微蹙,转头看向老者,“夫子,我想吃豆腐,还有鸡肉!”
店小二一滞,被自己口水呛着猛地咳嗽起来,女孩儿见夫子和善的点点头,便欢喜的转头望着咳嗽不止的小二,顺便取了个杯子到了茶递过去,“大哥哥,我想吃豆腐和鸡肉,你们这里有吗?”
“咳咳咳……有……有……两位稍等。”小儿咕咚咕咚灌下差,止住咳嗽,满脸郁闷的连连应道。想到自己多此一举,白费了半天唾沫还落得这样一个下场,额上一阵黑线。赶紧记下,一阵风似的消失在眼前,唯余一道长长的音调拖着“豆腐诶……鸡肉诶……”也不知哪个菜直接叫了‘鸡肉’这大俗大雅的名儿。
周围传来几阵笑声,临着的几桌朝这老少投来好奇的目光,脸上都是温厚憨直的笑意。
安澜亦朝他们笑笑,然后倒了杯茶,学着夫子慢慢啜饮着,难得乖巧的等着小二上菜。
耳朵里传来邻桌的对话,现下心里空明,便任由那些言语钻进了脑袋里。
“哎,那大运河开春就得开工了吧,听说官府几个月前就开始征工了,阳州三郡十六个县都贴了皇榜,官府的通文怕是马上就得下到咱们这儿来了吧!”一个沉抑的声音说道。
“可不是!就为了南下游玩,皇帝就不把咱老百姓当人看,穿山越岭的开凿运河,亏上面想的出来!呸,简直就是明目张胆的草菅人命,老子宁愿扛枪打仗,也不愿憋屈的去修那狗屁运河,哼!”
“嘘……嘴巴严实点儿,小心给官府那帮狗娘养的听见了有你好果子吃!”
“嗤……就你那前怕狼后怕虎的熊样儿,去年不还是着了那帮狗崽子的道儿!耷头耷脑混一辈子,也不觉着憋屈,窝囊!”
“骂谁呢你?”
“操,大爷我骂的就是你,窝囊……”
“**,你……”
“诶诶诶,你们别起哄,自个儿窝里斗!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顾着找碴儿,也不瞅对人!现下的状况是咱们得想法找些银子,要开春真被抓去修运河了,一家老小指着谁给养!亏你们有心思斗嘴!”
“这……哎……我不也是憋的慌嘛!诶,听说这不光修运河,上面还要建啥凤梧台,说专供皇帝看娘们儿跳舞唱歌!我呸,一群人吃饱了撑着,尽折腾咱老百姓,什么世道!”
“就是啊!好好儿的凿啥运河修啥台子嘛,苦了咱没钱没势的老实人,还不知到时候又得死多少人!”
“哎……有啥法子,谁叫人家是皇帝呢!这离过年还十来天,听说最近好多人下湖挖冰琼花,今年天儿寒,连四季长流的兴亚湖也结了冰,那冰琼花的长势肯定不错。趁着天儿还冻着,咱们也赶紧去寻些吧,要真被抓去修河筑台了,也不知有没有命回来,索性给家里多挣些银子。”
“嗯……倒真有这么回事儿!大伙儿听说贴了皇榜下了通文,为这养家糊口,这平日最苦最折磨人的活计都赶着做了!哎……这人活一辈子真他妈累得慌,还不如那大街上的疯狗过的快活呢!”
“嘿嘿嘿……这话也不全对,看看,街上那疯狗能不能天天夜里有女人抱?有没有人暖被窝生崽子?有没有人做饭洗衣服?都不成吧!还是当人快活些……”
“哈哈哈……也是也是!”
…………
安澜看着夫子皱起的眉,神色好奇,正待开口问时,小二却端上了热呼呼香喷喷的饭菜,也就忘了要问啥了,欢欢喜喜的填肚子去了。
休息一夜后,两人便接着赶路。此去九曜山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路程,他们现下正在清丰县,是柏郡管辖内八个小县之一,除此还有云阳县,章台县,关函县等等。自峥皇一统天下后,便在各地实行郡县制,穹国境内设立七州四十二郡,郡下有分别设县,分别派州府、郡守、县令等管辖治理。而他们要去的九曜山,则是在元洲境内,得先过清丰县,出柏郡,历经回曲郡,盛泽郡,方能至元洲。所以,他们此番路途几乎要跨越穹国小半个西南之境,半点不能懈怠。
一大早,天便有些暗沉,走了不足半个时辰,天上飘落了细小的雪粒,粘在斗篷毛发上白莹莹亮晶晶的一层。
沿途的店铺依次开张了,冒着腾腾热气的包子铺,飘着香味儿的豆浆油条,敞开门板的绸庄当铺,行人渐渐增多,或打着油纸伞或披着斗篷,也有挎着篮子并无遮盖的丛丛路人。喧腾的人声,不多时就将这冷清的冬日长街渲染的热闹起来。
热闹喧哗的人群,不过多时,便将那一老一少的单薄背影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