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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天音阁主(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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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赏罚分明的母亲,自然,肖一凰没有免去两人的惩罚。只是,这一次她却似铁了心一般,让女儿在丈夫的灵位前跪了整整一夜。而自己,也同样是彻夜难眠。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腊月的冷风在屋外刮得呼呼作响,肖一凰将身子掩在门后,看着那一灯如豆的房间里相依相偎的孩子,苍白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丝安慰的笑意。
这一次,她确实是故意的。
她不知道阿灿为何会探到广场内的秘密,为何能取得那象征着征伐杀戮的绝世双剑,他没有来历,没有过去,甚至身中奇毒无法言语,可那样卓绝的容貌气度,那样聪明机敏的头脑,还有他刻意隐藏的身手……太多的秘密与疑惑,所以她害怕了,害怕平静安宁的生活就此扰乱,害怕女儿因他陷入无法预料的凶险之中。于是,她以一个母亲的立场,给予这个孩子无声的警示。
聪明如他,定然不会不明白。
果然,第二天,阿灿主动领着极不情愿的安澜将“睥日”“揽月”一并交给了肖一凰。
“阿灿,这是你领着澜儿取得的剑,本该归你们俩使用。可你们终归还是孩子,玩闹起来也没个轻重,这真刀真枪的若伤了人便危险了。凰姨暂且替你保管着,若必须要用时便找我拿,可好?”肖一凰望着神色淡漠冰冷的男孩,心里竟不由得有些不安。
那双眼里没有一丝波澜,微微点头,似一尊没有生命的冰雕。
肖一凰拍拍男孩的肩,柔声道,“澜儿又开始耍性子,帮凰姨哄哄她,她一向最听你的话。天儿越来越冷了,得快点儿给你们添几件棉衣。去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依旧点点头,转过身,金色的眸子里有太多超越年龄的深沉。
不懂吗?怎么可能!
从来不舍得罚跪超过半日的母亲,因为一个禁地,让女儿在大冬天跪了整整一夜。明知道是自己初来乍到并不知情,明知道是自己带着女孩犯了忌,反倒不处罚领头的人,偏偏要严厉的惩罚一个女孩儿……这一切,在他陪着安澜罚跪时感受到不时传来的视线时,便已经明白了。
不过是为了做给自己看而已,要让自己知道,因为你的无知可能带给对方多么严重的后果。如果他在乎她,如果他真正关心她,那么下一次做出决定时,便首先要想到可能带给她怎样的后果。
终究,自己都只是一个外人,一个因好心被收留的陌生人,没有资格任性,更没有资格为所欲为。知恩图报,他又如何不懂得呢?
不远处,他看着秋千架上晃悠的身影,终究还是笑了。而那双金灿灿眸子,却更加幽深沉静。
日子过得波澜不惊,时光如水,静静的,蔷薇镇的冬天就在暖炉与飞雪中悄悄的逝去。
阿灿同安澜一起去书舍上课,虽不能说话,但因其沉稳与聪慧,渐渐弥补了君淼离开的遗憾,甚得夫子欢心。而麟旭燕也收得这个身手不凡的新弟子,当初对他身份的忧虑,也渐渐淡去。
日子又回到了最初的宁静,自上次闯入广场挨罚后,两人也未闹出什么事故。肖一凰渐渐安下心来,对阿灿亦发当做自己的孩子,甚至是不是领着两人到县里的集市上逛逛,几番替男孩治嗓子,结果却不尽人意。眼见着快到年底了,也忙着筹办年货。
安澜也习惯了阿灿的沉默,捡了个免费又打架超级厉害的哥哥,小霸王的日子过得越来越舒坦,也越发依赖男孩。毕竟只是孩子,君淼离开后的伤心渐渐淡去,依旧是无法无天鬼灵精怪的开朗女孩。
这一天,天上又飘起了鹅毛大雪,一家人围着火炉绣花的绣花,抚琴的抚琴,看书的看书,好一派其乐融融的画面。却不想,一向冬天都几乎不会出门的魏夫子,竟冒着风雪突然到访。
“夫子突然到访,可是有啥要紧的事?”肖一凰放下手中的活计,为老者在火炉上煨了一壶酒。
魏延点点头,“的确有些事想同夫人商量,只怕有些唐突了……”老者将目光投向抚琴的女孩儿,“夫人若允许,我想带这孩子出一趟门儿。”
“澜儿?”肖一凰诧异道。
“恩!”老者看了看女孩身前的古琴,浑浊的眸子里有难得的光彩。“夫人可曾听过‘天音阁’?”
妇人面色一怔,漆黑的眸子里有刹那光华闪过,犹豫片刻,终是点点头。“相传是屏国的光之华公主创下的,以收集名器,创作乐谱,经营乐器为主,短短几年便声名大振,天下丝竹管弦莫不引为翘楚,却不知何故竟在经营极盛时突然销声匿迹,再无可循。”
魏延也微微诧异,他自是知道这女子非一般农妇,纵使衣着扮相别无二致,但那优雅从容的气质却绝非一般人可比的。却也没想到,竟连这江湖中少有人在意的事,她也能说个一二。
“夫人可知,这天音阁何时消亡?”
肖一凰摇摇头。
“十五年前……咳咳……”话说的一半,老者突然咳嗽起来,稀疏的眉毛不由得皱了皱,“这天儿是越来越冷了,不知夫人可有渠禾,若用这汾酒煨热了,倒是驱寒又止咳嗽。”视线不经意的略过两个孩子,看着火炉上冒着热气的……
心思一动,肖一凰便明白过来,对两个孩子柔声道,“澜儿,你和阿灿去祁阳家借些渠禾,家里的用完了。”
安澜连连点头,脸上的欢喜不言而喻,“马上就去,现在就去,呵呵呵呵……”因前几天玩儿雪冻感冒了,她已经在家待了好多天,可那该死的雪一直连续不断的飘,正找不到机会出去玩儿呢!于是她拉起阿灿,风驰电掣的往外跑,生怕慢了一步母亲就改了注意。
“小心些,不许在外面玩儿雪。”肖一凰嘱咐道。
“知道啦……”
待脚步声渐渐远去,魏延望着那不动声色微笑温雅的妇人,眼里有一丝欣喜的笑意。“夫人可知,我为何要将这‘九霄琅’赠予安澜?”
对面的人默默的微微摇头。
“其实,若论技艺,当日这古琴的主人该是君淼那孩子,可惜……”夫子望着那跳动的火苗,惋惜的轻叹了一声,“那孩子的性格太过优柔,那份骨子里带出的悲悯情怀,终究是驾驭不了它的。这琴不单单是乐器,还是一件兵器,更是一件信物。而天音阁,也绝非表面的乐器之阁,它真正的身份,其实是搜集天下密报的使令阁。它搜集了历朝历代几乎发生的所有的事,还有无数被风沙掩埋的秘密,可谓全天下最详细的情报网。”
肖一凰眼中有惊诧,有疑惑,更有一种难以言的兴奋光芒。她努力压制住心中的激动,尽量平静的垂着头,默默聆听。
“当然,这世间知道天音阁真正身份的人少之又少,不管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王,还是威震武林统帅群雄的盟主,若未经阁主同意,得知秘密的人,其下场……”他没有直接挑明,可那般肃穆的神色语言,已在无形中说明了一切。“然而,十五年前,就在峥皇扫荡八国平定天下的前两年,天音阁旦夕灭亡,从此销声匿迹。”
窗外的寒风刮得肆谑,这一方小屋里却飘着汾酒温厚的醇香,炉火的光亮明亮跳动,本该是和谐静好的气氛,却因这忧伤沉重的寂静,显得缓慢而笨重。
半响的沉默,他从那遥远又熟悉的回忆中缓缓回神,沟壑纵横的脸似乎又沧桑了几分。“十多年了,我阅尽无数人,听过许多曲,却终究未寻到能奏响九霄琅的人,除了那两个孩子。如今,既然这通灵的古琴已认了主人,还望夫人成全!”他望着肖一凰,沧桑的眼里退去了一切浑浊,逼人的亮。
被那样的眼神一惊,肖一凰的心也跟着一颤,然而,这个同样历经风霜的女子已极快的掩住了惊诧。她对上老者的视线,嘴角轻扬,“夫子如何确定,澜儿便能驾驭得九霄琅?”
“夫人亦是懂琴之人,难道识不得,那琴音中的异处?”
肖一凰眸色一暗,她明明早该想到那古琴的来历,可看着女儿那般喜欢的模样,自己同样是懂琴之人,终究忍不下心来。她听得出来,即使技艺青涩,可每当安澜奏响它,那丝丝入耳的琴音总会带给人一种莫名的力量。或激越豪放,或婉转优雅,或心潮澎湃,或舒缓平和……那样的感觉,绝非一个学习不足一载的孩童可以达到的。究其缘由,只怕是在那乐器之上。
怀着侥幸的心里,看来,终究还是错了啊!肖一凰叹了叹气,轻轻摇头,“作为一个母亲,我只愿她一生平安,别无所求。夫子,可曾明白?”
“我知道……”魏延淡淡的点点头,“只是,夫人难道不想寻得令公子的下落了吗?”
“什么?”肖一凰猛地一震,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表情,“你……你怎么知道?”连安澜都不曾知道的秘密,这个人,又怎么会……哦,太过震惊,她忽略了他的身份。
半响,妇人苦笑的摇摇头,“是啊,我找了十年,整整十年,真的快要放弃了呢!可澜儿……澜儿……”
“夫人多虑了。老夫带走安澜,不过想借她的出现,安抚天音阁动荡的人心。天音阁,绝不勉强半分。”他的声音庄重而严肃,那双灰色的眸子里绝无半分异样,“若夫人不信,我魏延愿以这条老命,代阁内所有人立下血誓。”话音未断,便见他割破了手掌,从怀里取出一张印满无数血红色交错繁复花纹的羊皮纸,将鲜血滴在上面。
肖一凰来不及制止,这所有的一切似乎是在片刻间发生的,她只能睁大眼睛,看着那盘膝而坐的老者面前腾在半空的纸张。繁复的花纹在瞬间活了起来,那些粗细不一的血线在羊皮纸上窜动游曳,看似杂乱却又尽然有序,它们不断的吸收着滴落的鲜血,线条在变粗,颜色在变亮,似乎有腾空跳出来的迹象。
“这是……万灵血誓?失传百年的秘术?”
半响,羊皮纸上的血纹已恢复了如初的模样,老者眼里露出了赞赏,点点头,将之递给妇人。“这十年间,清音阁对安澜的生活不会有丝毫打扰,令公子的下落,他们会尽一切力量寻找。夫人可否放心?”
肖一凰笑了,这一次,不再是苦笑,不再是踯躅,那双总带着淡淡忧伤的眼睛,闪烁着叫做希望的光彩。“夫子身怀如此绝技,民妇又怎会不放心。如此,小女便拜托给夫子了,只是,澜儿素来顽劣,若恼了夫子,还请您多多担待。”
“恩……”老者淡淡应道,或许是刚刚施术耗费太多精力,那原本就枯瘦的脸似乎褪尽了血色。嗅着醇厚酒香,褶皱的嘴角扬起了菊花般的笑意,“这渠禾酒,我是好久没尝过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