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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第十章:睥日·揽月(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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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的一记声响后,陈旧的木门裂开一线,世界忽然就那样暗了下来,只闻到一股扑鼻的霉味儿,混杂着某种阴郁的湿气。
半响,眼睛才适应了屋内的昏暗,这是一间不大的庙堂,残破的四壁上还挂着白色绸缎,只是已变得暗黄灰暗,落满蜘蛛网和灰尘。屋子中间用白石围成一圈,中央立着一个高台,半截残破的人像倒在台子边,只剩了腰下的一段。然而,那纤细的腰肢上却放着一个女子头像,白石雕刻,长发盘起,髻插琼华,或许是因为日久风化,石像的面容已模糊不清。咋看之下,这样的组合显得森然而诡异。
地上堆积着石像的残肢断臂,还有供插香火的铜鼎,围了一圈,显然曾有人在这里膜拜。
阿灿拉着安澜,快速的穿过石像,朝右侧一扇石门跟去。
无声的穿梭在曲折的暗道里,紧握的手心已满是汗水,却不知为何,两个十来岁的孩童从未想过折返放弃。那个灰扑扑的人影快速的向前掠过,丝毫不像拄拐杖的老人,甚至可用健步如飞来形容。
也不知走了多久,一片亮光在眼前绽开,晃得人有片刻的眩晕。那瘦削的影停了下来,直直的站在光亮之外。
“到了……”他缓缓的张开嘴,吐出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二句话,然后转过身,静静的看着身旁的男孩。
阿灿也停了下来,镇静的后退三步,立正,朝那灰扑扑的人鞠躬行礼。那是安澜从未见过的礼节,左手半握贴于胸前,右手张开紧贴头顶,弯腰挺膝,重复三次。
有条不紊的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牵起安澜,朝前走去。
光亮处,那是一座古老的兰錡(原为qi二声,同yi“兰”通“阑”指兵器架子)泛着幽光的暗青色,托着一柄古剑。那是一柄三尺长剑,剑身扁平,漆黑如墨,遍布着银色纹路,从剑尖直至尾端。剑柄扁圆,上扎金带,铸圆盘护手,亦为金色。而稍微靠下的另一侧,则铸有一月牙形护手,为银色。头顶上,一线阳光透过缝隙,恰好落于剑身。于是,那细弱的光线被剑身折射,将周围照的明亮。
男孩毫不迟疑的伸出手,握住剑柄的上方,脸上是从未有过的郑重。然后,他拉起安澜的手,示意她握住剑柄的下方。
没有犹豫,没有疑惑,这一刻,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强烈的想要靠近那炫黑的长剑。
右手交握,左手执剑,顷刻间,岿然不动的兰錡竟开始颤抖起来,苏苏麻麻的触感从剑柄传入手心,一种奇异的共鸣在两人身体里游蹿奔涌,刹那间,意识忽然空白了一片。
“裂!”
寒芒乍现,伴随着一声长啸,似一震惊雷劈向长剑。心神猛地一震,那空白的意识才被重新填满,那一刻,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指引着两人向不同方向发力,竟是想将那长剑生生扯开一般。
安澜心里惊诧,阿灿心里也同样惊诧,但此刻,他们已没有了犹豫与退缩,只能跟随心底的指引,将全身的力气灌注于腕间,执拗的想要撕裂长剑。
汗水从额间滑落,封闭的空间里没有一丝声响,只感觉掌心的温度越来越灼人,烫的想松手甩开掌心的东西。可是,却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两人攫住。
“呲啦……”
也不知僵持了多久,一声轻响从空气中爆出,掌心已被灼的没有了知觉,然后,一丝丝银亮的光线从剑身上溢出,在黝黑中显得格外炫目。
随着腕间的力道,‘呲啦’的响声越来越大,那逸散的银线也越来越多,在一线阳光的照耀下竟亮的让人睁不开眼。
两人的距离也随着手心的力道一点点拉远,待光芒最盛时,竟已是相隔了几尺。而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此时的两人,手中竟各自握住了一柄长剑。
一柄漆黑如墨,却泛着泠泠光泽,那镂空的剑身上,赫然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轮廓。而另一柄,泛着皑皑银光,薄如蝉翼,堪堪吻合着那漆黑厚重剑身上的镂空纹路。金色护腕下,是一只顷长瘦削的手,银色护腕下,是一直白皙纤巧的手。剑尖相触,那架于兰錡上的长剑,竟真的一分为二。
“哈哈哈……天佑吾王,天佑吾王,哈哈哈……”
肆掠的狂笑在这一刻响起,似压抑了太久的怒吼,在此时悉数爆出,仿佛沉寂了万年的火山,就这样毫无预料的喷发而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拉起女孩的手,阿灿紧紧的将安澜护在身后,警惕的盯着那仰天狂笑的老者。这一刻,他眼里退去了所以尊崇,只余猎豹般冰冷凛冽的警惕。
半响过后,震耳的笑声才渐渐平复下来,那佝偻的老者缓缓走来,看着男孩眼中的防备,竟轻轻的嗤笑一声。他撤下身上的长袍,随手一扬,那灰黑的袍子便在顷刻间化为粉尘。
长袍下,一身深蓝的粗布麻衣,与蔷薇镇众多的村民毫无二致。
“结束了,你们走吧。”似卸下什么重担一般,他捋了捋胡须,眼里再没有森然的绿光。
“阿灿?”安澜茫然的看看老人,又瞅了瞅手中的长剑,捏了捏男孩的手。
半响,男孩朝她点点头,越过老者,拉起她朝洞外走去。
光线随着两人的离去瞬间暗下来,那洞顶的一丝缝隙落下的细线光芒,投在空空的兰錡上,苍白而孱弱。
老者迈着徐缓的步伐走到兰錡旁,伸出褶皱的手,寸寸拂过,眼里是阅尽沧桑后的怜惜。
“老朋友,终究,只剩下你我啊……终于,能过一个正常人的日子了……”暗哑的嗓音,有着藏不住的疲惫倦怠。
他望着消失在洞口的身影,就那样无声的笑了,那是如释重负的轻松,那是卸去了几代重担后的宽慰,却突然,有些不大习惯了。
一百三十八年,整整六代人。若到自己还未遇到那命定之人,只怕,就真的守不住那个誓言了吧!如今,兰錡已空,古剑已裂,这代代相传的使命,也就真的结束了。
父亲啊,你看到了吗?我终于等来了那个人,我终于斩断了无尽的命轮,墨氏一族,终于自由了吧!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睥日出,山河破,揽月舞,天下崩……可于墨氏而言,这天下,这山河,又有何关系呢?
好在,等来的,终究是他的子孙,也算得不负所托吧!
轰隆的巨响在身后爆出,阿灿拉起女孩,逃命般的朝广场外跑去。
小院里,肖一凰看到两个气喘吁吁的孩子,眼里是慈爱的宠溺。“还记得回来啊,又疯哪儿去了?”妇人搁下针线,嗔笑道。
“娘……娘亲……”安澜喘匀气,欢快的蹭到母亲身边,“快看快看,我找到了什么宝贝!”说完得意的举起手中的剑,期待母亲的惊讶。
“这是?”肖一凰愣了一瞬,疑惑的小心拿起长剑。
说话间,阿灿也走到了面前,安澜指指男孩,欢喜道,“阿灿带我找到的,好看吧,呵呵呵……”
阳光下,那薄如蝉翼的剑身闪烁着银色光泽,镂空的花纹交错缠绕,透出别样的精致。轻轻拂过剑身,指尖竟传来幽幽震动,似抗拒一般。“真是奇怪的剑啊!”肖一凰轻叹一声,并非她见识浅薄,以往虽待在烟花之地,但接触的人却是鱼龙混杂。布衣文士,江湖浪子,游侠刀客,文官武将,各色兵器也是纷杂繁多,甚至曾得过一柄青纹剑,但像手中这样薄削镂空的剑,倒真是未曾见过。
“漂亮吧!喏,这儿还有一柄呢,不过没这个漂亮!”安澜兴冲冲的拉过阿灿,也不等他同意,便抢过手中的长剑递给母亲。“娘亲,看这个!”
阿灿一愣,似完全没意识到一般,就那样呆呆的盯住自己空出的手掌。这柄几乎用性命换来的剑,就这般轻巧的,离了手?
他茫然的望着女孩,那样纯真的笑脸,那样无邪的双眸,刻进了心底,竟猛地生出一股寒意。十多年的练习,十多年的防御,竟抵不过,这短短几个月的相处吗?还是,那个人,让他卸去了所有的防备?
不!他不能!不可以!
父亲的话又在脑海里回荡,“晟儿,你要记住,能让你卸去所有防备的人事,终究,会成为你致命的弱点。”就像母亲,哥哥,自己,因为太在乎,因为太信赖,最终都成了父亲致命的弱点。那时,四岁的他并不明白,可八年之后,他终于明白了,那句话,是多么的悲凉而无奈。
可最终,父亲不仍旧放任他们的存在吗?不仍然让自己拥有着这些弱点吗?因为,若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不在了,连仅有的真心相待的人都不在了,终究,会像那个人一样可怜吧!
对,是可怜!他不想被打败,也不想变得那般可怜!那么,唯一的方法,就是让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连弱点都变成敌人的畏惧。
这边,阿灿的心里天人交战着,肖一凰的心里也满是疑惑,唯有安澜,因为无知,才能笑得那样天真无邪。
“睥日……揽月……”缓缓的念出剑上的刻字,满心的疑惑已一扫而空,可取而代之的,是晴天霹雳的震惊。
脸在瞬间褪尽血色,肖一凰颤抖的握住两柄剑,“澜儿,阿灿,这两柄剑从何而来?”那样郑重的神色,令嬉笑的女孩也感到一阵不安。
“我们,在广场后面的山洞里找到的。”安澜疑惑的望着母亲。
“广场?你们去了广场?”这一刻,妇人眼里已有了明显的怒意。
安澜有些害怕的拉了拉阿灿的衣袖,却对上男孩茫然的表情,只得不安的垂下头,“娘亲,你别生气,澜儿以后都不敢了……”说完还小心翼翼的瞅了母亲一眼。
很早就知道,广场是蔷薇镇的禁地。自从九年前官府将最后一批膜拜神女的信徒斩首示众后,再也没有村民敢擅自入内,渐渐的,广场也就荒废下来了。安澜还记得,两年前和伙伴们悄悄去过一次,还没打开门,就被大人们给捉了回来。五六个孩子,不管平日多无法无天,不管家里多么宠溺,都结结实实的挨了一顿鞭子。那也是安澜少有的记忆深刻的惩罚,因此时至今日还心有余悸。可是,当阿灿拉着自己朝那里飞奔而去的时候,那些警示,那些禁令,那些灼痛难受的惩罚,一下子全都不记得了。
多年之后,那个叱咤风云的女子迎风而立时,才恍然彻悟,原来,所有肆无忌惮的冒险与征伐,都是因为在他身旁,才能如此安心!
当然,此时的她还不会懂,却第一次学会了,在面临惩罚时不拉上别人做垫背。而且,这一次还完全不用耍心眼,不用强词夺理。
“娘亲,我马上就去跪板凳,你不要生气好不好?”安澜可怜巴巴的望着母亲,看着她发白的脸色,知道后果危险,索性拉着阿灿自觉地去厅堂找板凳了。
“阿灿,娘亲每次生气都让我罚跪,不过我自己去找板凳的话,一般都能少跪几个时辰的。你别怕!我给你找个垫子,只会有一点点疼的!”安澜拉着男孩一边走一边小声安慰着,看得出来,她对挨骂罚跪已经习以为常了,并且还从中摸索出了规律。而且在她心里,既然自己和阿灿都去了禁地,自然就得一起罚跪的,完全没把他当做外人。
阿灿不由得笑了起来,心里的阴霾顿时一扫而光,他任由女孩拉着,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夸她聪明还是笨。
而肖一凰,握着两柄剑站在那儿,只觉得哭笑不得。望着那一高一矮的两个小人儿,望着时不时悄悄瞅着自己的女儿,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却终究只无奈的叹了一声。那双染了风霜的眼里,怜惜、疼爱、无奈、忧虑交相混杂,淹没了最初的澄澈。
睥日出,山河破,揽月舞,天下崩……但愿,那无意闻得的谶言,也能如你所说,只是空穴来风吧!
只是,阿帆,我收留那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究竟是对还是错?
夕阳黯淡,北风凌乱,那枯叶凋零的小小院落里,只余她静静的望着天际,迷惘的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