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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美如梦(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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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淼,你帮我画好不好?”安澜睁着大眼睛满怀希望的望着男孩,手里是夫子吩咐的书画课任务。
男孩为难,“夫子不允许别人代笔,会受罚的。”
女孩委屈的揉了揉鼻子,伸出右手,白皙的手腕上印着铜钱大小的一块儿淡紫,“昨天练功被二师兄的棍子戳伤了,好痛,都不能拿笔的!”
男孩不语,看着女孩可怜兮兮的模样,终是无奈的点点头。“好吧,这是最后一次。”
“嗯嗯嗯!还是君淼最好,安澜最喜欢你了!”女孩眨着大眼睛,笑得狡黠欢畅,像只偷到鸡腿的小狐狸。
俊逸的脸泛起笑容,尽管无奈,尽管明晰,却依旧舒心而快乐。
最后一次?怎么可能!在小无赖安澜那里,永远没有最后这个词可言……
“君淼君淼,你一定要仔细看认真看哦,如果曲伯伯来了就吹哨子,记得啊!”
“嗯。”
果园里,一群孩子在果树间上蹿下跳,香浓色艳的桃子,汁多皮脆的雪梨,黄橙橙的杏子……一个个肚皮撑得鼓鼓的,徒留园外山石上放哨的白衣少年。听着欢笑声,闻着果香味儿,却只有眼巴巴的咽口水的份儿。
“君淼,看,给你带杏子吃了哦!”
“呵呵,谢谢……”
“咝……”
绿荫草地上,一张俊秀的脸皱成了一团,水汪汪的眼睛满是委屈,摊开手,几个半青半黄的大杏子歪歪扭扭的躺在掌心。
“喂,君淼,我们出去玩儿吧,听说镇上来了演猴戏的人呢!”
“……夫子知道了,会受罚的。”
“笨啊!你没看见昨天下暴雨了啊,夫子不是说只要曲子河涨水了,我们就不用去书舍啦!”
“可是……河水早就退了。”
“你不会当做不知道啊!笨蛋笨蛋笨蛋!哼,我理你了……阿灿,我们一起去,才不管这个讨厌鬼呢!”
“……安澜,阿灿……好吧,我和你们一起。”
……
……
渐渐的,君淼万分无奈的成为那无恶不作团队的受害者,在安澜的带领下一点点偏离“正道”,气的夫子恨不得将这女孩绑起来。然而,男孩的欢笑却慢慢多了起来,苍白的脸也有了血色,尽管身子仍然单薄,整个人却有了活力和朝气。只是,那一出生就带来的病痛诅咒,却仍如跗骨之蛆潜藏在血肉灵魂深处。
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这段时光只是快乐的梦境,而总有一天,人会醒,梦会碎,而他,又将踏上那永无止境的流浪之旅。
慢慢长路,没有归期,没有尽头……
这世上,很多事的发生都是无迹可寻的,来来去去,分分合合,本就是一场循环往复无休无止的戏,人生短暂,若执着的太多了,往往易掉进老天设置的陷阱。
可惜,年幼的我们不懂,习惯将生离看的太重,或者,将死别看得太轻。
所以,年幼的君淼怎么也没想到,他好不容易拥有的朋友和快乐,会在这短短的五个月后匆匆挥别。
年幼无知的岁月里,时间总不由自主的加快着步伐,浅浅一越,便从初夏踏入了秋末。或许,偶尔间,孩子们会感叹那次第凋零的鲜花,那不再翩跹的蝴蝶,那不再聒噪的蝉鸣,当然也只是极少极少的偶尔。
于是,夏天就在树荫的庇佑,河水的滋润下悄悄退了场。
九月的凉风中,孩子们背着竹篓,嬉闹的去采摘今年最后的蔷薇花。
在这里,蔷薇的花期似乎受到了特别的优待,其他地方从六月至八月,这里的蔷薇总在不到四月便盛放,却在九月后,才真正开始凋零。它用这极长的花期昭示着自己的地位,同时,享受这名至实归的赞赏与尊崇。
湛蓝的苍穹下,满目的蔷薇,漫山盛开。从与山峰接壤的天际,一直到于天空另一端相接的山脚。明如朝阳的红,带着一丝谪仙般颓唐的潇洒,那般壮烈明朗热情豪放,似欲倾尽世间所有的颜色。皑如银月的白,铺陈开雪花女神圣洁的嫁衣,绚若云霞的紫,凝练着帝胄王侯高贵的优雅,灿如灯火的黄,闪耀出照亮世间的辉煌,湛似天穹的蓝,涵盖着青山万物的从容优雅……各色的蔷薇绽成了一片花海,横亘在天际之间,将连绵的群山铺成五彩的锦缎……
朦胧的雾气升腾盘旋,将一切映的那般梦幻虚无,这一刻,他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到那站在山脊上的女孩。
乳白的雾气从她脚底升起,缓缓的萦绕着那明丽的眼角眉梢,飘渺、朦胧、虚无……微风吹过,粘稠的雾霭从发丝中散开,恍若云中的仙子。她就站在那里,灿烂的朝自己微笑,艳红的裙裾荡开,墨染的发丝飘飞,衬着身后铺陈而去的素白花海,盛若朝阳,绚如云霞,熠熠生辉的让人不敢逼视……
这一刻,所有的画面都从眼中消匿,唯有那微笑着立在花海中的女孩,成为记忆中永远铭刻的仙景奇颜。
“君淼,快跟上啊,我们要爬到山顶才能采到最好的蔷薇花!”
熟悉的声音从雾霭中飘散而来,异常的清亮动人,那一刻,他仿佛觉得,这是他听过的最美的声音。
“君淼,你听到没?君淼,君淼……”
“君淼……君淼……”
雾霭在呼声中散去,朝阳在呼声中腾起,万丈金光破开时间迷蒙在呼喊呼唤中绽放最绚丽的色泽。
花海与晨光的交织中,那个蕴铮铮清骨、含逸逸容雅的少年,一步一步,向着呼唤自己的人走去。
多年后,当那个享誉天下的公子,独立于五彩的万花薇海时,又该是怎样的凄苦与苍凉?
原来,美好,其实从来就是拿来衬托残缺的。只有在记忆里,它才能真正找到属于自己的圆满。
秋雨后的小镇,被空气中凝练的湿气浸的更加温润,那错落的青砖瓦房,那铺陈的白墙枯藤,都被融进眼中的湿润空气模糊了,朦胧了。
清寂的长街似乎还在晨光中沉睡,而此刻,他却早已收拾好行囊,伴着天际还未隐去的星辰,开始又一场漂泊的旅程。
昏暗的马车里,少年的脸上似乎还是茫然而不知所措的表情,未挽的发扑在肩上,似一匹上好的绸缎,更衬得他脸色的苍白。
“咳咳咳……咳咳咳……”
“公子你怎么了?公子……”吴妈轻轻的拍着少年的背,眼里有掩饰不了的担心。
“咳咳咳……”
“公子……”
许久,马车里充斥的咳嗽声才渐渐平息下来。少年靠在妇人怀里,苍白的额间是细密的汗珠,双唇抿紧,两颊腾起了淡淡的血红。
“公子?”吴妈将药喂进少年嘴里,轻柔的替他擦去额角的汗珠。
君淼咽下药丸,努力扬起一个安慰的笑,“没事……”孱弱的嗓音,在马车里回旋成丝丝缕缕哀愁的调转。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吴妈长长呼出一口气,轻柔的将少年的头搁在自己宽柔的肩上,“好好休……”然而,话才说道一半,怀里的少年却猛地挣开。
“大叔停车,停车!”说话间,君淼已拉开车帘,焦急的唤住驾车的大汉。
“吁……”一声低呼,马车便稳稳的停住了。
君淼猛地跳下车,一个不稳,孱弱的身子便趔趄的差点栽倒。
“公子!”吴妈急促的唤了一声,满是不解与担忧。
稳住身子,君淼朝马车上的两人安慰的笑笑,“没事,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就回来。”说完也不理两人,竟迈开步子往前跑去。
“公子你慢点儿,公子……”吴妈急促的唤着,也跟着跳下马车,追了两步,却发现根本跟不上少年的步子。
“呼呼呼……”气喘吁吁的停下来,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突然明白他要做什么了。撑着腰,无奈的叹了口气。“龚一,你怎么不拦着公子,他风寒没好,身子又弱,哪儿经得住这么折腾啊!”
驾车的大汉忽然咧嘴笑起来,摸摸头,一张虬髯丛生的脸,竟笑得那般憨厚。“公子说让我们在这儿等……”
“你……你个木疙瘩!”吴妈叹道,又转身欲去寻那白衣少年,刚踏出两步,想了想,却还是饶了回来。站在马车旁,短促的淡眉不由得皱了起来。
那个带着病的少年……昨日跟着同伴们去采蔷薇花,说是安澜要吃薇花糕,大清早便跟着他们上山去了。耐不住孩子们好玩的天性,竟一直在山上待了一整天,别说没喝药,就连带去的吃食也好心让给了女孩,待回来时,花儿影没见着一片,倒是浑身泥土草叶,饿得都快提不起脚了。当晚,寒疾便复发了,可正在这当儿却收到主人的飞鸽传书,说必须尽快启程,赶往贺州。服侍好少爷,又打理了半夜,这才堪堪在天亮前得以启程。
离开时那孩子好不容易睡的安稳了,便没惊着他上了马车,可谁知,这还没走出镇子呢,他倒急着往回跑!也猜得到他回去干啥,那孩子平日就那么几个玩伴儿,又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想来也不会这样一声不吭的离开。
孩子们的道别,自己终究不好说什么,想了许久,两人也只好待在原地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