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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缘自起始方觉浅(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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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吴妈扶着,感受到她粗糙手掌传来的温暖,君淼轻轻的笑了笑。空气里飘荡着极淡的花香,混着丝丝微涩苦香,君淼只轻轻嗅了嗅便知道是小院的连翘开花了,早春种下的艾草也繁盛起来了,微风吹过,心也随之明朗。
“公子想吃什么,我这就准备去。跪了这么长时间,膝盖该难受着吧,还是先替公子准备药浴?”
妇人的声音温厚流畅,带着略微重的鼻音,听起来舒心而温暖。师父冷冽寡言,君淼从小便习惯了这冷冷清清的幽寂,现在猛地多出个爽朗絮叨的妇人,非倒不讨厌,甚至还不由自主的感到欢喜温暖。
“随吴妈安排就好。”君淼微微眯着眼,笑得温雅和气。
吴妈也是一笑,眼角带的出深深的纹路却并不影响她眼中的淳朴明朗,雪白的牙明晃晃的露了出来,那是真正发自肺腑的笑意。没想到她要伺候的是这样一位和气温雅的公子,笑起来干净腼腆,打心眼儿让人喜欢。
“好嘞,那我便先为公子准备热水去,至于药材嘛……”吴妈有些狡黠的朝男孩眨眨眼,“我祖上原是做药膳的厨子,对药理懂些皮毛,听闻公子小小年纪便医术不凡,可得指教指教吴妈哦!”
“呵呵呵,吴妈过奖了,君淼也是略懂皮毛而已,不及师父一分。”君淼谦虚道,眸光有瞬间黯淡,却也仅仅瞬间而已。他自小身子骨便差,加之同师父漂泊流离未曾安心调理,所以纵使有医术超群的师父伴着,也从未摆脱泡在药罐子里的不幸。加上背上的伤……所谓久病成医,渐渐的也便自己研究起来了,不愿总扰了师父。
“哈哈哈,那你便等着,待会儿尝尝吴妈的手艺!”
“好的。”
阳光明媚,透过树影零星的落了一地,将小院的石子路撒的斑驳。徐徐的暖风带来阵阵花香药香,一丛丛金黄的连翘铺陈开了,映在清脆叶片间更显娇美。不远处,石凳上还搁着未纳完的鞋底,想是吴妈刚放下的活计,被阳光照得明亮而温暖。那一袭青衣的男孩沐浴在阳光下,眼睛微阖,长睫轻颤,淡色的薄唇勾起浅浅的弧度,被阳光染上一层金色的轮廓,静谧美好,似不真实一般。
一阵暖风吹过,带起片片落花,也传来门外熟悉稚嫩的童音。轻垂的眸猛地睁开,神色惊讶。
“大胡子大叔,现在可以让我们进去了吧!”安澜望着那个坐在门槛上的大汉问道,她身后一步之遥,站着一个白衣黑裤的男孩。
大汉盯着女孩半晌,又瞥过她身后沉默冷肃的男孩,不由得有些为难的皱了皱眉。
安澜见他不语,便想悄悄地从旁边绕过去。
然而,一条粗壮的手臂拦在了面前。
“喂,是你说让我等三天后再来的,为什么还不许我进去?”安澜有些害怕的退了一步,毕竟,这个满脸络腮胡子说话声音难听的人,对十来岁的孩子来说还是有很大威慑力的。
“等等,我先去禀告公子再……”
“你们,是找我们吗?”一个轻缓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几分孱弱,几分不确定。
几人闻言抬头,正看见一袭青衫的君淼,脸上还带着些许病态的苍白。
“嗯嗯嗯!”终于见到人了,安澜欢喜的连连点头。
“公子!”门边的大汉转过身,恭恭敬敬的朝男孩弯腰行礼。
“啊,大叔不用不用的!我不习惯的。”君淼一惊,急忙拉住大汉。
“是!”大汉又行了一礼。
君淼一脸无奈,瞥过安澜身后静立的陌生男孩,有些吃惊。“那个,你们要进屋吗?”
“好啊!”安澜欢喜的笑道,转身便去拉男孩,“走吧阿灿!”
男孩眉头微微一皱,却还是任由女孩拉住自己的手。安澜进屋的时候还不忘朝大汉做了个鬼脸。
“喂,这几天你到哪儿去了啊?不见人,也不去书舍!”安澜边走边问。
君淼脚步一滞,不由得同女孩拉开了两三步的距离,“我……”
还未说完,安澜却猛地转过了身,有些担心的望着面前的人,“你是生病了吗?你的伤还没好吗?”也难怪她会这么想,一进院子,鼻子了就蹿进来一股药味儿。
“不是的……”君淼下意识的摇摇头,脸上的表情却有些犹豫。
“那你去哪儿啦?”女孩不信的皱着眉头。
“我……被师父罚禁闭了,不让出门。”君淼不好意思的垂了头,声音也低了下去。
女孩听到却是一喜,松开拉着阿灿的手跑到君淼旁边,仰着头欢喜的望着他,“你也受罚了呀!娘亲也差点罚我跪板凳呢,幸好是我生辰,呵呵呵!”
“为什么?”似乎是下意识问出的。
安澜憋了憋嘴,“还不是因为你,就是我生辰那天,娘亲让我叫你和我们一起玩儿,可我给忘了。第二天我来找你,那个凶巴巴的大胡子说你不在,还不许我们进来!”
男孩脸上露出喜色,可听到最后,又转成了不安愧疚,“对不起,我不知道……”
“呵呵呵,可我还是没挨骂呀!”女孩嬉笑着冲对方吐吐舌头,复又站的笔直,很郑重的望着高出自己半个头的男孩,“君淼,我很喜欢你的生辰礼物,你画的比小然的画像好看多了。所以,我决定以后不讨厌你了!不过,你要听话,和我们一起玩儿,不许欺负我,也不许让夫子罚我!”
君淼愣了半响,一张俊脸呆呆的,直到被女孩拽了拽才回过神来。
“喂,你答不答应嘛?”
“恩!”君淼猛地缓过神,点头,凝神,嘴角兀的扬起大大的弧度,那双迷蒙的眸子漾满了欢喜的色泽,那般澄澈透明,似比天边的阳光还要灿烂几分。
安澜也怔了刹那,她第一次觉得,‘讨厌鬼’笑起来竟然这么好看,一丁点儿都不讨人厌了。她伸出手,金色的阳光将那白嫩的手指照的莹润如玉,“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
拇指相印,尾指相扣,那是专属孩子,最简单却最神圣的承诺。
阳光下,年轻的笑脸被映的灿烂无暇,熠熠生辉。
沉默着,那不经意被忽略的少年,刚毅的脸上是刀削般冷硬的线条,明明是灿若朗日的眸子,却显得那般黯淡孤寒。
为什么,他们能拥有这样欢快的笑脸呢?为什么,自己只能在苦难与黑暗中沉默呢?
命运?不,这一生他最不相信的,就是这个词。
是的,总有一天,他会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他会让所有人看到比阳光更耀眼的笑容,那时候,一切痛苦与黑暗,都将从他的生命中消亡。
这一年,他十二岁零两个月,离最后安乐温暖的童年,不到几个月的时间。
“公子,那是你的朋友?”院子里,吴妈望着蹦蹦跳跳远去的孩子,柔声问道。
君淼怀里抱着一件淡青色衣裳,脸上是不曾消减的笑。“恩。”
“怎么不留他们用饭?”
“啊?”男孩懊恼,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忘了……”
“哈哈哈……我的小公子,哪有你这样一高兴就变傻的孩子呀!”吴妈笑得欢畅,她早在不远处站了许久,看着孩子们说的欢喜也不愿出来打扰。那个腼腆温和的男孩,第一次卸去了所有淡然的从容,露出真正属于孩子的笑容。不是故做的优雅,不是疏离的淡漠,不是礼貌的微笑,那些发自心的紧张、不安、忐忑,却又真真实实的欢喜、开心,让她感到这个孩子真正的存在。
那个人,究竟用了怎样的办法呢?无论如何,他也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啊!
这一刻,君淼看不到妇人脸上的哀伤,听不到唇边的叹息,他的眼和心,都随着那消失的身影而飘远。
“吴妈,我可以和他们一起去抓虾了,可是我不会啊……”男孩兴奋的笑容渐渐淡去,“吴妈,你知道怎么抓虾吗?你可以教君淼吗?”
“傻孩子!”吴妈怜惜的拍拍男孩的头,“先去药浴,然后吃饱饭养好精神,吴妈教你!”
“嗯嗯!”男孩狠狠的点头,苍白的小脸,却是那般神采奕奕,“谢谢吴妈!”
自吴妈来后,君淼的生活水平有了实质上的飞跃,就拿一日三餐来说,以前,师父常常不在家,只得自己做。虽然从小习惯了,可毕竟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也就堪堪能填饱肚子而已。可现在,吴妈会准备好热腾腾的饭菜,兼有祖传药膳技艺,变着花样做,只希望把他养胖点儿。平日,君淼习惯待在屋子里看书,自吴妈到后总是想着法将他往太阳底下骗,说多晒太阳能长个儿。不用自己做饭,不用自己洗衣服,不用自己收拾屋子……自然,空下来的时间便多了。
当然,从根本上起了帮助的,其实还是安澜。除去同她的隔阂,君淼便被默许进入女孩儿那个圈子。有爽朗耿直的祁阳,有狡诈聪明的小优,有善解人意的小然,有永远不发一言的阿灿,偶尔还会有憨厚听话的冰旭……除了小然和阿灿,几乎所有人都是安澜欺负的对象,尤其是好脾气又不懂功夫的君淼。
尽管如此,他却是乐在其中。他从来没有这么多朋友,他从来不知道欢喜可以表现的那般恣意,他从不曾想到会做那么胆大妄为的事……在这群朋友里,他第一次不用孤单,不用在乎师父的警戒,只做自己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