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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缘自起始方觉浅(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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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又要离开了吗?”房内一灯如豆,男孩端着茶杯,恭敬的递到师父的手中。
微弱光亮中,那是一张饱览沧桑的脸,岁月的刀剑在那虬结的肌肉上画下了它独有的图案,用以昭示着自己的强大。那个人不过四十来岁,浓眉深目,宽额阔鼻,棱角分明的脸明明粗犷却又透着儒雅的风度。而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凌厉、敏锐、无时无不刻散发着慑人的光芒。
氤氲的热气弥漫开来,润湿了男子冰凉的脸。“嗯……”
一时间,师徒俩相对无语。男孩以手抵颌,静静的靠在桌上,昏黄的油灯上结了一朵灯花儿,在摇曳的火光中异常安静。
“一定要走吧……”带着叹息的呢喃,似疑问,似无奈。
幽深的眼里有一闪即逝的诧异,龚培望着从小跟在自己身边的男孩,露出了难得的关怀。“淼儿不愿走?”
“啊?”君淼怔了片刻,这才从自己的世界回过神来,看到师父询问的眼神有些不安,极轻的摇摇头头。“我只是,很喜欢这里。”怎会有愿与不愿呢呢?最多一些不舍吧!面对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他的脚步,唯有跟随。
灰白的嘴唇抿出一丝笑意,龚培搁下茶杯,幽深的眸子在暗夜中藏匿了那么多的凝重与秘密,还有,那么深的坚毅隐忍。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瓷瓶,难得温柔的递给徒儿,脸上的神情却是郑重的,“这一次,我不能带你走。”
伸出的手一僵,那细长的指尖在空气中微微颤抖。那一瞬,君淼只觉得铺天盖地恐惧向自己袭来,半张的嘴里却吸不进一口空气,胸腔更似被压了千斤巨石。“师父……也不要我了吗?”身子剧烈的颤抖着,他死死的掐住自己的腿,感觉指甲已穿透了皮肉。可为什么,还是敌不过胸中的恐惧呢?
“……也讨厌我吧!”大片大片的雾气蒙住了眼睛,他只觉得喉咙异常干涩,那似是呢喃的话竟这般破碎嘶哑。
拳头砰的一声砸在桌上,那青瓷杯盏中的茶水却纹丝未动,而片刻后,木桌却轰然崩裂。
君淼反射性的弹起来,胸中的恐惧被这一惊化去大半,可看着师傅阴沉的侧脸,只感到无尽的压迫。
师父极少真正对自己动怒,可只要他脸色一沉,眸光一暗,他便能感到从那瘦削却坚韧的身体里透出的危险压抑。身体不再颤抖了,他重重的低下头,似想逃避那慑人的目光。
“抬起头!”刚硬的话语从喉中溢出,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一只手狠狠的握住了肩胛,那剧烈的痛从背部蔓延出来,钻心蚀骨的令人想大声咆哮出来。可他没有,他只是睁着充血的眸子,那般绝望、痛苦的仰望着这世间唯一的亲人。
一丝冷笑漫出嘴角,龚培望着痛到极致却隐忍不发一声的孩子,眼里闪过一丝欣慰。“我说过,绝对不允许你轻贱自己!”
神情一滞,换来眼里一阵茫然。
“君淼,你是苦难之神赠予这世间唯一的救赎,没有人能抛弃你,没有人敢厌恶你,没有人会忤逆你!这是你的宿命,那肩上的伤就是为了时刻提醒着你苦难的力量,世间无人人可以取代。”手中的力道又加重几分,可那幽寂的深眸里,却是比男孩还深重千百倍的仇恨与痛苦。
“咝……”疼痛的呼吸从口中溢出,他茫然未语,因为这样的话他在四年前便已听过。可那时候,师父的脸上是带着慈悲的忧伤的。那是他第一次被嘲笑讽刺,因为背上流脓血不止的伤口。
肩上的力道终于撤下了,男孩狠狠的吐出一口气,冷汗已顺着瘫软的膝盖无力滴落。
“师父……”他重重的跪在了地上,无力的唤了一声。
一个瓷瓶被抛掷眼前,那灰黑的身影却无一丝停留,决然而去。
“自至祠堂幽闭三日!”
凌然的声线传来,可男孩那黯淡的眼中却闪过雪亮的光芒,终于,剧痛的身子软软的扑到地上。
“是……”泪水夺眶而出,那惨白的嘴角却泛起了幸福的笑意,慢慢照亮了苍白的容颜。
还有惩罚,便证明师父没有抛弃自己。一起生活了多年,他知道,那样的人若要丢弃什么,便再不会入他的眼。又哪里还有训诫?哪里还需惩罚呢?
第一次自轻自贱,被罚幽闭一日,这一次是三日。‘三’?师父是想告诉‘事不过三’吧!若还有下一次,自己就真的要被遗弃了。
师父,君淼发誓,再也不会了,永远不会……
地上的男孩静静的趴着,可头却一直倔强抬起仰望着男子消失的地方,此刻,那温润俊逸的面容是那般坚毅倔强。
炫目的光在久居黑暗的眼中闪出大片灰暗,单薄的身影晃了晃,赶紧扶住门框,这才急忙稳住。
“公子……”半晌,一个略带担忧的声音传来。
君淼睁开恢复视力的眼睛,朝那疾步走来的人轻轻笑了笑。
“吴妈,我没事。”
来者是正挎着一篮子鸡蛋的妇人,身材丰腴,四十多岁的模样,红润的圆脸上闪烁着健朗的光彩。疏眉横斜,微微带红的圆鼻头,却有一双很大的黑眼睛,令那其貌不扬的脸有了别样的和谐。
见男孩扶着门苍白虚弱的模样,她即刻搁下篮子便上前搀扶他,面有忧色。“公子刚从祠堂出来?再闭上眼,缓和缓和,我扶你到院子里晒晒太阳。”
君淼点点头,乖乖闭上了眼睛。
自师父走后第二日,这自称吴妈的妇人便来了家中,持着师父亲笔的信交给他,说从今往后就是这儿的厨娘兼管家,负责打理他的日常生活。同行而来的,还有一名叫龚一的家丁,负责看家护院打杂跑腿什么的。
半响,君淼才愣愣的回过神来,看着那信纸上苍劲雄浑的一行字,这才真正相信师父已然离去。
“故人相邀,共绘图鉴,速则半载,缓或一年。勿怠功课,博览群书,待吾归。至爱徒,勿念。”
虽黯然,待读完信件却已释然,珍重的收入怀中,便安心跪于堂前思过。他相信师父定会回来,那是一种无形中形成的感觉,令他满足而安心。
多年来,他随师父踏过崇山峻岭,横渡江河湖海,路经冰川峡谷,也饱览繁华城郭,而师父每到一处便会考察记录山脉河曲,记下沿途路线,甚至带他探查过从未被发现的荒僻路径。此次来到蔷薇镇,便是为求见那隐居避世的穹国画圣——石濋(chu)。奈何,几个月过去了,那幽隐山林的人却避不相见,所以才在此停留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