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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生辰 ...


  •   青衫男孩站在屋外,透过那半掩的木门看着他们笑闹的脸,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他明明想随着他们一起欢笑的,可是为什么,那些欢快的声音落进耳朵,心里却生出一股股酸楚呢?

      他一直跟着师父四处流浪,这里待两个月那里住几十天,纵使有孩子愿意和他一起玩儿,也不过短暂的情谊。当他依依不舍的离去后,在那样懵懂年幼的伙伴心里,自己又能停驻多久呢?他不知道,就像他也不知道自己忘记了多少伙伴一样。纵使有着过人之资,纵使可以过目不忘,但那些需要用时间和陪伴建立起来的情谊,那些需要用永无止尽的怀恋承载的记忆,于他,也算不上幸运吧。所以,尽管比同龄人多走了那么多路,多认识了那么多人,能真正心有灵犀、心心相印的人,却从来不曾拥有!

      这就是流浪者的宿命吗?可以看遍天下美景,可以尝遍世间美食,却惟独,得不到一世相伴的情谊。

      君淼抱着画轴,踟蹰的站在半掩的门外,始终没有勇气迈出步子。

      其实,在师父为安澜配制跌打药之前,他就知道她和自己是邻居了。

      那是他搬来的第一天,隔着老远就听见这方小院里传来的吵闹声,那个胆大包天的女孩儿跪在凳子上,在鸡毛掸子尚未落下之际就哇哇大哭起来。当然,是那种干打雷不下雨的哭。当时的他扛着新买的棉被,从虚掩的门缝窥探到女孩狡黠的目光,倏地笑出声来。而自从《节气经》事故后,君淼是打死也不敢招惹这女孩了。所以,尽管安澜曾去过他家,他却从来没勇气踏进这小院一步。

      此刻,抱着她意想不到的的这幅小象,她会欢迎自己的到来吗?

      他不知道……

      就在六天前,他偶然听见女孩和同伴讨论着自己的生辰礼物。刚好,夫子那天教授画艺,安澜看着将自己画得像只猴子的祁阳,气呼呼的唠叨了他一顿。然后感叹道,她多想生辰时能得到一副属于自己的画像啊!偏偏,她周围的伙伴没有一个能画出一张看得出是人类的画像。

      其实,他的画技也不是很好,可是他足够聪明,一声不吭的练习着,废纸堆了一大摞,终于画出了一张满意的画像。

      “小鬼头们,开饭啦!”一个爽朗的声音打断了男孩的思绪,他顺着门缝望去,只见妇女端着托盘站在台阶上,英气的脸上嵌着深深的酒窝,正向院子里嬉闹的孩子们喊道。

      “啊,太好啦,开饭了开饭了!”

      “快快快,饿得肚子都打鼓了!”

      “哼,贪吃鬼……”

      “……”

      孩子们争先恐后的散开了,有的往堂屋跑,有的往厨房钻,明明刚才还玩的不亦乐乎,这会儿却仿佛挨了多久的饿,跑的飞快。

      “诶,跑慢点儿!”麟旭燕扶住差点绊倒的男孩小优,面上虽绷着,眼里却是深深的笑意。“小鬼,寿星没到可不许偷吃哦,小心不长个儿!”

      那男孩一直盯着跑到前面的祁阳,脑袋点的飞快。

      “哈哈哈……真是群野小子!”麟旭燕朗声的笑了起来,看着身旁同样托着托盘走来的肖一凰道,“也亏得你这性子才受得了,要我啊,早一股脑全给轰出去了!”

      “呵呵呵……”肖一凰看着堂屋里抢板凳座位的孩子,慈爱的笑意浮上嘴角,“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除了冰旭,这群孩子里哪个不是这样闹过来的呀。也幸亏有他们,女儿才能过的这么快乐,虽吵闹,也是另一种幸福吧!自己小时候,哪有这么干净明朗的笑脸呢!

      “你呀……算啦,反正我这辈子是习惯不了了!”

      “呵呵,等旭儿将来讨了媳妇儿,你怕是巴不得越热闹越好呢!”肖一凰轻笑道。

      “哈哈哈……只要是妹子家的丫头,就是把武馆给闹个底朝天我也不吭声!哈哈哈……”

      “澜儿啊……”肖一凰瞥过女儿明丽艳潋的眉眼,微微一叹,“但愿她有这个福分吧!”

      “那是,我麟旭燕带出来的徒弟!哈哈,那我可当你应下了哦!”看着帮安澜欺负祁阳的冰旭,作为母亲的麟旭燕笑意更甚。她对那女娃的喜欢可是第一眼就认定了的,漂亮倒是其次,最主要的是那眉眼间的朗朗豪气,跟年轻时的自己多像啊!就是武馆里的那拨少年,也未必有那女娃的坦荡、勇敢和英气。她是打心眼儿里喜欢这孩子,要是能成为自己的儿媳,又是自己的徒弟,该是多好的一件事啊!当然,她自然也清楚自己的儿子,虽不聪明,却是稳重踏实,重情重义,对女孩也是格外的上心。她心里也没什么门第贵贱,自然是极希望他俩能成一对儿的,只是,那样与众不同的女孩儿,真的能屈就相夫教子的庸庸碌碌一辈子吗?

      想到这儿,麟旭燕暗自骂了自己一句:瞎操心个啥!都才几岁大的娃娃呢,真是杞人忧天,跟了他爹这么多年,好的没学到,尽学着他爱瞎操心这毛病呢!

      恼归恼,心里终还是甜蜜的,记得他曾为自己念过一首诗: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他们非彩凤,亦无通心灵犀,但那些风雨同舟柴米油盐的日子,早已将彼此融在了一起吧!所以,这些年她心甘情愿的一个人守着,守着这颗融合着挚爱之人的心脏,悲伤着,却又永远幸福着。

      世间的背叛如此之多,逝在最情意缠绵的年华里,那是生活的残缺,却是爱情最完美的团圆。

      从此,此心只为你,再无他顾。

      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五个孩子围坐在一起,安澜虽最年幼,但今天是寿星,自然坐在最中间。而她身旁的位子空了出来,尽管孩子们争争吵吵,却很自觉的谁也不会去占了那座位。

      小镇的人多目不识丁,但最基本的礼仪传统都是绝不含糊的,尊者上座,以年纪辈分区分,宾客上座,其次才是主家。可今日是孩子的生辰,自是以其为上座,而她身旁的位置,则是留给世间最伟大的人——母亲。

      无论长幼,所有寿诞之席的主座上,都是其最亲最爱最尊的人。

      其它位置,因都是平日大小差不多的玩伴,倒不需要那座次礼仪。考右边是麟旭燕母子,左边靠着安澜的是阿灿和祁阳,对面则是小优和他妹妹小然。

      八仙桌上是琳琅满目的菜肴,十来双眼睛应接不暇的瞅着,却只能眼睁睁的咽着唾沫。谁叫今天的主角还没动筷子呢!

      安澜笑嘻嘻的瞅过每一个人,看到他们想吃又不敢吃的模样,似乎比吃到糖还开心。

      “安澜安澜,快动筷子呀!”祁阳瞪着眼睛眼巴巴瞅着女孩。

      “是啊小师妹,我好想吃凰姨做的排骨!”冰旭也附和道。

      “嗯嗯嗯!”除了阿灿,孩子们都望着安澜,平日再怎样嚣张跋扈的小孩儿,面对满桌美食也怎样都嚣张不起来了。

      “嘿嘿,可我还不是很饿呀!没有生辰礼物,安澜可是不会饿的哦!”女孩笑眯眯的捂着嘴。

      两个大人都被这桌孩子逗笑了,肖一凰拍了拍女儿的头,柔声道,“哪有你这样待客的,鬼丫头。再不吃,我和你师娘忙活半天的菜可就全凉了!”说着便准备给女儿夹菜,“咦?”然而,伸到一半的筷子却忽然一顿,轻轻叹了一声。

      “怎么了娘亲?”安澜好奇的望着母亲,围坐的人也是一阵不解,等着肖一凰开口。

      片刻后,肖一凰回过头,柳眉轻蹙的看着女儿,“澜儿,为何未见君淼?”

      “啊?”安澜茫然的望着母亲,身子一颤,幸福的笑脸瞬间焉了下去,嗫嗫的垂头,“我……我忘了……”

      欢喜的气氛忽然凝滞了片刻,肖一凰眼里不经意的闪过一抹怒意,却不过片刻,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你啊,倒是越长大越笨了,哪里像个十岁的人呀。”

      “不是啊,小师妹明明越来越聪明啊!”冰旭不解的望着说自己女儿傻的肖一凰。

      “呵呵呵……”肖一凰这才真正被逗笑,望着天真单纯的男孩,朝麟旭燕勾了勾嘴角,“燕姐,看来你这儿子比我还护着这丫头呢!”

      “呵呵呵……那你可得把这情分给记下,将来啊,也好有个凭证啊。”妇人打趣道。

      “凰姨偏心,祁阳也很护着安澜的,你怎么能只夸旭大哥!”祁阳瞪着棕色的大眼睛,一张剑眉愤愤不平的扬起。“是吧安澜?”

      “哈哈哈……”

      “呵呵呵……”

      “就是就是,我们可都保护过安澜呢!”小优也仰着小脸骄傲的说道,完全忘了自己藏女孩的弹弓,比赛抓虾输了的当马骑的事迹,“我帮安澜赶走咬她的狼狗,还教她游泳,还有被马蜂追的那一次……”

      “哥哥……可我记得,你欺负澜姐姐的时候比较多吧!”小然看着又开始吹牛的哥哥,很没面子的接了他的短。

      “胡说,我哪有!”

      “本来就是……”

      “就是就是,小优最喜欢欺负我和安澜了!”祁阳笑眯眯的朝小然眨眨眼。

      “嗯嗯嗯,我是证人……”安澜也连忙高举着手,压根儿忘了刚刚的不安。

      “我……”小优被当场揭穿,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少爷那是喜欢她,不喜欢的人我才不理呢!”说着还不忘偷偷瞥了女孩一眼,看她没生气,这才放下心来。

      其实,他们这群孩子里倒是小优和小然的身份最高,他们的父亲是樊阳郡的郡守,若非祖父回乡养老,此刻的他们定是混迹于公子少爷的楼阁小筑里,哪里会围着这简朴的八仙桌呢。

      “哪儿有你这样的啊……”

      孩子们又欢喜的闹开了,先前那片刻的静谧似乎是幻觉,可安澜知道,那是真真切切的。母亲只有在真正生气时,才会流露出那般沉默压抑的神色。而这一次,她是真的错了。

      两天前,肖一凰碰巧遇到外出的龚先生,想到邻居家的孩子一个人,便说请他来家里玩儿。正好过俩天是女儿生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龚先生也答应了,只是着急出门让她直接告诉孩子便好。回到家,肖一凰便立马跟女儿说了,知道她和那孩子有些微嫌隙,更想通过这次生辰好好解释清楚。孩子间嘛,哪存的了什么深仇大恨呢,况且她也见过那男孩,清清瘦瘦的,又安静乖巧,哪里能欺负到这个小霸王嘛!

      让她生气的,倒不是因为女儿贪玩儿忘记了,而是害怕,安澜那倔强好强的性子令她变得偏激,让她的心变得狭隘。上次饼未送到就罢了,可在此出现这样的事,她担心孩子是故意的,担心她这般对自己说谎,更担心,她这么小便要学着去厌一个人,恨一个人。那样的生活,曾整整纠缠了自己十七年啊,直到现在回想起,她都忍不住颤抖。

      可是,她和他的女儿,又怎么能变成那样!

      肖一凰怜惜的摸摸女儿的头,温言道,“澜儿,现在去请君淼吧,应该还来得及,我们再等会儿。”

      “嗯!”这一次安澜乖乖的点点头。

      “澜儿要记得,答应了别人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做一个诚实守信的人,这也是你父亲的愿望。”

      “嗯!”安澜这次是狠狠的点头,虽然还不太明白,但她已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每一次,除非她犯了极大的过错,否则母亲绝不会搬出父亲来教导自己。

      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父亲,是比母亲的脸伤还重还痛的伤。

      只是,那一夜,君淼终究没能陪女孩过她十岁的生辰。

      多年后,名动天下的公子回忆这一夜,依然久久无法释怀。那时候,如果他能勇敢一些,至少,能陪她过一次生辰吧!

      那一夜,安澜收到了师娘送的一柄夷族弯月刀,可谓千金难求。收到了冰旭送的小白鹅,祁阳送的鸟笼,小优送的玉珠,小然送的香囊,母亲十年来第一次谱出的琴曲。还有,那用衣裳包裹着放在门栏前的画卷。

      她的第一幅小像,那么可爱,那么漂亮……可看着看着,她只觉得眼睛酸酸的,心里也怪怪的,想要哭,却怎么都哭不出来。

      十岁的生辰,安澜抱着一幅画卷入睡,梦里,一个青衣瘦削的男孩,望着她静静的微笑,眸光如水,温软如梦。

      是的,那本身就是南柯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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