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你还寂寞吗》华灵钐

8、生日礼物

　　一九九八年二月十一日，小雨。正月十五元宵节，时翦的生日。
　　我站在落地窗前，细数打在玻璃背后的雨滴。灰色的天空，潮湿的地板，有些烦躁不安的心绪。屋子里流淌着优美的俄罗斯曲子，颜颜踮起脚尖，旋转，跳一支莫名的舞。
　　他们终究没有离成。闹了个天翻地覆之后都累了，说协议分居。
　　我至始至终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也给不出什么好意见。颜颜也只是沉默。
　　像事先约好似的，他们一吵架我们就分头逃去朋友家避难。我有时去茑萝家，但到底不方便。茑萝的妈妈是太热心肠的好人，总要唠唠叨叨问个明白。剩下只有时翦和越晨薰家可以选择，小琴阿姨是我们家家变的见证人自然没什么好问的；越晨薰的妈妈则是十分聪明的女子，多的话从不问一句。只不过颜颜一般去时翦家，我则去越晨薰家。
　　为什么？因为，我不想让那么在乎的男孩子看到我软弱无助的样子。事实上自从年夜饭后我就开始有意无意的躲着时翦。实在避不开了就胡乱拿本教科书书写写算算装作很忙碌的样子混过去。估计他也看出来了，他是何等聪明的人。总是笑着笑着就把人的心看个通通透透，笑着笑着就从一切麻烦中轻巧的闪过去。末了还是干净清爽一尘不染的时翦。
　　我总觉得，他那张刻不离身的笑脸就像古代武士战斗时用来防御的盾牌，好像在对人说：不要靠近，不要靠近，否则我就会刺伤人。可是他的笑脸实在不该那么真诚，引诱着公主走下高高的台阶对他发出邀请：给我永恒，给我永恒，你是我今生唯一的恋人。可怜的公主牵着裙摆围着他左一圈，右一圈，跳了一圈又一圈也不见他动心。于是公主伤心了，说：我的脚都跳肿了，你还不肯爱我吗？
　　“我的脚都跳肿了，你还不肯爱我吗？”我用指尖在玻璃窗上弹奏着只有自己才听得懂的恋曲，凝望着越下越缠绵的雨丝自言自语。
　　“我的脚都跳肿了你还不肯帮我按摩吗？”颜颜一个跳跃飞过来，搂得我喘不过气。“说什么傻话呢？又作白日梦了？”
　　“放手。知道还问？最讨厌你这点。”我回过神，扯开她的胳膊。
　　“越晨薰才是王子，明月。” 颜颜拉下毛巾擦脸上的汗。
　　“你的？”我回过头，冲她坏笑。
　　“去死！”她把毛巾丢过来，正好盖住我的头。
　　“臭死了！”我丢回去。
　　“哼，我也最讨厌你这点，老拿我当掩护。你想装死装到什么时候？要不要请给句明白话。”她打开衣柜边挑衣服边说。
　　“要什么？”我走到床边，倒下。
　　越晨薰吗？雪夜那天之后也没什么奇怪的举动了。看他每天有说有笑的样子，我甚至怀疑那天是在做梦。
　　“连我都敷衍？以后别指望有谁帮你了。”颜颜迅速换上黑色牛仔裤，再套上一件玫瑰红高领毛衣。“明月，你对时翦的依恋都写在脸上了他还没反应。死心吧。”
　　我不理她，抱着棉被滚成一团。
　　“起来！穿外套走人。今天是他生日，小琴阿姨让我们过去吃晚饭。”拽出一件白色羽绒衣套上，颜颜走过来推我。
　　“我不想去。我胃疼。你看。”我滚得更加起劲，以期她能相信我。
　　“穿那件浅粉色的好不好？正好配你那双新买的棕色靴子，再围一条格子丝巾，完美！”满屋子挑拣一番后，颜颜把衣物堆到我面前。
　　“我不穿。你再逼我我就这样去。”我蹬开靴子。高跟的鞋子我一点都不喜欢，妈买的好东西。
　　“好啊。毛衣配羊毛裤也不错啊，你有胆就这样穿到他面前去啊。来，乖,把靴子穿上吧——”说着颜颜就把靴子往我脚上套,边偷偷儿挠我脚心。
　　“好啦,我自己穿!”我跳起来，嬉笑着三下五除二穿戴整齐，往她身边一站。
　　看镜子里一高一矮两个人，不说天差地别也实在找不出什么共同点。硬要说有什么相似的地方，那只有神情有点像，都是那么冷冷的。
　　“果然不能比，我错了，昔颜才是公主，我是灰姑娘。”我靠住颜颜的手臂轻笑。
　　“所以更应该乖乖接受王子递过来的玻璃鞋啊。”她搂住我的肩。
　　“不要。越晨薰是那面魔镜，整天就会说‘啊，亲爱的昔颜，您才是天底下最美的人’。”我对着镜子扮鬼脸。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好坏都是你的选择。”颜颜捏我的脸，扬起嘴角笑。
　　“颜颜，我``````”我搂住她的脖子，想解释。
　　“唉,我们阿越真可怜。什么时候才能在你心中排第一啊？”颜颜松开手，打断我的话,叹口气。
　　“我要告状。”我做个鬼脸,跑去拉开房门对着楼下喊，“妈——昔颜怂恿我早恋！”
　　“叫吧，叫破喉咙也没人理你。”颜颜推我出去，“走走走！快六点了，该开席了。”
　　楼下静悄悄的，妈早赶去时翦家了，那边好几桌牌等着她。
　　最近妈好像更沉迷于麻将了。唉，无奈。

　　雨渐渐住了，走在大街上才感到节日的气氛。人群拥挤，车水马龙，万盏灯火水晶光灿的照得市如白昼。喜庆的大红灯笼一字排开挤满了整条大街，到处都有小贩挑了五颜六色的各式改样儿灯笼卖，一从一从小巧玲珑的，倒也新鲜有趣。有小孩子捉一只白兔式小灯笼蹦跳欢笑着从我们身边跑过，颜颜看了不住的叫：“要买！要买！”我见了也心动，于是各自捏了一只玉色蝴蝶和一朵嫩黄向日葵嘻嘻哈哈的走，彼此都觉得心满意足。
　　走到一半，我记起要给时翦的生日礼物忘在家里了，心里不禁有几分惆怅。但转即又想，忘了也好。花那么多功夫绣的丝巾，看了岂不叫人生疑？还是买个大众化一点的补上吧，显得随意自然还妥当些。
　　“颜颜，你准备的是什么？我的忘了。”我拉住颜颜停下来。
　　“你那点小情趣忘了也好。我的是张CD，没什么新意。”她从口袋里摸出来给我看，是一张轻音乐。
　　“那现在买什么补上呢？手套？围巾？都不好。现在又没时间挑，怎么办？”我抱怨。不能送他太贴身的东西，送了他也不会用。
　　“围棋怎么样？上次去他家听他说那副旧的少了几颗不能用了。不如就送这个，实用平常又不显得难为情。附近文具店就有卖。”
　　“好。”我点头。算了，手巾什么的确实太那个。虽然上面只绣了一只卡通小狗，但若真被他拒绝恐怕我会当场哭出来。就围棋吧，围棋万岁。

　　六点整我们终于赶到时翦家，妈战得正酣，没空理我们。和满屋子的人打过招呼后，我和颜颜匆匆跑上楼，时翦早摆好了一大堆零食等我们。
　　拉下围巾,颜颜把礼物往床上一丢，抓过一袋糖嚼了几口，才笑道:“CD是我的，围棋是明月的。时翦哥，生日快乐！凑合着收下吧,以后给你买好的。”
　　“生日快乐。”我坐下来，跟着笑。
　　“谢谢你们，我很喜欢。”他收好礼物，微笑。
　　又没话说了。我看看颜颜,那丫头只顾着吃,一点也不理会我的尴尬。
　　找点什么说呢？对一个人感觉变了味之后就再也自然不起来了，说什么都像是在做戏。其实明知对方不会回应也不在乎，但自己还是处处用心，绝望的希望能有奇迹发生。
　　“时翦哥，把你小时候的照片拿来看一下吧！我还没看过呢。”颜颜终于放下糖果，从食欲中清醒过来。
　　我暗松一口气，偷偷瞄时翦，只见他神色自如，似乎一点也没觉出我的不自在。柔和的灯光下他的脸被染成了温暖的橙色，漂亮的五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微渺的阴影打在眼眶下方，轻轻眨动就如蝴蝶的羽翼般翩飞起来。
　　“明月，回魂啦——又发呆？”颜颜拖长声音喊，“我问你要不要一起看照片？”
　　“看啊，看啊。当然要看的。”我回过神，赶紧凑过去趴在她身边一阵乱翻。
　　“啊，这张好可爱，超可爱！哇，你看，还穿着裙子！哈哈哈。”颜颜突然抽出一张旧照片大笑不止。我接过来一瞧，也憋不住笑起来。
　　照片上的小人儿留着长长的黑头发，齐眉浏海，头上别一只粉红蕾丝蝴蝶结，身上穿着件雪白泡泡袖公主裙，脚上还蹬着一双红色小皮鞋。俏皮的打扮再配上那张天真无邪的脸，真正宛若天使一样。
　　“时翦哥，你小时候想过要变性吗？穿得这么可爱。”颜颜这个大嘴巴,真是什么都问得出来。我横她一眼，她浑然不觉，还一个劲儿傻笑。
　　“别看了，那个是，是我姑姑逼我穿的!小时候爸妈没空带我就把我丢给姑姑带了一两年，结果就被整成这样子了。那绝对不是我个人意愿，我是被逼的。”时翦走过来一手挡住照片，一手捂住脸，耳根子羞到通红。
　　“可是很可爱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男生！说起来时翦哥的脸和小时候没什么区别嘛，就是眉宇间多了分英气，所以一点也不娘。”颜颜歪着头对比面前的人和照片上的小人。
　　“谢谢你最后一句。我本来就讨厌花哨的东西，被姑姑逼着穿女装简直就像恶梦一样！后来为了不被她养成娘娘腔我还特地跑去练跆拳道，跟着同学没日没夜打篮球，就差没去健身房猛练肌肉了。”时翦不好意思的苦笑。
　　“哈哈，还是不要吧，真变成肌肉男你这张脸就可惜了！现在这样最好，对不对，明月？”
　　“恩，我喜欢清秀点的。”我看着时翦猛点头。
　　“哈？``````”时翦低下头看我，突然笑得差点岔气，“颜颜，你看明月这样子好奇怪哦，像不像你们家隔壁那只金毛狮子狗？哈哈。”
　　“对哦对哦，好像那只花痴毛毛。”颜颜死命的揉我的头发，笑得在床上打滚。
　　我看看时翦，羞得满脸通红。我怎么说出这种话？
　　这就叫情不自禁吗？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迷恋他。
　　他就像一个发光体，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吸引着我。我无法将眼神从他身上移开。分分秒秒我都想看着他，时时刻刻我都想看着他。哪怕把视线移开一秒我都会觉得可惜而后悔不已。
　　我总是对自己说：再看一眼就好，再看一眼明天我就再也不看他了。可是到了第二天我还是不由自主寻找他的身影。怎么忍耐都没有用，贪恋已经把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变得敏感，自私，我第一次想把一个男孩子藏起来不给人看。我想把时翦变成我一个人的东西。我想和他更加靠近，更加靠近。我想了解他多一点，再多一点。
　　我是这样喜欢他。
　　“明月，下去吃饭喽。颜颜已经冲下去了。你们中午没吃饭吗？”时翦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打断我的思绪。
　　“啊！”我收回涣散的眼神，从床上跳起来。
　　“你这是条件反射吗？改不了的士兵习惯。”他看着我笑，“等等，跟我过来一下。”
　　“什么？”我犹疑着跟他走出房间。
　　他在走廊的拐角处停住，推开一扇白色雕花门。里面雪白通透的光亮射出来，金碧辉煌的耀眼。
　　我躲在他身后往里瞧，正对着房门的大梳妆镜里映出我俩的身影。原来是化妆间。怎么华丽得跟宫殿一样？
　　“干嘛？”我怯怯的问，缩在门口不敢靠近。
　　“你的头发，整理一下比较好。”他笑着指指我的辫子。
　　我低头一看，的确乱得够可以了。毛毛糙糙两根草绳，翘得乱七八糟。
　　“啊，谢谢。不过``````不太方便吧？”我摸着辫子犹豫着。我的头发又长又多，梳起来不但麻烦，搞不好还会掉一地碎发，给他看到多丢脸。
　　“不用担心弄脏地板，我来处理就好。你快进去吧。”他一眼看出我的犹豫，安慰道。他好像每次都知道我在想什么。我那点小心事估计也瞒不了他吧。可他为什么装不知道呢？
　　“恩``````那我就不客气了。不好意思。”我踮着脚走进去，小心翼翼挨着雕花脚凳坐下。他笑一笑，靠在门边看着我。
　　对着镜子拆下皮筋散开长长的辫子，我拿起一枚牛角梳问：“这个，可以用吗？”看起来十分昂贵的象牙梳，随便用太失礼，可梳妆台上又只有这一把。
　　“随便用。不必那么客气。”他点点头，看着我笑，然后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他，是刻意不看我吧。怕看着我会让我觉得尴尬吗？的确，如果他一直盯着我，恐怕我这辈子都绑不好这两根辫子了。可我还是很紧张。门虽开着，但只有我们两个人。感觉有点怪异。
　　我不想让他等太久，可越想快手越忙，一急就扯了好多头发下来。看那些掉在地上的头发，我汗也流出来。
　　“不要急，慢慢梳，我等你。”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点头，放慢速度。
　　突然他弯下腰，不知在地上找什么东西。我从镜子里看了连忙转过身，只见他正单膝跪在地上一根一根拾我梳落的头发。我又羞又急，跑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叫道：“不要捡了，我自己来就好！你先下去啦！”他哪肯听，笑着拍拍我的手继续捡。我羞红脸，顾不上编了一半的辫子抢着和他捡起来。
　　“明月，乖乖去梳头，不然我要生气了。”他停住手。
　　“可是``````”我低下头，含糊争辩着。心里其实有些高兴。
　　“不用不好意思，我很乐意为你做这些事。快点梳好头下去吧，这个交给我就好。”他摸摸我的头，温柔的笑。
　　我听了只好站起来，任他蹲在脚边忙前忙后。镜子里我的脸，早爆红成两颗番茄了。握着梳子，我在心里暗暗祈祷：主啊，请不要再让我掉头发了，我会因此羞愧而死的。
　　不过时翦真的好体贴。男孩子做到这种地步一般是因为喜欢某个人吧？他会不会也对我``````
　　等一下，不太对。他也有可能是不想弄脏地板或者出于礼貌啊？对了，一定是这样。他那么爱干净又有洁癖，肯定讨厌这些头发了。呜，为什么我老是乱糟糟的出现在他面前呢？为什么时候我不能表现得像个淑女一样优雅呢？为什么？``````上帝啊，你实在让我太难堪了。
　　“对不起。这样麻烦你。”飞快绑好辫子，我红着脸跟他道歉。
　　“都说没事啦，老这么客气干嘛？”他笑着摆摆手。“梳好了？”
　　“恩，可以下去了。”我看着他空空的手，那些头发哪去了？扔了吗？是啊，不扔怎么办？难道要人家学清朝那个什么皇帝打个小宝塔把你那些头发收藏起来吗？真是猪多幻想。
　　“哦，那我们走吧。”他让过我。
　　“好。”我挤出一个笑，跟他下楼。
　　看着他好看的侧脸，我在心里说：如果我很努力很努力，你有没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喜欢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