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隔膜如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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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
我睁开眼睛，越晨薰已经不在了，坐在我身边的是时翦。他的白色外套有点晃眼，我揉揉眼睛，再看时的确是他。这么好看的笑容，除了他还能是谁呢？
“醒了？带你去医院。颜颜有点事不能来，托我带了些日用品和衣服给你。等一下我们去完医院就回家。”
“我没有家。”我淡淡的说。他们昨天肯定吵了一夜吧？颜颜一定是担心他们怎样所以才没来。
“回我的家。”他平静的看着我，眼神温柔。
我听了立刻从床上坐起来，心里满满的欢喜。可他接下来一句话，又让我的笑容瞬间凝固,裂成碎片啪啦从脸上掉下来——“我妈让我来接你的。”
“是吗？”我偏过头，冷冷应道。我在期待什么呢？我是笨蛋。
“明月，你和颜颜就是我妹妹，我的家也是你们的家。”
“虚伪。”我笑起来。
他总是这么小心翼翼这么温柔的对待我，他到底在怕什么？我费尽心力跟在他身后，一直静静等待着，却还是看不到他的真心。他为什么不肯回头看我？看看我的心，是多么真诚。
我想起一个星期前颜颜说的话：时翦哥是一块千年寒冰，你没那个力气去融化他，因为你跟他基本上是同类。趁早放弃吧。
是吗？我不相信。我想要融化这块冰，我什么都不怕。
同一类人？是的，我们都是寂寞的孩子，有家等于没家。我们没能从父母那里得到足够的爱，所以没有安全感，无法信任别人。我们比同龄人更敏感更脆弱。我们小心翼翼的把自己一层又一层的裹起来，裹起来，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绝不让谁有机会来伤害。
可是，太累了。裹得太紧我都快窒息了！从颜颜那儿得到的温暖不知从何时起渐渐已经不够了。我像吸血鬼一样渴望更多的鲜血，更多更多血，更多更多爱，更多更多爱``````
为什么我这么贪心？不是我有颜颜颜颜有了我我们就不寂寞了吗？为什么我在颜颜身边颜颜在我身边我们还是如此寂寞？
为什么？
“我抱你下去。”越晨薰走进房间，对我伸出手。
时翦起身退到门边，脸上依然是笑。突然我不想再看到这张笑脸，它是如此让我悲伤失望。
我躲开越晨薰的手跳到地上，脚底一阵钻心的疼。时翦不看我，拉开房门。我瞪着他，拧着身体不动。越晨薰轻轻从身后抱起我，默默从时翦身边走过。我面无表情，看天花板上的灯，晃啊晃，那么刺眼。
靠着越晨薰胸膛，我听见他的心，一下一下有力的跳着。这么温暖这么温暖的声音啊，我却不能好好珍惜。
对不起。对不起。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对他说：对不起，越晨薰。
“他们要离婚。”颜颜帮我脱掉鞋子，小声说。
“哦。”我一时找不到话回答。
“早该结束了。”她把我的腿抬到床上，盖上被子，“拖拖拉拉这么多年，不死不活的都难受。怪妈下不了决心，还想等他回头。傻等了这八年，什么都等没了。这个家，最可怜的就是妈了。”
我躺在床上，看浅蓝色的天花板，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痕迹。
“我们就不可怜了吗？颜颜。”
“明月。”她握住我的手，把脸埋进棉被里。
我们才是最可怜的，不是吗？
叫作父亲的人从我们七岁起几乎就没回过家，叫作母亲的人不是加班就是打牌从没时间陪我们。在空旷的大房子里，我和昔颜，我们，我们把彼此当作唯一的玩具在无尽的寂寞中长大。
“颜颜，你还有我。我还有你。”我握紧颜颜的手。就让我们俩一直相伴到死吧。
“恩。”她把脸贴到我的手背上，湿漉漉的。我闭上眼睛，眼泪漫出来。
在看不见光亮的黑暗中，除了彼此，我们还有谁可以依靠呢？颜颜。
一九九八年一月二十七日，除夕。过年了。大雪依然不知疲倦的下着。
小琴阿姨留我们吃年饭，说晚上爸妈晚上也会过来。我离家出走的事她什么也没问，只说好好养伤之类的话安慰了一下。我有点失落，心里倒希望她说我几句，希望她代替妈妈骂我一顿。可她毕竟只是个外人。
我真可笑，哪有人找骂挨的？
其实，妈也不怎么骂我。只要我每次恭恭敬敬把成绩单交到她手上，上面是她满意的数字，那我就可以安心的站在一旁领受妈妈的爱了——厚厚一沓零用钱，和她开心的笑脸。
有了钱我可以买很多我喜欢的东西，诸如少女漫画布娃娃之类。可是如果能拿前者和后者交换的话我宁可一分钱都不要。我想看妈妈笑。让一个历尽沧桑的大人从心底笑出来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自从所谓的父亲不明不白从这个家走后妈就很少笑了。家里根本不缺钱我和颜颜也不是大手大脚乱花钱的坏孩子。
妈常常加班是为了逃避我们吧。我经常这样想。
因为看到我们就想起自己被那个男人抛弃的事实，越想越气心里怎么也舒坦不起来，于是干脆眼不见为净。如果没有这两个小鬼拖累就好了，如果没有她们就可以跟那个负心人一刀两断逃离这里然后重扫蛾眉做回原来那个美丽快乐的蒋冰之了。
妈妈一定是这样想的吧。
和我比起来，颜颜挨的骂稍微多了那么一点点。她天生对书本没兴趣，只热衷于唱歌跳舞。妈骂她正道不走专挑邪门歪道钻，但末了还是掏钱送她去学芭蕾。
这大概是为了弥补她年轻时的遗憾吧。
我们美丽的母亲年轻时曾有机会进戏剧学院学习，后来为爱情放弃了。现在，只好一边拉扯我们两个半大孩子一边做着所谓政治□□的无聊工作打发日子。我看着她一天比一天黯淡一天比一天苍老，很想问她后不后悔。为了一个背弃誓约不负责的男人放弃了重要的梦想不后悔吗？为了养育他扔下的两个女儿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流汗流泪不后悔吗？为了守着一桩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错过了无数重获幸福的机会不后悔吗？
妈妈，你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吗？从来都没有过吗？
我真的很想这样问她。
因为那个任性的男人我们三个一起变成了受害者，各自承受着生活的重压和生存的寂寞。我不能原谅他。
我怎么能够原谅他？他抛弃了我们。
这么多年来他在哪儿？过着怎样的生活？和谁在一起？
“为了工作不得不离开你们，爸爸是爱你们的。”
真会狡辩啊。满口谎言的男人。
他以为我们还是什么都不懂只会缠着他买棒棒糖的小丫头吗？
工作，工作，什么工作让你忙到八年都没空回家看看我们？你连我们的脸都没好好记住啊。亲爱的父亲。
你不会知道吧？小时候，每次走在街上看到别的小孩有父母牵着去公园时我和颜颜都好羡慕。每次放学看到别的同学有家人来接而我和颜颜只能拉着彼此的手晃回家时我都好希望你骑车来载我们回家。每次开家长会老师问“昔明月昔颜这次又是妈妈来吧”时我都很想告诉老师说“您猜错了，这次是爸爸哦”。每次去外婆家看到妈妈被外公训得头都抬不起来时我都好想跑过去大声对外公说“不要再骂妈妈了，我爸爸不是坏蛋”。每次我和颜颜一起生病让妈妈忙得团团转急得掉眼泪时我都好希望你能及时出现帮她一把``````
可是都没有。
这么多年，父亲一次又一次缺席了。
是父亲背叛了我们还是我们遗忘了父亲呢？永远都想不明白。
唯一清楚的是，我和颜颜在无数次希望和失望之后慢慢长大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动不动就哭着说要去找爸爸把妈气得眼泪直流吵得五邻六舍都不得安宁。现在我们在人前举止有礼乖巧懂事，大家都说我们是对好孩子。
我们变得更坚强了，也许更脆弱了。我们对父亲的怨恨有增无减，也许对他的眷恋从没停止。
现在，他像一个小偷一样半夜潜回家里对妈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我们离婚吧”。
啊，真够意外的。他的沉着潇洒更显出我们的愚昧可笑。我们到现在还在期待什么呢？这么多年来不是一直说“妈妈，忘了那个人吧你还有我们”、“妈妈我们三个一起过就很好”、“明月颜颜你们是只有妈妈的孩子你们只有妈妈也只很幸福”吗？
难道我们三个一直都在自欺欺人吗？其实我们在心底都暗暗企盼着有一天他能回到我们身边？我们嘴上越是逞强心里越是不放弃等他悔悟？不管他犯了多严重的错做了多可恶的事我们都能原谅他张开双臂热泪盈眶的呼唤他“回来吧这里始终是你的家我们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然后一家人痛哭流涕之后再若无其事的重新生活下去？
真够荒唐的啊。这些想法让我想哈哈大笑，又想痛哭一场。
到底还是血脉相连啊。到底还是割舍不下。
他们真的会离婚吗？
颜颜会怎么想呢？恐怕十分不愿意他们分开吧。从小她就比我更依恋父亲。每天晚上都要八爪章鱼一样巴着父亲才能睡着，吃饭也要父亲一口一口的喂才肯张开嘴巴。连梳头都非要父亲亲手绑。还记得她摇着两只小辫子颠颠的追着父亲跑的样子，可爱极了。这样的颜颜，说着些口是心非的话是为了安慰我和妈妈吧？一直以来，她都极力掩饰着对父亲的思念。
颜颜，其实比我更痛苦。
那么事到如今到底该怎么办呢？我应该跪下来去求他们不要离婚吗？或者，拿把刀搁在脖子上威胁他们“再说什么离婚我就死给你们看”？又或者，跑到楼顶一条腿跨出栏杆吓他们“想离婚就我尸体上踩过去”？还或者，更恐怖一点，找包药一人碗里搁一点全家永远长眠在一起？
真变态。都不现实。这么夸张的话我说不出口，这么可怕的事我也做不出来。
算了，还是做个好孩子，乖乖等待命运的安排吧，昔明月。
“明月，起来了。下去吃饭吧。”门开了，颜颜的声音。
我爬起来，看到站在她身后的男人。那么堂而皇之的走进来，那么镇定自若的看着我。
“明月，爸爸抱你下去吧。”
我掀开被子，穿上鞋。颜颜站在一旁看着我，默不作声。
他走过来，我恨恨的瞪着他。气氛顿时变得尴尬无比。
我想我此刻一定像一只受伤的老虎一样愤怒。他把我逼到了绝境。
千万不要过来，我会毫不犹豫咬伤你。千万不要说话，我不想把事情弄得更糟。
不要再逼我了，让我自己走吧。
忍着疼痛，我咬紧嘴唇挪开脚，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不想表现出软弱，哪怕一丁点也不行。
我要像个胜利者一样从他身边走过。我要这样一步又一步缓慢艰难的从他眼前挪过。我要让他失望让他痛苦让他内疚让他忏悔！
为了这八年。就为了我们母女三人承受的痛苦和寂寞。
我要这样挪着裹满白纱布的双脚从他面前走过去。我要踩碎他的心，我要踩碎他的心！
“明月``````”他走过来，脸上表情复杂。是难堪，是内疚，还是悲伤？
“昔颜，你过来！”我停下来，看住站在一边的颜颜。
她在等什么？还想给他机会吗？我们不应该给这种人机会。让他下地狱去吧！
她迟疑了一下，看一眼手足无措的父亲。我不耐烦了，提高声音道:“你磨蹭什么？！没听见我的话吗？！”
她到底还是心软了。颜颜,其实比我更软弱。
“明月，姐妹之间说话要和气一点``````”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这种人``````”我厉声打断他，全身似要被怒火点燃了。
可本来准备好的无数恶毒的话此刻说了一句却再也说不下去。汹涌的泪水在我体内奔腾着，我低下头，怕再说下去眼泪就会把我泡得像方便面一样软。
死死咬住嘴唇，我把涌到眼眶的泪水一点一点逼回去。
颜颜走过来扶我，我甩开她的手，想骂她，却又想抱着她痛哭。真是尴尬的时刻啊，快点过去吧。接下来，我都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窗外传来的爆竹声，一波又一波响亮冲击着我们的耳朵，叭嚓，叭嚓，叭嚓``````
今天是过年啊。我望着夜空中忽明忽暗的焰火，一阵悲哀。
炸吧，炸吧，再怎么用力也炸不掉这八年来造成的隔膜了。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隔膜如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