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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雪夜出走 ...

  •   第六梦 雪夜出走
      一九九八年一月二十五日,阴历二十七,离除夕还剩两天。大雪。
      今年冬天的雪似乎特别多,一场未消一场又至,层层叠叠,像可爱多的千层雪。
      寒假已经过了一小半,我每天和越晨薰一起去‘雪凿’画画,时间过得倒也快。时翦不知在忙些什么,自从放假后就没见过他。
      颜颜凭着三分钟热度在‘雪凿’混完一个星期就当了逃兵。意外的收获是和越晨薰成了死党。她最近挂在嘴巴上的话是“阿越,你真是我上辈子失散在地狱十八层的兄弟啊”。两个爱玩的家伙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差点没学武侠里那些好汉喝血酒拜把子。
      我原以为越晨薰喜欢颜颜,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每次送我回家后都要和颜颜闹上一个小时再走。只要有时间两人就凑在一起淘气。他带着颜颜吃狗肉火锅,玩街头霸王,跳韩版劲舞,听黑色摇滚。颜颜则拉着他喝木瓜果汁,看少女漫画,染五彩指甲,逛十里长街。他最新的口头禅是“我那硫酸也酸不死盐酸也咸不死的兄弟昔颜啊”。于是明眼人一看都知道他们没戏了。一丁点儿可能也没有。
      “早恋的种子被掐死在十八层地狱了。”望着无尽阴霾的天空,我叹气。
      “什么?”越晨薰转过身问,橙色的滑雪衫上落满了洁白的雪花。
      “越晨薰,你喜欢昔颜吗?”我看住他的眼睛,“喜欢吧?”
      “喜欢。”他在一秒之内给出答案,眼神无比诚恳。
      “完了。”我重重叹一口气,迈开脚向前跑去。雪真厚啊,都绊住我的脚了。
      “什么啊?”他跑过来,牛仔裤边上的雪都洇到裤腿上去了,湿湿的一朵朵,像水彩画上的云。
      “笨蛋,为什么不喜欢颜颜?”我捧起一堆雪丢过去。
      “为什么不喜欢颜颜?为什么——”我的手套被雪浸湿了,指尖冰凉,血仿佛凝成了冰刀要割破我的身体从里面钻出来。
      越晨薰走过来,扯下手套扔到地上,“因为我不能从你身边抢走她。”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我醒了。左手边空着。摸摸枕头,早已冰凉。
      我爬起来,看见颜颜站在落地窗前,一动不动,似乎在看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看。
      我跑过去抱住她。她的身体不可思议的僵硬冰冷。她站了多久?
      我把脸贴到她背上,感觉不到平常的温度。
      “颜颜?”我叫她。
      “嘘,你听。”她的脸清晰的映在光滑的落地窗玻璃上,诡异的美丽着。泪水泡得她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却总也掉不下来。她压低的嗓音十分平静,却让我觉得毛骨悚然。我打了个激灵站起来,感觉暴风雨就要来临。
      啊,上帝,我听见了。
      从楼下传来的摔打声和女人高亢尖利的哭声中,我听见了夹杂在其中的男人低沉的辩解声。
      是他回来了。是他回来了。
      女人断断续续抽泣着,怒吼着,一声又一声的凄厉嚎叫:“滚出去!滚出去!”
      滚出去。
      玻璃破碎了,花瓶破碎了,瓷器破碎了,心也破碎了。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能让人感觉置身地狱的声音吗?太可怕。
      “颜颜。”我蹲下去摸她的脚。赤裸的脚,早冻了两朵雪莲花。
      我拉她,手却一点劲儿也使不上。她太沉了,悲伤让她沉成了一座雕像。我用手捂住她的脚,“你听见什么了?”
      “他不要我们了。”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像陨石一样砸在我身上,一颗两颗无数颗,砸在哪里哪里便是一个血窟窿,汩汩往外冒鲜血。热气腾腾的血迅速将我的身体包裹起来,烫得我的灵魂四处翻滚,滚到哪里哪里便是血的河,哧哧往外喷着火。
      “明月,我想从这里跳下去。”冰冷的话语从她嘴里极其缓慢的落下来,砸到地板上,撞得冰屑四散,刺进我的眼睛里,我的脸颊上,我的身体内,难以消融。
      我腾的跳起来,大力甩开房门疯子一样冲下楼。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一格格刮过我的脚,我站在楼梯口,厉鬼般的尖叫声从我的喉咙里冲出来,化作千万把锋利的匕首,投向整个房子,将一切割得支离破碎,血肉模糊。
      “颜颜?”男人走过来,惊讶的看着我。
      “颜颜?!哼,你连自己的两个女儿都分不清了吗?昔照庭。这是明月,你的大女儿!”女人抱着胳膊冷笑,嘴角还挂着未干的泪滴。
      “大家都去死吧——”我吼道。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发出这样可怕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恐惧。
      “明月?你``````”男人的脸是白的,陌生的,蜡像一般。
      “不要叫她,我们变成怎样都是你的错。都是你一个人的错!”女人的脸是红的,凶狠的,罗刹一样。
      “我``````”
      “你``````”
      他们又开始互相撕咬,客厅变成了战场。
      没有人关心我们在想什么。
      我决绝的从这枪林弹雨中跑过,拉开大门冲进雪夜里,像一只从陷阱里挣扎出来的囚兽。
      我握紧拳头咬紧牙拼命奔跑,眼泪不断涌出来,滑进我的脖子里。
      身后的呼唤声越来越遥远了,我放慢脚步,毫无目的的继续逃亡。
      浓厚的鹅毛大雪从天空不停坠下,像无数只嘲讽的盲的白眼。我的鼻子快呼吸不过来了,胸口堵得难受。我停下来,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这是一片白夜的世界。走在大街上满眼都是白色的雪。我光着脚,机械的挪着步子,发觉离开那个家我根本没地方可去。离开那个家,我什么也不是,什么也干不了。我的羽翼还未丰满,我的灵魂却已重创。
      我该去哪儿?谁会收留我?
      街边的小店还剩两三盏零星的灯火,倚着墙角夜游的男孩子们嬉笑着朝我吹口哨。我抱紧胳膊逃开,发现自己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
      双脚埋在雪里走,冻得乌紫乌紫,早已失去知觉。十二月夜的北风毫不留情吹透我的身体,冷得我的心都要裂开了。
      我想起红楼梦里宝玉出家也是在一个雪天。他披着大红猩猩毡头也不回的走了。他历尽了一切也放下了了一切。而我呢,还未历尽就已心碎。
      颜颜会把我领回家吗?投奔时翦他会收留我吗?茑萝的妈妈看到我这副样子会让我进门吗?
      伫立在白夜的河流中,感觉绝望和寒冷快要将我淹没。
      有谁,来救救我?快来救救我!
      我蹲下身抱住膝盖,痛苦的哀鸣,救救我,救救我,带我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中有人用大衣将我裹住一把抱了起来,我模糊听见一个焦急的声音不停喊着:“明月,明月!昔明月!不要睡,醒醒!我马上带你回家,坚持一下``````”
      是谁呢?这个熟悉的声音。
      我可以感觉得到他急促的呼吸摩挲着我的脸,他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坚硬的冬雪之门。咚咚,咚咚,咚咚,快要融化了,快要融化了,很快就会打开了。
      我抓紧他的衣襟,意识渐渐模糊``````
      再醒过来时我已经躺床上了。自鸣钟响了五下,窗外漆黑一团,仍飘着雪。
      “醒了?冷不冷?痛不痛?”有人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眼神哀伤。
      是越晨薰。
      我摇头。看他的样子好像很疲惫。
      “对不起,附近医院都关门了,我只好自己简单给你包扎了一下,等天亮了再送你去医院。你昏睡了四个小时。我已经给昔颜打过电话,她说有事脱不开身明天再来看你。你就暂时在我这儿吧,反正我妈也不在。”他的声音沙沙的,带着浓浓的鼻音。
      “干嘛那种眼神?我还没死呢。不就是冻了个把小时吗?我命大得很。你放心。”我逗他,试着动动手脚给他看。没想到所碰之处皆疼痛不已,我不禁叫出声来。
      “哪里痛?哪里?”他赶紧俯过身问,“别乱动,你两只脚都扎了不少玻璃屑,左边十个右边六个,串起来都可以当支手链了。还我跟外婆学过一些急救常识,也幸好那些玻璃扎得不算深,不然你算完了。”
      “所以说我命大嘛。轻易死不了的。”我无力的笑。
      “唉,你这个人,真不知说你什么好。流那么多血你都不觉得痛吗?现在还冷不冷?”他摸摸我的额头,“恩,没发烧,恢复得不错,樱桃女超人。”
      我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仿佛被压在五指山,不,是火焰山下。我的手上脚上甚至连肚子上都绑了热水袋,身上是电暖毯身下是电暖被还加上羽绒被厚棉被一大堆,N暖N暖,N厚N厚的都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了。
      “越晨薰,好重啊``````”我叫。
      “喔,对不起我马上拿开一些!”他手忙脚乱的搬开几条被子。
      “越晨薰,你是不是把你们家所有的被子都堆到我身上了?”我问。这家伙不会这么傻吧?
      “是啊。”他点头,说完又摇头,“不是。那边还有。我爬上阁楼把所有储存的被子都拿出来了,还向邻居借了几条。”说完指指身后。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座棉被的山啊。
      “你是想把我捂死吗越晨薰?你是白痴啊?”我哈哈大笑起来。
      “棉被堆下死,作鬼也不寒。你才是白痴。”他闭起一只眼睛对我扮鬼脸。
      “没想到你也有做蠢事的时候。哈哈。”我糗他。
      他替我掖好被角,埋下头,“终于有精神了,还以为你会死掉呢,吓死我了。”我凑过去偷偷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泉水洗过一样湿润。
      “哎哟,你不会吓哭了吧?胆小鬼。”
      “才没!冰冻鱼。我去拿热牛奶给你喝。”他避开我的眼神,慌忙起身走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重重叹一口气。这家伙,眼眶那么红,明明就有哭过,还死不承认``````诶,等一下,他怎会知道我离家出走?
      “越晨薰——!你怎么发现我的?都十二点多了你还在外面晃?”我拉长嗓子大声质问他。
      “没啊。是昔颜打电话给我的。我恰好没事啊,就出去帮忙找找喽,哪知碰巧就遇上了呢,真是巧哦,哈哈``````”他端着盘子进来,对我傻笑。
      “别在这不知廉耻的瞎放电,要发春对颜颜去发。”我坐起来抢过他手中的牛奶。
      “昔明月,你才少假掰咧。明知我和昔颜没什么还每次都拿她当挡箭牌,有意思吗?”他板起脸。“算了,你给我听好,我给你时间考虑。”
      “说什么呢。”我低头喝牛奶。
      “唉,明月,我只能给你时间,不能给你时翦。”他坐下来,往后一仰,闷闷的撞在椅背上。
      “好无聊的冷笑话。”我哼一声,把杯子搁到手边的茶几上。
      他迅速收起正经的脸傻傻笑一笑,抓起羽绒衣包住我,拿过杯子塞到我手里,说:“还剩好多,快点喝光睡觉!”我不搭腔,仰起脖子咕噜咕噜一口气灌完,迅速钻进被窝不想再理他。
      “以后不要这么冲动了,火爆鱼。伤害自己一点都不好玩。有什么烦恼可以跟我讲,帮不上忙发泄一下也好啊。我承诺,从今天起当你的万年垃圾桶。”
      我背着他不吭声,装睡。
      “昔明月,你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女生而已,能承受的东西实在有限。像你这样装酷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有话要说出来人家才能帮你啊,以后不要再逞强了。”
      越晨薰的声音听起来那么认真,那么严肃,搅得我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以前从没见他这样过。
      我转过身,问:“喂,你找了我多长时间啊?”
      “没多长时间啊。一抬脚就看到你了。”他说谎。
      我盯着他的脚,拖鞋上满是污渍水痕,白的都染成黑的了。他连鞋都没换就跑出去了吧?唉,这家伙,真是的。
      “好啦,别看啦,找了一个小时。真罗嗦。”他抬手遮住我的眼睛。“反正找到就OK啦,快睡觉吧!呆会儿还要去医院呢。”
      “越晨薰?”
      “恩?”
      “不要关灯,我怕。”
      “好,不关。”
      “越晨薰?”
      “恩?”
      “还是关掉吧,浪费电。”
      “晕。”
      “越晨薰?”
      “啊?”
      “没事。”我闭上眼睛,睡觉。
      “放心,我就在这儿陪你,睡吧。”他拉近椅子,靠着床坐下来。
      “你真不睡?”我拉拉他的衣袖。
      “我不困,废话那么多!快睡快睡。不然我给你唱摇篮曲?”他坏笑。
      “不要!我睡觉了!”我笑着闭上眼睛。

      “对啊,公主。”她奇怪的看着我,“怎么了?”
      “好,我换。”我拿过衣服,心里一阵发酸。今夜要不要喝醉?也许太久没放松,都快变成机器人了。这一年多来除了上课就是吃饭睡觉,从不和颜颜他们出去玩。放假就关在家里看书或是做功课,累了就睡觉,无聊就发呆。偌大一个屋子,我闭着嘴巴一呆就是一整天。颜颜忙着练舞没时间陪我。晚上我回来她已睡着,早上又要分开忙碌,她跳舞我上课;中午她也得呆在练功房,根本没什么时间碰面。看她如此辛苦我也不忍心打扰她。今年暑假一开始妈就被我们花了九牛二虎之力说服后和同事一起去国外旅行了。留下我一个人过着这白开水般的暑假,多少,还是有点寂寞吧。
      换好衣服,我乖乖坐在镜子前任茑萝摆布。
      “明月,头发又长长了好多。还是不剪?”
      “恩。”我点头。什么时候放下,什么时候剪断。忘不了曾经有那样一个男孩子,那么体贴的弯下腰为我拾过掉落的碎发。
      “也好。”茑萝听了笑一笑,不再问什么。

      梳好头已是七点,我看看镜子里的人,静静的那么乖巧可爱。齐眉浏海,随意绑出的歪辫子落在肩膀一边时不时触着裸露的肌肤,有种微酥的美妙滋味。
      “要化妆吗?”茑萝建议。
      “不,这样就好。”我站起来。“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
      “鞋子穿哪双呢?”茑萝皱着眉找了一圈,从衣柜隔层里拣出一只白色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纯白系带娃娃鞋,美丽的缎带如丝般柔滑,鞋面上还缀着几朵精致的蕾丝花。“好美的鞋子!怎么从没见你穿?”茑萝叫道。
      “颜颜有穿过啊,她那双是大红色。”我走过去捧起那双鞋子,陷入沉思。
      这是爸给我的生日礼物,十六岁那年他从国外寄过来的,我和颜颜一人一双。我一次都没穿过,扔在角落里一过就是一年多。原以为它早就不见了,没想到它还在这里。
      “要穿吗?没什么跟的。和你这身衣服绝配。”茑萝问。
      “啊,恩。”我犹豫了一下,慢慢点头。算了,偶尔也,妥协一下吧。

      夏季的夜晚,有点闷热,街上的人却一点也不少。交通道上车来车往照样跑得起劲,扬起的灰尘迎面扑来,我和茑萝掩着鼻子慌忙逃开。路上到处是卖冷饮的小摊,我们拣了两杯薄荷茶捏着,想先到江滩公园散散暑气再去中心广场。
      走进公园,一路上落满了来不及谢幕的紫薇花,娇媚的石榴在夜色里火红燃烧着,暗暗流转着一首深情的歌。湿热的空气里有暗香浮动,仔细一闻,是清雅的栀子。高大的树木下坐满了乘凉的人,家常里短的聊着。有年迈的老者晃着芭蕉扇颤微微的走,仿佛轻轻一推就要倒。最吵闹的还是小孩子,笑啊跳啊前躲后闪来回跑,总有用不完的精力。江风有一阵没一阵的吹过来,只沾一沾人便缩回水里去,仿佛岸上有什么怪物。
      我和茑萝都出了点汗,不过心情却很好。好久没有这样出来透气了,真舒服。
      “明月,你真不喜欢他?”找块空地坐下来,茑萝突然问道。
      “谁?”我望着江水里的灯火笑。
      “爱谁谁,明知故问。”她拿起手扇扇脸颊,嘟起嘴。
      “晨薰啊?”我转过头,轻弹一下她的脸。
      “恩。”她捉住我的手,认真起来,“他很不错呢。你就不给个机会?考虑一下嘛。”
      “我反对早恋。有碍身心健康。”我一板一眼说完,看着她笑。
      “少来,认真点好不好!可以先和他来个约定啊,比如说高考后在一起之类。不是有很多人这样吗?”茑萝继续拽着我的手不放。
      “你喜欢他啊?”我露出牙齿对她笑。
      “屁啦,是替你可惜。”她放开手,一巴掌拍在我背上。“我敢肯定你以后再也找不到对你这么真心这么好的男孩子了。”
      “我知道啊。所以更不能抱着半吊子的心态去敷衍他。不能因为说他长得帅拒绝了实在太可惜就勉强和他在一起吧?这不是爱,是自欺欺人。越晨薰,还有你,对我而言都是很重要的朋友,跟亲人一样。我特别珍惜你们。”我看着她认真的说。
      “那时翦呢?也是亲人?”茑萝不死心的反问。
      “他``````将来会从我的生活里消失掉吧。他原本就不是我能接近的人。我对于他来说只是可有可无的妹妹,他根本不需要我。他总是站在很远的地方和我交往,我感觉不到他的心。你知道吗?他让我觉得自己很无能。”我吃力的掏出沉在心底的话,却并没有觉得轻松一点。
      “不是你的错,明月。是他太冷酷。该做的不该做的你都尽力了。你很勇敢,我很佩服你。”茑萝揽住我的肩安慰道。
      “呵,我勇敢吗?不如说是疯狂吧?”我自嘲。我放下所有女孩子的矜持去接近他,拿出所有的热情去温暖他,结果到最后还是不行。我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儿了。明明有时候我感觉得到他在试着回应我啊。难道是我的直觉错了吗?或者他真的从来都只把我当妹妹看。
      “别想了,明月。一段感情还没开始就这么累人那即使在一起了也不会美好到哪里去。我和昔颜的意见一样,你放弃吧。慢慢的忘记,然后彻底放弃。”茑萝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给自己听一样。
      “恩。”我抱住她,“我知道。”
      “好了好了,这么热的天还抱在一起好奇怪哦。”茑萝放开我,笑道,“我们走吧,再不去就没得玩了。”
      “好。”我拉过她的手,站起来。
      晚风吹过来,拂过我们年轻的身体。夜色中我们的脸,都有一点伤感。
      暑假快过完了,这个季节的故事也该结束了。

      “明月,你看那边那个男生,是不是越晨薰啊?那个穿得很靓的?还有旁边那个一身黑的女生是昔颜吧?她今天和你穿了款的鞋子耶。红色的,很显眼那个!”来到广场边上,茑萝指着人群中心的两个人问我。
      “看不太清,应该是吧。”我眯起眼睛。人太多了,大概市里一半的年轻人都跑来了。
      “他们是在跳舞吗?走,先过去打个招呼再溜冰。”茑萝带着我冲进人群。
      今天的广场装扮得格外华丽,气球彩带飘满了半个天空,临时搭建的舞台边围满了人。走近一看,在舞台上跳舞的的确是颜颜和越晨薰。
      颜颜脚上妩媚的红舞鞋如同火焰般飞舞着,点燃了台下所有人的热情,引得一堆男孩子疯狂的鼓掌吹口哨。越晨薰今天穿的特别抢眼,一身嘻哈风,头上还别了一排粉红色小卡子,发型弄得很帅气。虽然有点夸张,不过好在他怎么打扮都好看,一点也不觉得怪。
      我们站过去没多久他们就跳完了。越晨薰一早看见了我,曲子刚完就从舞台上跳下来冲到我身边叫道:“哟,樱桃小姐,茑萝姐姐,Goodnight!”颜颜也跟着跑过来,热得一头一脸的汗,笑道:“呵呵,你们来了!要玩什么?”
      “溜冰。”我拿出手绢替她擦汗。越晨薰见了也凑过来指指自己的脸叫:“顺便也给我擦擦!”我装没看见,看着颜颜笑。茑萝推开他的脸,糗道:“你后面排队吧你!”
      “我带你溜啊。我很厉害的。”他继续闹。
      “别浪费口水,我跟茑萝,她比较在行。你去跟那边的小女生玩吧,都在等你呢!”我拉着茑萝要走,却被他拦住,“等一下,有个人今天也来了。”
      “谁?”我不理他,边说边走。
      “明月,你看那边。”颜颜指着不远处租冰鞋的地方笑。
      “唔,大帅哥哦。快过去吧。他好像在等你。”茑萝朝冰场看了看,笑着把我推到前面。我疑惑的看看身边笑得意味深长的三个人又看看前面,并没发现周围有什么认识的朋友。
      “没人啊,你们唬我吧?”我揉揉眼睛。
      “笨蛋,跟我来。”越晨薰走上来抓过我的手向溜冰场跑去。我跌跌撞撞的跟着他,挣扎着叫道:“你干什么啊?跑这么快?!”
      “到了。你看。”他放开我,指指冰场的入口。
      我看过去,呆住了。靠在门边的那个高个子男生,真的是他吗?
      “我走了。”越晨薰挥挥手,走进人流。
      我站在原地,被人东一下西一下的撞着,忘了挪动步子。
      “过来啊。”
      他看着我,穿过人群大步走过来。“你打算这样被撞一个晚上吗?都不知道避一下。”
      “时翦?”我抬头看着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雪武士今晚变了装。原来那个朴素的时翦不见了,站在我面前的是个万人迷。染成亚麻色的头发有点凌乱,橙白相间的背心下系着一条松松的米色口袋裤,随意放下的腰带垂在一旁,有种不羁的帅气。脚上是——居然是双拖鞋。
      是越晨薰唆使的吗?根本不像他的风格。
      “怎么了?很怪吗?我自己挑的,想改变一下。”他害羞的摸摸头发问。
      “没,没有。很好看!”我连忙摇头,“不过呆会儿要怎么穿冰鞋?你穿的是拖鞋吧?”
      “不碍事,带子绕过来就变凉鞋了。”他笑着解释。
      “哦。”我点头,一时不知接什么话好。太久没单独在一起了,感觉很陌生。他今晚是来干什么的?只是溜冰吗?
      “明月今天很漂亮啊。跟平时不太一样。”他似乎也是没话找话,“平时你都不穿裙子吧。”
      “恩。”我低下头,看脚尖上的蕾丝花。“因为``````你好像不喜欢爱出风头的女生。”
      “诶?”他愣住了,说不出话来。我抬头看他诧异的脸,笑了笑说:“对不起,又说些奇怪的话让你困扰了。不过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吧。”
      他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愧疚,“明月``````我``````”
      “明天,你不是就要走了吗?去上海。”我继续说道,“我不会去送你的。今天,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以后,我们不大可能见得着了吧?”
      “明月。”他抬起手轻轻按住我的肩,努力想说点什么安慰我,却好像被什么哽住了喉咙再也说不下去。我摇摇头,打断他,“什么都不用说,我不会再追着你不放了。你放心走吧。我没事。”
      他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完,脸上表情复杂,不知是歉疚还是难过。我对着他漂亮的面孔,静静凝视着他,再也找不到一句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们就这样默默对视着,沉默着,完全忘记了周围喧嚣的人群。
      我叹着气对自己说:就让我们这么一直站下去吧,站到地老天荒。这是最后一次了。
      “小美女,溜冰吗?”一个烟熏眼姐姐走过来搭讪。
      “对不起,请另找人,她是我的伴。”还没等我开口,时翦就拒绝了她。我惊讶的看着时翦,他在说什么啊?这根本不像他该说的话。
      烟熏姐姐笑了笑,留恋的看他一眼,吹着口哨失望的走开了。我忍不住笑起来,“你赶走了一个美女哦。其实她是想和你溜吧?”
      “明月,我可以邀你一起溜冰吗?”他并不笑,转过头郑重的问我。
      “我很笨,会害你摔倒。”我笑着摆手。
      “没关系。我带你。”他轻轻拉起我的手。
      “喝酒了?”我小声问。他从来不会做如此亲密的动作,除非昏了头。
      “没。我发誓。”他认真的说,“狂欢只此一晚。走吧,公主。好好记住我,然后彻底忘掉。”
      “时翦?”我的心疼起来。他终于不再逃避了。
      “走吧。”他握紧我的手,走向入口。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乱了我的思绪。我们拉着手在冰场里奔跑着,旋转着,笑闹着,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光与影交错在我们年轻的面庞上,眩目的广场背景飞快从眼前滑过,一切恍如梦境。
      我看着时翦不同以往异常开心的笑脸,对自己说:所有一切,今晚都要结束了。努力喜欢过的日子并不是毫无意义的泡沫,但故事悲伤的结局我却无力改写。
      他的邀请是给我最后的礼物。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到此为止吧,时翦。”终于我停下来,放开他的手。
      他慢慢收起笑,收回握住我的手。
      “那么,再见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飞快从我身边滑开。我看着他的背影,眼泪一下子要涌出来,却总也流不下来。
      不要这么懦弱,一定要坚持到最后啊,明月。我捂住嘴,在心里对自己喊着:不要哭,不要哭。
      “时翦``````哥``````” 终于我还是迈开脚,使尽全力朝他跑去。
      四周的人都看着我,一切仿佛慢镜头。我拖着沉重的冰鞋奔跑着,时翦停在广场边,隔着重重行人静静看着我。我擦着眼泪,努力跑向他。
      我撞到了人,跌倒了,膝盖流血了,我爬起来,继续奔跑着,不顾一切。
      冲出冰场,我终于站在他面前。他看着我,眼神温柔怜惜。
      “SUKI。”我大声对他说,这是我最后的勇气。
      “喜欢你,喜欢你。我好喜欢你``````”我用力的喊着,血从膝盖上流下来,滴到鞋子上,染红了洁白的蕾丝花。
      “傻瓜,你受伤了。”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手帕帮我包扎。熟悉的白色丝巾,是我去年送他那条。
      “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莽撞。十年前这样,十年后也这样。一定要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才罢休吗?”他低着头,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因为,我喜欢你啊。非常喜欢你。你从来都知道的,不是吗?”我笑得眼泪都掉下来。
      我想起来了,我早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许多年前,我也是这样跟在时翦身后跑着,怎么追也追不上,摔得鲜血淋漓了,他才停下来,抱住我安慰。为什么不等等我呢?时翦。
      “这是搬回来后你第一次叫我哥,明月。好多年前你也是这样叫我的。”他站起来,看着我。
      “是啊。全世界你最喜欢,真金白银也难换。”我抚上他的脸,微笑着。其实迷恋的并不是这张脸,依恋要从前世开始算,命中注定的喜欢,无可救药的喜欢。
      “明月,你什么都想起来了吧?”他握住我的手,眼神突然忧伤起来,“十年前那一幕你还是没能忘记吧?”
      “所以?”我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心痛如刀绞。是不是我太狡猾?为了留住平静的幸福欺骗了他,装作什么都忘记其实早就记起。
      “无法``````爱你。”他的眼睛里泪光盈动,声音哽咽。
      我靠过去,抵住他的胸膛,眼泪不住的流。现在我们还能触得到彼此,明天起我们将隔着天涯海角相望,以后还会更远更远,远到看不见对方,远到所有的感情都消失不见。
      “不要说了。”我把脸埋在他胸前,呜咽着。不想让他看到我哭泣的脸,不想看到他伤感的脸。
      为什么会这样啊?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十年前,十年前,那个丑陋的夜晚,被尘封的记忆又卷土重来。昏黄的街灯下搂抱在一起的男女,说着暧昧缠绵的话语。七岁的我和时翦在树林里玩捉迷藏,一切还还浑然不知。我躲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大树边,时翦踮着脚走过来抓我。突然,他站住不动了,我要叫他,他却用力扯过我捂住我的嘴,满脸惊讶和愤怒。我挣扎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这辈子也不会忘记的场景。
      那对相拥的恋人,男的,是我父亲;女的,是他母亲。
      我的父亲和他的母亲抱在一起,他们紧紧抱在一起。她在哭,他在哀求。“不要走,小琴,不要走。我求你。你走我也走。”
      我看着说话的男人,忘了挣扎也忘了说话。时翦抹上我的眼睛,捂住我的耳朵,死一般沉默。
      后来,等他们走了之后,他轻轻对我说:“明月,刚才你是在做梦。这是个恶梦,不是真的。你不要害怕,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我呆呆的看着他,点点头,然后梦游一般被他牵着回家了。
      后来过了不久,他们全家就搬走了。再后来,我父亲也走了。他追着时翦的母亲去了。

      “我们是无罪的。”我闭上眼说,“时翦,我们是无罪的。”
      “明月``````”
      “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为什么?”我不断的追问着,问他也是问自己。
      “因为你,想起了一切。你也没办法不在乎,不是吗?”他喃喃道。
      “可是后来他们不是没联系了吗?一年后我父亲又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了。”我做着最后的挣扎,希望能挽回他。
      “明月,对不起。我实在没办法,去谅解他们。我不相信爱情,我害怕背叛。我不相信永远,我害怕承诺。”他用手捂住脸,痛苦的说。
      “原谅我这个胆小鬼吧,明月。”
      “不是的,不是的。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摇着头,抱紧他, “没能让你忘记过去得到幸福,对不起。没能让你相信我爱上我,对不起。”
      对不起,时翦。我也是个胆小鬼。其实我比你更在乎。我也放不下那段记忆。
      我的爱只有这点力量,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再也没力气往前走了。对不起。
      “明月,不要哭,不要哭。”他抚着我的头发,我的泪水湿透了他的衣服。彼此的伤心难过是这样深切。
      就让时间在此刻静止吧,至少让我们相爱这短短一分钟。明天起我们就再也不会见面。今夜便是永恒。
      今夜,一切便要结束了。
      “那么,再见吧。”我擦干眼泪,松开手。再舍不得也要放开他了。
      “对不起,明月,对不起。”他不停的道着歉,眼泪一点一点从漂亮的眼睛里泛出来。
      我转过身,心剧烈的疼痛起来,刚擦干的脸又被汹涌而出的眼泪打湿了。
      “再见了。明月。”他低低的喊着。
      我快步跑开,泪水流了一脸。
      七夕的星光是这样灿烂啊,相爱的人却不能在一起。
      我和时翦,都输给了过去。
      过去的往事,还是像天上的银河一样把我们隔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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