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守》钟小树

2、母女 再说玉晗重

　　再说玉晗重生的这个沈家，在这江南一带也算是有名的书香门第，祖上出了几个一品大员，不过从玉晗曾祖父那一代开始就日渐凋零，到现在只有长房和二房中有人还在朝为官，至于其余几房的族人大都退回到了祖宅，守着田产过日子，不过近些年随着江南农工商的发展，族人也渐渐开始做起了生意，所以沈家依然过着富足的日子，对外也颇有名望。
　　到了玉晗这一代，沈氏长房总有七子，读书好的却只有大老爷沈从实的长子沈严山和三老爷沈从明的长子沈严辉，二老爷沈从行虽然有三个儿子，却都不是读书的料，也因为如此，二太太心里堵着一口气，不喜欢大太太、三太太和四太太，尤其是四太太，连带着也不喜欢玉晗，每次见到玉晗和四太太，二太太说话就总是阴阳怪气的。
　　“太太回来了。”玉晗正对着窗外想得出声，忽然听见外面采苓的说话声，她忙收拾好账本，起身走到院门口去迎接四太太。
　　见四太太刘氏沉着一张脸从外面走了进来，玉晗悄悄看了一眼刘氏的陪房周嬷嬷，周嬷嬷对她偷偷摆了摆手，玉晗就咽下了嘴边的话，走上前去，默默的扶着四太太回了屋，等下面的丫鬟打了洗脸水来，她又挽起袖子，亲自伺候四太太洗了脸。
　　略休息了一会儿，玉晗见四太太脸色已经缓和了一些，这才开口询问道：“母亲，晚饭已经备好了，是摆在屋里还是天井里？”
　　四太太洗了把冷水脸，身上的火气消了不少，她抬头看着玉晗一脸的关切之意，轻轻的点了点头，“摆在屋里罢。”
　　等晚饭摆好以后，玉晗就将屋里的丫头婆子都打发了出去，只剩下她们母女两个，只不过四太太不开口，玉晗就都不动筷子，只坐在一旁。
　　“吃饭吧”，过了一会儿，四太太开口说道，玉晗这才拿起筷子。
　　四太太只吃了两口菜就不再动筷子了，只默默的看着玉晗，不还时还用筷子给玉晗夹菜，脸上也终于露出了温和的表情。玉晗见四太太只顾着她，自己不吃，开口说道：“母亲不用管我，您今日累着了，快多吃一些，这些都是我让人下午从园子里才摘回来的，还新鲜着呢。”
　　听到女儿软软的说话声，四太太一下子就红了眼眶，眼泪一下子就顺着脸庞滑落了下来，玉晗也不禁红了眼眶，不过她不想让四太太担心，慌忙用手绢揉了揉眼睛，对着四太太笑道：“母亲这是怎么了？女儿准备的饭菜再不好吃，母亲也不至于伤心落泪啊。”
　　听到玉晗这句调笑话，四太太悲伤的情绪一下顿住了，她揩了揩眼角的泪痕，对着玉晗轻轻责怪道：“你这孩子，愈发的鬼起来了。”
　　玉晗抿嘴笑着，也不接话，伸手给四太太夹了一箸菜，嘴里说道：“母亲快吃。”四太太见着玉晗这样乖巧懂事，心里甚觉安慰，又拿起筷子勉强吃了几口。
　　吃过晚饭以后，玉晗又端来些新鲜瓜果让四太太尝了尝，然后就坐在矮凳上给她锤着腿。四太太躺在竹塌上，闭着眼睛静静的沉思着，过得一会儿，她睁开眼来，看了看玉晗，然后将屋里的丫鬟婆子都打发了出去，只留下玉晗在跟前说话。
　　昏暗的灯光下，玉晗见四太太一脸的疲惫，不由得就想起这些年来的种种。她的父亲沈从礼去世得早，弟弟又不幸夭折，四太太亲手将她带大不说，还教她明白事理，掌管家事，而且又给她请了女先生，教她识文断字。可四太太这样精心的培养她，却是没几个人能理解，都说她把心思都花在一个赔钱货上，真是糊涂了。
　　想到这里，玉晗轻声开口说道：“母亲，您要是累了，就早些歇息吧。”
　　四太太睁开眼睛看了眼玉晗，坐起来拉着她的手说道：“我还不累，你过来，咱们娘俩说说话。”玉晗便顺从的站了起来，坐在四太太身旁。
　　“今日的事情，我想你该是已经知道了，我们长房分家了，一房变成了四房。”过得一会儿，四太太悠悠的说道。
　　“嗯，我已经知道了。” 玉晗点了点，然后又继续说道：“早就该分了，现在分了也好，您也不必再受二伯母的气了。”
　　四太太不在意的说道：“我受点气算得了什么，你二伯母就是那个性子，不必理她就是了，我只担心会误了你的终身大事。”
　　“母亲这是什么话，您将我抚养长大已是不易，我哪里还忍心让您为我操劳。”
　　四太太欣慰的拍了拍玉晗的手，然后坐正身子继续说道：“你祖父祖母去世时我就知道这家迟早要分，但是我原打算着等你的亲事说好了以后再分，那样的话，你的嫁妆也会丰厚一些，没想到你二伯母却是等不急了，吵着闹着要分，你大伯也是受不了她，这才答应下来。” 玉晗坐在一旁静静的听着，并不开口说话，毕竟长辈之间的事情，还轮不到她一个晚辈去评论。
　　“你二伯母争强好胜惯了，又是那样无理取闹的性子，我也拿她没办法，就像是赵家的事情，明明该是你的亲事，硬生生的让她说给了四娘，她这是见你祖母走了，没人给我们撑腰，欺负我们势弱罢了，一想到这件事情，我就觉得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去世的父亲……”
　　“母亲”，玉晗忙打断四太太的话，“这件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凭白让人笑话了咱们，再说我一点都不着急。”
　　“傻孩子，你不急我这当妈的可急了，过了年你就十八了，你看四娘比你还小一岁都定了亲，你再不定就晚了。” 玉晗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于纠缠，忙换了话题说道：“今日分家究竟怎么说的？”
　　提到这件事情，四太太本来已经缓和的脸色就不由得沉了沉，想来过程并不顺利，“我料想的不错，你二伯母早就算计着你的那一份家产，按理来说，你没有兄弟，便只能得你父亲的一半家产，可是你二伯母却说是我们屋里没个男丁，你父亲的家产给了我们就相当于送给了别人，万没有这样的道理，她便说动了族长，打算再从我们的那一份里减去一半，还说，如果我们不同意减半的话，便要让族长做主，让我过继一个儿子来支撑门户。”
　　“那母亲答应过继了？”玉晗急忙问道。
　　四太太苦笑道：“我哪里能答应呢，你还不知道你二伯母打的如意算盘，我只要一答应过继，她明日便会将你二伯父的庶子，你六弟送到我们屋里来，这样二房既谋得了我们的家产，她又少了一个眼中钉。”
　　玉晗头疼的摇了摇头，她二伯母还真是乐此不疲，一心只惦记着算计着别人的东西，“母亲，你既不答应过继，那分家的事情，我们怕是就没有什么东西了罢。”
　　玉晗嘴上虽是这么说，可眼睛里却看不出一点心疼，四太太不由得用手点着她的头说道：“你这丫头，什么都瞒不过你，我早就想过了，既然这家产迟早要都要被他们谋了去，索性我们现在就不要了，以后他们也再休想从我们手里拿什么东西，不过你大伯父做主，还是把你父亲的那一半给了我们，还有你祖父临前说要给你做嫁妆的四间铺子也给了我们，总之有你大伯父在，我虽是受了些气，但还是没吃多大的亏。”
　　“那就好”，玉晗也松了一口气，脸上带着笑意说道：“既然是这样，我们以后也不会再留人话柄了，母亲也不必理会他们说了什么，我们只需管着门过我们的日子就对了。”
　　看到女儿如花似玉的脸庞近在眼前，四太太叹了口气说道：“只是辛苦你了，早些年也亏得你精灵，在你祖父祖母身前替你父亲尽着孝心，他们才因着疼你，悄悄留了私房给你，今日咱们母女才能这般硬气，而又至于落得个凄惨的境地，只是，现在只我们娘俩两个相依为命，你的终身大事却是该如何是好？”
　　说来说去又回到了亲事这件事情上来，玉晗心里一阵无奈，在这样的时代，女孩儿都是十几岁便嫁人了，她也逃不过这个束缚。“母亲，怎又说到这件事情上来了，难道你舍得随便就把女儿嫁出去么？”
　　听到女儿撒娇的声音，四太太也笑了出来，“你这孩子，又说这赌气话，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母亲是为了我好，但是这件事情也急不来，母亲还是放下心来管管家里的事情罢，眼下家里分家了，家里的大小事情一下子就多了起来，我的事情先放一边，先将家里安排好才是正经。”
　　玉晗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四太太也点了点头，“你这孩子，从小就让我省心，我这辈子没儿子也不算亏了，妈有你就够了，家里的事情以后我都交给你，铺子里的事情你也做主看着办了，只是千万不要让你二伯母知道你祖母给我们留了铺子，要不然还不知道要怎么闹呢。”说到这里，四太太脸上才露出了一丝笑意。
　　接下来几天四太太都格外的忙，主要分家的一些事务，大到钱粮的分配、田地的分割，小到家里丫头奴仆的重新分配，以及老太爷老太太留给后人私房的分配，这些事情足足忙了半个月。
　　不过相比较起大人之间的忙碌，孩子之间倒是比较轻松，玉晗这一辈的堂兄弟姊妹都还比较和睦，除了被二太太惯坏的四娘沈玉如比较骄纵以外，其他人都很好相处。虽然分家了，可是各房之间的孩子仍然照常往来。
　　这一日，玉晗正在房里帮着四太太看账本，长房里的二娘玉知慢慢踱着步子走了进来，玉晗见她来了，笑着走了过去拉着玉知的手说道：“二姐姐今日终于有空来看我了。”
　　玉知用手帕掩嘴笑道：“你不来找我玩，只好我来找你了。”
　　玉知今日穿着一件浅绿色兰草花纹小袄，下面系着一条同色六幅罗裙，头上梳着单螺髻，只簪着两朵兰花，另又带着一对珍珠耳环。玉知本就长得端庄，这样一打扮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很是清爽。只不过玉知随着大伯父在西北呆了几年，皮肤略有些粗糙。
　　玉晗挽着玉知走进屋里坐下，又吩咐着丫鬟上茶，玉知见玉晗屋里临窗的书桌上摆放了厚厚的账本，起身走将过去翻了翻，笑道：“怪不得母亲常在我面前夸你，你比我小半岁，却都已经会管账了。”
　　“让二姐姐见笑了，我哪里会管什么帐，这不是分家了么，家里事情一下子多了起来，母亲一人忙不过来，我打打下手罢了。” 玉晗笑着说道。
　　“那真是不巧，我没有打扰到你罢？”玉知不好意思的吐舌道。
　　“没有，就这最后两本了，也不是一时半会能看完的，二姐姐来，我正好偷偷懒。”说完，玉晗便将账本收了起来，拉着玉知一处玩耍。
　　玉知是大太太嫡出的女儿，她上面本还有一位庶姐，但是早已嫁人，玉晗从未见过，大太太和玉知也不曾提起过，所以家里都当作大老爷只有玉知一个女儿。
　　玉知性格活泼开朗，在家里很受欢迎，大家都爱与她一处玩耍，不过玉知却只爱粘着玉晗，老是喜欢往四太太院里跑，她一来又带来其他族中的姊妹，所以玉晗她们这一房虽然人口简单，平时却最为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