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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凭君买黛画春山(4) ...

  •   正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叫卖冰糖葫芦的声音,元抒马上推门即出,临走前在桌子上丢下一串钱让我吃完饭到楼下找店家结账,而他则在店门口跟杉儿它们等着我。他走以后,我愣愣瞅着桌上那一包白糖糕迟迟不曾动手。
      由于元执不许我早餐吃甜食,其它时间也不讲理的严格控制我摄入甜食的次数,从刚开始一个月吃一次,到后来连续几个月下来也不见半点甜星儿,我好像已经渐渐被他锻炼地完全忘记糖的滋味。尽管对此心中也甚有疑问,但想到他的脾气,就算有再多困惑我也张不开嘴去问他为什么。
      转眼再看看桌上放着的那一包甜腻腻、晶灿灿的糕,考虑到自己现在‘寄人篱下’的处境,我下意识摇摇头把元执当日严肃下命令的神情统统赶出脑袋,这是元抒第一次准备小点心给我当早饭,不吃能行吗?!想到这里,我信手捻起一块糕掰下一角放入口中,瞬时间丝丝入扣的甜美满布弥漫住整个口腔,细腻滑软的糕已然在后一秒融化,闭上眼轻轻往下一咽,可能是许久未吃又可能糖糕本身就很完美,总之我竟觉得刚才吃在嘴里的是世间最最好吃的东西!
      三下五除二解决掉四块白糖糕,我快速洗了把脸,也不照镜子就七手八脚地将发鬓松解开,拿梳子迅速地梳了几下然后习惯性地偏束一条五股麻花辫从肩上搭下来,垂于胸前。用手帕子把刚刚卸下的几枝银钗包起来朝怀里一揣,稍微整理一下衣襟,我披上元抒那件外袍,手里拿着铜钱串和糕袋子就出了门。
      没了纱斗笠遮面,我不得不接受来自四面八方人的眼光和议论,略显有点儿不太适应的把头低地更低,就像个从没见过世面的傻丫头我一路小跑来到柜台前丢下元抒给的那一串钱儿扭头就向店门外冲,此刻地我只想赶快回到元抒身边、回到车棚子里去!
      “你跑什么?”元抒忽然出现一把拦住我的去路,我抬头定睛看着他,慌里慌张地心终于寻求到了一丝安稳,像是看见救星般急火火地答道:“帐我结了,快走吧。”
      哪知他朝我面前一伸手,我不明所以的打量了它一下,疑疑虑虑地问道:“什么?”
      “找的钱呢?”他瞅着我问道。
      我懵了,好久才反应过来,由于急着远离众人肆无忌惮在自己身上端详的眼光,我硬声道:“当小费打赏店家了,不可以吗?”
      却不曾料到元抒闻言后居然反唇相讥:“实际花费八十文,竟要给九百二十文钱作打赏,你好大方啊!”
      “你很缺钱吗?!”我用质问的口气冲他大叫道。
      “我的钱与你无关,也不劳烦你来当散财娘娘!除非你说平日就是如此持家理事的,否则……进去把多给店家的钱给我一文不少的要回来。”元抒面色一变,摆明寸步不让!
      “元抒!”这个混蛋!有钱给毛驴每天买糖葫芦吃,却吝啬把钱花在人身上!
      “我的名讳不是你该叫的!”狭长的星眸此刻眯成一道极具危险的缝隙,玉颜之上寒若冰蝉,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生气的样子…….
      “你…….”元执就不会这样!整个宁县王府的钱我乐意怎么花就怎么花,连南宫他们都得听我的,虽然活地不容易,但没人敢跟我计较这种芝麻绿豆小事!
      “哎哟!俺说小娘子你就别跟你相公吵啦!天下哪有像你这样的主妇?男人在外挣钱不容易,就像你这般摆晒,你家那日子还能过下去吗?真是败家子!”一位卖油条的大嫂突然插话道。
      可经她这么一开口,被我们忽略却早就围观我们多时的众人也七嘴八舌纷纷议论起来,一时间我居然成了众矢之的!
      “人呢,光长地俊有啥用?连勤俭持家都不懂,要这种婆娘迟早都得被她气死!”
      “可不是呢!你没瞧她瞪着大眼冲她丈夫吵吵嚷嚷的样子,真是丢人呀!天下女人的脸都要被她丢尽了,造孽啊造孽!”
      甚至于还有人八婆似地走到元抒面前巴结卖好儿道:“这位小相公,你瞧上她啥了?是人好看还是娘家有钱?不过再怎着,像她这种不懂过日子的女人不要也罢,咱们怀安镇朱员外的小姐……”
      那人的话说了一半儿便再没了下文,不是他忘了台词而是在我愤怒的眼光下吓地不敢再往下说。我恶恨恨地瞪着那人,活像下一秒就要举刀砍死他一般,区区一介白衣默首竟然也敢非议皇子侧妃的不是,我看他真是嫌命活地长了!
      不过我似乎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只是个普通平头老百姓,与眼前这些人并无多少不同,被我用那么无礼的方式对待过后众人非但未如我之前所预料那般被我彻底震慑住,反而更加进一步斥责我的不对,还有甚者居然光明正大地同元抒说:小相公你是咋管教婆娘的?!像这种婆娘此刻不休还磨蹭个啥?!
      我抬眼看了一眼元抒,他依然一脸可有可无的表情,猛吸一口清早新鲜的寒气,我转身扭头走入吉祥客栈内,掌柜早已立等我多时,见我走进来,这位五十多岁的老先生忙快步迎上来满脸笑盈盈将该找我的钱递到我手上,然后才含笑着说道:“小夫人别生气,俺们这个地界人实诚,心里有啥就说啥,不会藏着掖着,像小夫人这般大手大脚花钱法儿俺们没见过,会说些不中听的话小夫人可千万别介意。”
      “是啊。”这时四十多岁风韵犹存的老板娘也围上来笑眯眯劝解我道,“昨晚你们来俺就瞧你们跟俺们这些粗人不一样,俺活了这把年纪还没见过比你们这一对儿更般配的玉人儿,小相公虽说年轻,却很稳实,对娘子也体贴,许是刚成亲不久吧?”
      我被她这一顿莫明其妙的说词说的有些愣愣地,可下一刻就见她居然说着说着竟比我还先一步脸红起来,再仔细看看她不断往店门外扫地桃花眼儿,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我转头顺着她羞羞答答、想看又不敢看的目光望去却正见站在店门外被一群群男男女女重重包围、一脸淡然雅致微笑从容应酬周遭的元抒…….
      ‘果然元家儿子个个都是万花丛中过不沾一点红的高手!’我暗想。
      下一刻那老板猛推他老婆一下,险些让老板娘来了个趔趄,就站在她身边的我不自觉得伸手拉了她一把,还松口轻声说了句:小心!
      老板娘像是受了巨大惊吓马上躲到我身后,我甚至能感受到她的手紧紧抓住自己后衣而发出地瑟瑟发抖的颤动!由于实在想不通刚刚和和气气的老板怎么突然完全变了一个人,发脾气不是也得有个正当理由吗?可当我刚想代自己身后的女人出头质问他相公时,却见那老板直冲着我骂道:“给老子滚进去!快点儿!外面的事轮不到你多管!赶快滚进去!不然现在就打死你!”
      不待我反应元抒已经突然横到自己与老板中间,并且还把我好好地保护到他身后,而刚刚还在我身后的女人瞬间便连滚带爬地冲入内堂,站在元抒身后的我一言不发的瞅着那扇通往内堂的蓝色布门帘若有所思。
      只听元抒含笑着温柔对老板说道:“老板?你在教训谁?”
      “啊呀!小相公你别误会,俺那是管教俺那不知事的婆娘,不是、不是有意冒犯小娘子!”老板神情一缓,忙不迭地向元抒解释道,说着又来到我面前向我不住道歉。
      我似是而非地点点头并未出声,忽听店外众人由此事引起的又一轮议论声,他们都在称赞老板真有男子汉气概,还说什么‘堂堂大丈夫就该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叫个女人压制还有什么脸面?!’,像被刺到一般我猛地再回头看向那扇门帘,然后纹丝不动的帘子让我马上决意转身走出客栈。
      来到彬儿它们跟前,彬儿撒娇似地朝我身上蹭了噌,我一按它的背跳上车子钻进车厢内,可却不料须臾后居然又不得不从车棚子里迅速出来,‘哇’地一声将一口的秽物全部吐了出来,接下来一口口抑制不住从嘴里喷出来的殷红鲜血让我在心惊的同时也很快失去了知觉……
      感觉到有人在抚摸自己的额头,我奋力睁开眼睛,就见元抒正转过脸去欲把铜盆里浸着水的帕子拧干。我仔细端详着那张百分百平静无澜的秀颜,像件天神手中最最杰出的艺术品般惊世完美。记忆中,眼前这个人的笑容永远不会如元执那般让人有种说不出的距离感,那感觉就像早晨我吃过的那块他买给我的白糖糕,永远温温柔柔、甜甜美美,不让人因他而产生丝毫凌厉的压迫感。
      但此刻他脸上却没有丁点儿笑容,更与‘娇气’一词完全划清界限,我略有些惊愕原来掩去天真撒娇、嫣世笑容、事无所谓这三点后,皇二十四子、玉县王殿下元抒居然会是这般宁静如处子,无暇晶莹的白瓷脸上看不出丁点儿情绪,那凛然的气势、那让人窒息的压迫感,让我不由得想起一个词:不怒自威!
      “你没告诉我,你不能吃甜的东西。”元抒一边慢条斯理地摆弄着手里的手帕一边看也不看我一眼的说道。
      闻言我先是一愕,然后才有点儿犹犹豫豫地低声道:“我不知道自己不能吃甜食。”元执从来没说过我误食甜味食品之后将有怎样的结果,我当然…….不知道。
      摇摇头,元抒有点儿挫败似的将拧干地帕子朝我额头上一糊,索然无味地说了句:你会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心虚地我不敢再直面元抒严肃认真的眼神,不太自然地低下了头。
      “之前我就纳闷为什么中如此严重的毒,你的任督二脉却丝毫未受损伤,原来我哥不但一直用释天经保护你最重要的经脉,还始终不许你在饮食中接触到半点儿甜东西,他怕过多的甜食进一步加重你血液中毒素的含量!哈!真是心细如丝,比不上比不上啊!”元抒略有些自嘲似的说道。
      听完他这些话我心下一悸,猛抬头颤声问道:“你、以为我存心寻死?”
      “难道不是?!”元抒瞥了我一眼,一转头站起身离开我,走到桌子那边背对着我坐下来,不再看我。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一直不吃冰糖葫芦!同样都是甜的东西,为何在你眼里早就谋算着一心寻死的我不选择糖葫芦而非要吃白糖糕!一心想死的我难道不明白早死早脱生的道理吗?!”在越说越激动的情况下,我哭起来,一想到元执让自己天天吃野菜的日子,一想他多少次陪自己吃难以下咽的菜根团子的情景,我的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流。我想他,真地越来越想他!不论有多少人陪在我身边,终是他最好,事到如今我居然才知道自己其实只想呆在他身边,哪怕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望着他也好…….哪怕明知道他只是利用自己的才能,可我也为自己能有这样足以引起他注意的能力而感到无比骄傲与庆幸,如果没有它,仅凭我的出身就算再投胎转世十次、百次,我也不可能有机会来到他身边!
      “虽然、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身边、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救我、到现在为止依旧搞不明白你到底意欲何为,但如果不信你,如果真想死地话,我不会跟你走这么远,依我的个性就是咬舌自尽也足以让我死上千百回了,我跟着你就说明我相信你,将自己托付给你,跟着你走直到你喊停为止!我要看到结果!元抒,我想活着、我要活着、我不想死!”我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一定要活着回到元执身边,一定要健健康康地站到他面前对他说;谢谢你!谢谢你肯带我来到你身边!
      背着我,元抒轻声说道:“你把自己托付给我?你相信我?”
      “对!”我应声答道。
      “为什么?因为我是他的弟弟,还是因为我也是‘月派’中人?!”他问。
      “都不是。”我回答道,“我相信你只是由于‘是你’而已。”
      元抒没说话,看着他的背影,我又接着说道:“一直以来我都很愚蠢,不知天高地厚的以为自己一个人就能玩地起那取名叫‘皇家’的游戏、以为自己很能,以为做为一个女人我已经很了不起,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委曲求全、卑躬屈膝!可就在刚才我方惶然明白,跟外面那些普通妇女比起来,我的生活幸福太多了。有宁县王殿下在我背后,我甚至都忘了这个世界原本就轮不到女人插嘴,这是个只属于男人的世界……..若要让我像老板娘她们那样屈就求全的生活,我可能连一天也挨不过晚就把自己逼死了。”
      “确实!他把你保护的很好,他知道你每一个想法,并应允你把想法逐一变为现实,就算最终结果差强人意,他也会派人在你还来不及注意的情况下将你留下的乱摊子收拾干净。”元抒也赞成我的话,点点头说道,“不过,韩侧妃,韩配执,你真的很会说话,但…….”
      他突然转过身面向我,笑容可掬地紧接着说道:“你可能忘了,我说过我是跟他绝然不同的两种人,尽管不清楚他为什么突然转性那么珍惜一个女人,但我想身为当事人的你心里一定再明白不过,所以……已经和皇室中人接触过太多的你必然清楚‘偶然、缘分’这类词绝对不可能存在于我们这些人之中,我们天生就个个精于算计,不管是小算盘还是大算盘,我们人人都打地相当清脆响亮、分毫不差。
      你总想激我说出救你、保你的原因,且不论今天你是真不知道自己动不得甜食也好、假不清楚也罢,我不会追究也不想再和你讨论关于这件事的种种,但我要明白告诉你,我对你有所求,澄如你所料的一样,而且是完全针对宁县王、我十七哥的!至于是什么,我不会告诉你,至少现阶段!如果你不放心,大可去死,我不会再像方才那样救你,更不会拦着你。因为纵有通天之能,想死的人不是单凭拦就能拦地住的,更何况我还没有。”
      点点头,我答道:“我知道了,谢谢你能讲地这么明白。”
      元执拼命保我的原由,我当然十分清楚,可…….
      “那么现在你准备怎么办?”元抒边说边端起桌边一杯茶喝起来。
      “不是要去琳琅谷吗?你说的。”我反问道。
      一挑剑眉,他问:“我对你有求,而且还可能是今后足以难为宁县王的所求,听到这些你还不一死了之吗?”
      “等你真拿我要挟殿下时,我再死也不迟,玉县王殿下。”我嫣然一笑道。
      元抒放下茶钟走到我面前,伸双手紧紧拥住我的身子,把我完全融入他的怀抱,然后才慢慢地说道:“答应我,无论之后将要面对什么,你都要好好坚持着刚才你说地话。”
      “是,可元抒你…….”我有些愣住了,他……..
      “无论我算盘打地再怎么响,这条路上总缺一个完美的牺牲品,我希望你是那个可以担起这角色的人。”元抒又说道。
      “如果元执也觉得我的牺牲有价值,我不会吝啬自己。”委在元抒怀里,我淡淡地答道,原来他们真的是同一类人,统统都这般残忍……
      但,要是元执也认为我的作为是件有益于他的事,我应该也算对得起他最初密谋把我从江都韩家弄上京都来的计划吧,毕竟在他眼里我不是他女人而是他的身边人,尽管我一直顶着‘皇子内妃’的闪耀光环,但我跟南宫康予他们并没什么两样,会纵容、会眷宠也都是由于我对他有用的缘故。
      脑海里再次飘过元执为李氏作诗写词且一一焚烧的情景,突然不知是何原由,方才还在阵阵严重刺痛的心却猛地安静、舒服下来,或许我该庆幸他还懂爱,虽然这份爱狭窄到只能给予一位往生他世的逝者,但至少他心中还有爱,他是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布偶儿。
      身处在这场宏大的皇家游戏中每个人好像皆是面带微笑的好手,为何我就不能替自己也做一副笑容面具呢?亲切友好、和蔼可亲、端庄贤淑,不管什么都行…….我要一个能够完全遮蔽住自己真实感情的面具,一面美好的笑容面具!
      因为真的想了,所以当元抒松开我时,我竟然就能以一团大大的、灿烂的微笑直面他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畏缩、推拒。
      我,只要元执好好地!这是我跟明德皇贵妃的约定,也是我与自己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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