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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凭君买黛画春山(3) ...

  •   夜里我睡地相当不安稳,翻来覆去在床上折腾到大半宿后才慢慢迷糊过去,可也仅仅只有一个更点儿的时间就又惊醒过来,像这样的情况以前住在宁县王府里时真真是家常便饭,按说我应该已经完全习惯了,可令我万万没料到的是我竟然根本不能适应如此忐忑不安的感觉。自打跟在元抒身边后我似乎已经跟恐惧、担忧、焦虑之类的词彻底告别了,平淡的元抒、不多话的元抒给予我的是完完整整、干干净净的无争无虑。虽然只是短短几天功夫,他居然让我完全忘掉了生活在宁县王府里那近两年的岁月时光,他用心地把我好好地保护着,天大的事也不需我经心。可当脑海里再次闪过睡前镜中的自己时,受到惊吓的心又一次涌动起无限的说不出口地不舒服,拥有那么美的一张脸并非我所愿、所喜欢,我不需要韩配执漂亮成那样,我亦不想用现在这副身板去验证‘自古红颜多薄命’此句老话的真实性,我更不想让元抒这样好好地保护下去,那只会摧毁掉我刚刚才为自己建立起来的斗争欲望,从古至今生存在皇室的女人就唯有‘斗争’这一条路可走,我不能例外,绝不能例外!
      但!下一秒我又无法回避内心真地喜欢元抒目前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那是元执不能给予我的安全与平静。宁县王与他的侧妃韩氏之间的夫妻关系好像一直都在围着一个接一个不能妥协、不能避免的阴谋诡计中,就连最基本的信任感从始至今似乎也就只维系在‘相互利用’这层基础上且从未改变过。从元执挑明说他不把我当做‘宁县王的女人’看时的那一刻,做为女人,我就是悲哀的、失败的,然而又毫无办法,在元执面前我总是先于他服软。
      清早醒来后顺着幔帐撩开的缝隙我看到椅子上斜搭着的一床薄毯子,元抒并不在房间里,想到昨天晚上他就窝在椅子上面休息了一晚,除了默然,我什么也不能做。
      我不是没有怀疑过元抒此刻伴在自己身边意欲何为,初初得知自己是被他从东江里救上来时甚至还曾想过假若他是打算利用我来威胁元执,逼他就范,我宁肯咬舌自尽也绝不能苟且偷生任其如愿!但接触时间一长,我渐渐发觉元抒好像从没这个意思。
      欲起身下床却被一阵天昏地转的头晕止住了动作,半趴在床上僵持了一会儿后我才慢慢地从方才的不适中缓和过来,再次准备下床时却听到从门外走廊中传来几个陌生人由远及近的谈论声。
      “我看呀,要不是舍辉夜突然死了,邵萧八成得跟恒通号老板徐发桐一样去见阎王爷!嗳,你说这舍辉夜可真够狠的呵!无冤无仇的干嘛老把别人往绝路上逼呢?!”
      “鬼才知道呢!听说邵萧曾经想跟舍家兄弟攀亲戚,可惜舍氏没答应!他大概没想到人家意在夺下他的普融号呢!这下可好,没了银号,厚着老脸逃到益州他女婿那儿了。”
      披着外褂此刻已经走到门前的我在听完这二人的话后心中怒火不由得‘砰’的一声直撞上来,随手抄起桌子上放着的一只茶盅朝地上猛地砸去!
      “废物!”我破口大骂道,西门景珂真是个废物!枉费我那么相信他有能力独自一个人行驶我的计划、解决掉邵萧那一家子,没想到居然叫人给我从眼皮子底下逃了!想到这里,我就恨地牙根痒痒,像邵萧那种老狐狸,我的招数对他只有第一次才管用,倘若放虎归山想要再置其与死地就难于登天了!
      邵萧绝不是像徐发桐那般空有野心没有头脑的白痴,只要他一日不死,那么今天从他手里抢来的普融号明天就有可能被他再夺回去!精明干练如西门景珂,又怎么会看不透如此浅显易懂的道理?!
      可静下心来回头再一细想,直觉告诉我西门断不会是那种心怀妇人之仁的人,不然他也不能多年来一直稳居元执皇子供奉的前茅位置,难不成是我的计划出了差池才直接导致整个‘除邵’谋划失败?!但这根本没道理啊,如果计划本身有问题,就算西门景珂不动声色,南宫康予也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极佳的讽刺我的机会啊!
      “你在想什么?我叫你都没听见?”突然元抒出现在我面前,我被他吓了一跳,有点儿慌神似地‘啊’了一声之后才缓缓定睛看着他的眼睛,平静无波的眼睛。
      犹豫一下后我才答道:“我刚才梦到孩子了,不知道它现在过的好不好…….”在我心里‘汇通万国’就是我的孩子,我珍惜它,想要保护它不受到任何人伤害。
      元抒点点头说道:“他在皇贵妃那儿会得到很好的照顾,你放心吧。”
      闻言我猛抬头惊诧地望着他,一时间竟分辨不出元抒话的那个‘他’到底是谁,元抒见我这样还以为自己那么说反而更加深了我的担忧似的,忙又宽慰我道:“由皇贵妃看顾总比凛儿呆在没有娘的宁王府里好,你就不要担心了。”
      我若有所思地低着头不出声,原来他误会我想念元凛了,可那个孩子……..我好像已经把他给忘了,又或许打他出生之日起,他对我而言就是个无比尴尬的存在,既无法拒绝又无法完全喜欢,再忆起那一日田氏声嘶力竭的托付,我通身一抖,一股极寒之气自上而下将我灌了个透心儿凉,每个细胞都在一阵阵不住的颤抖中无助的嘶喊着‘救命’二字。
      “他不该有我这个娘。”我说道,元凛是只属于田氏的财产,当初我根本就不该鬼迷心窍的答应元执认养他为亲生子,如今我成了被宝亲王赶出宁王府的下堂妇,那个孩子恐怕也会被受到牵连,会被势利小人欺负…….看到那种场景,身为亲生母亲的田氏该怎样心疼他、又该怎样恨我呢?在她眼里,我可能是毁了她亲亲宝贝一生前途和幸福的罪魁祸首!
      “孩子没有权力选择母亲,母亲亦没有权力选择孩子,你的话很愚蠢。”元抒客观地评价道,说完这句话后他一指桌上的白糖糕道:吃了饭咱们就走。
      “去哪儿?”多日来我首次开口问他这句话。
      元抒淡淡地答道:“琳琅谷。”
      我一皱眉没作声,做为一个在尚朝生活了五年的人,我不可能不知道‘琳琅谷’以及它背后的那一连串温婉动人传说,毕竟那是流传二百多年却一直经久不衰的关于爱情最最美丽的传说。但传说毕竟是传说,神话依旧只能是神话,现实中又有几人真正路遇过故事中那般‘不爱江山爱美人’至死不渝爱情的呢?!‘美好’向来只能是存在于虚幻飘渺中的物件,一但将它摆在真实世间中,一切就会刹那粉碎如氧分子那般大小,不借助高科技,人的肉眼休想将其看清楚!
      刚想转身去屏风后面把衣服穿好时,强烈的晕眩却再次袭上头来,一个没支撑住我眼前一黑便往后仰去,瞬间有人便从我身后紧紧接住我,只听元抒那略带些愤怒的声音火冲冲地在我耳边骂道:笨蛋!我就没见过比你还傻的女人!
      是啊,我笨、我傻、我痴、我呆,可我又能怎么办?!人只要活着就有自己必须面对和解决的事,就会有欲望、有心结,与其心甘情愿做行尸走肉,倒还不如一死了之或者当真剃了头当姑子和尚,不然满嘴里说什么‘四大皆空’那样的谎话谁听谁信?!农民千辛万苦种出来的粮食与其给这等废物吃竟还真不如直接烂在地里的好!
      当初谋取恒通号是为了完成与元执的约定,然而千方百计欲夺下普融号与邵氏一门性命则完全与元执无关,之所以死也不肯放过邵氏的原因是由于我的‘一山不容二虎’情结。在我心里眼里,整个大尚北方只能有汇通万国这一家领头的大银号,我绝不许任何人心存瓜分我盘中蛋糕的贪婪想法,属于我的东西谁也休想侵占一丝半毫!
      元抒当然不会理解我在听说邵萧未死反而逃到益州女婿那儿时的心情,那种仓皇、无助、痛恨的心境,对于邵氏一门从始至终我都势在必得,而今却…….邵萧独女的丈夫是广发银号老板姜氏的三子,邵萧此次投靠到女婿门下,恐怕所求地不仅仅是保命而是伺机谋取东山再起!一想到这里,我对西门景珂的怨便更深了一层,‘邵萧’是绝不应该再活在世上的人,精如万年黄鼠狼的他只会坏了我一手建立起来的汇通万国……
      “身中蕊魂的人最忌讳动心动情,没人告诉过你吗?”元抒扶着我慢慢在桌边椅子上坐下来,然后淡淡地说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事情不能总按照你的心意去进行,这么浅显的道理聪明如你应该明白。”
      我呐呐无语的低头看着桌角一隅,心里思忖着元抒的话,许久才道:“殿下怎么会知道我中毒的事?”
      知道我中了蕊魂的人,在我看来只有元执和元持这两个人,元执会说出去的可能性基本为零,因为那是家丑,任凭他的性格再与众不同,恐怕也断然不会允许别人对自己的家室蜚短流长;
      至于元持…….聪明如他也该非常清楚,从他在元执那里得到安越开始,关于我中毒的事就将遗忘在心的最深处。更何况他不可能不知道安越为了这件事差点儿杀了我,被抛弃的恨已经让这位华盖满京城的‘冰壶圣玉’毅然决然地剪断了与元执这位自己曾经发誓跟随一生的人的所有缘分与情意,今生今世安越都不会原谅元执,这对元持而言无疑是件天大的好事,因此就算是为了目前暂时保守信用谋取最大利益,元持也不会向任何人透露有关于我中毒的事。
      “把你从东江里救上来时为你切脉时发现的,人说久病成医,这句话总没错。”元抒镇静地回答道,挨着我也坐到桌边后,他动手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动作优雅且慢条斯理地吃起糖糕来。
      “为什么殿下会在东江上?”我转而问道。
      元抒悠然一笑道:“我想看看让我那向来视人如无物的十七哥舍命相护的女人在失去他的庇护后到底会落个怎样可悲的下场。”
      听闻他这么说我竟也笑起来,不由得问道:“殿下觉得那女人现在可悲吗?”
      元抒偏头看着我,目光清透的好似要把我一生的罪孽统统洗净一般,我不适应地本能朝后一缩想要避开如此圣洁的光芒,下一秒他突然开心地大笑起来,好一会儿后才不咸不淡地瞅着我缓缓开口说道:“我不对自己不了解的人下讨论。不过,我刚刚才发现原来看别人委屈难过竟是件如此能让人产生快感的乐事,真真是白活了十五年啦。”
      我一声不吭地静静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最后才接话道:“殿下您身份高贵,自然能轻言‘委屈’二字,若放之像我这样的人就…….‘习惯’真是个好东西。”
      话说了一半儿硬生生被折了回来。李誉也好,韩配执也罢,我两生两世的委屈并不是区区两个汉字便能轻易形容和概括的,我人生路上的苦依然只有我自己才能承受,任何人也帮不了我。前世,温柔的袁朗被我拖下水并害地很惨;今生,自始至终都用天衣无缝铠甲将自己保护的很好的元执根本不肖帮我。我活地累,实在不想再担‘委屈’这二字的分量。
      “赶快吃饭,我们得赶在正午之前到达琳琅谷的温泉地,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长时间泡温泉水的话,恐怕支撑不到见我师父。”元抒一转话题平声说道。
      我坐在原地不动分毫,他见我不动作还以为我又哪儿疼了,忙问:怎么了?我扭头冲着他又看了好一会儿,但就是不开口说话,他急了欲伸手抱我,我把身子一偏躲开了。
      “你…….”元抒不清楚我到底是怎么了,欲言又止。
      “我会死,殿下很明白中蕊魂的人最后下场唯有一个‘死’字,哪怕吃下一整副萼魄,该死的还是要死。所谓救人的办法其实左不过害另一个人代其受罪而已,我说的对不对?”元执不肯给我吃下一整副萼魄必定有非常的原因,而这个原因他不会告诉我,宁县王府里的供奉们也不会告诉我,但我希望元抒告诉我,我想知道到底是种怎样的结果才能逼地元执宁肯做我的‘同受’也不肯让我吃那副解药!
      元抒眨眨眼竟只是默默地听着并不说话,许久以后才道:“你的眉色很淡,等会儿出去的时候我买盒青螺子送你。”
      闻及此我顺势说道:“我不想照镜子,你帮我画眉好不好?”
      他没多想就点点头,说了一声‘好’,我得寸进尺又道:“不光今天,以后你每天都要给我画眉。”
      “嗯。”元抒似乎并不觉得那有何不妥,直接答应下来。
      “我不喜欢带斗笠,以后可不可以不带?”我变本加厉追话道。
      “行。”元抒这回想也不想就放弃了之前他三令五申于我要求。
      不若其他女人那般生性懂得纠缠,我在问完放在嘴边的难题之后便不知道该再说点儿什么了,元抒也不出声,我们两个人就这么呆呆在坐在桌边椅子上,一场由我开启的谈话也便在元抒莫明其妙之下变的不了了之了。
      很明显他和元执一样不想跟我多谈有关于蕊魂的事,而我却觉得这两个人如此举动十分可笑!难不成他们以为只要不跟我提‘蕊魂’,我就能少点儿胡思乱想,我身上的毒就会不治而愈?!
      他们似乎忘了,我的戒心、疑心有多重,不论面对谁,我都不会给自己有丝毫喘息的机会,宁愿被自己造成的压力压死,也绝不肯敞开心胸诚然地接受一件我想不明白的事或者一个我不了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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