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系上天》江晚

48、仰天读罢招魂赋（5）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五天，六天，七天！今日已经是宁县王府纳新妃后的第八天了，拖着麻木的四肢、顶着一双瞎眼，我呆在恋花舍里就像熬油似的消耗着自己生命中仅剩下的那一丁点儿时光，苦苦地等待着元执归来的那一刻！但整整七天过去了，元执不仅仍未如我之前所料想的那般回府，反而突然像断了线的风筝了无音讯，虽然我明明知道他还在宫里……..
　　以前不常咳血的我这些天里不但由咳血加重成呕血，而且连次数也明显增加许多，像是一种昭告般天天提醒着我及我的身边人：有人要死了…….
　　因为看不见，所以我根本不清楚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是不是也在流血，不过如果失血过多的话，我就算不被蕊魂整死也会由于出血过多近而导致休克，然后是大脑缺氧，最后是死亡。如果可以由我自由选择的话，我宁愿自己最终死于脑缺氧，而不是蕊魂。不明白为什么，总之我始终不乐意接受那样的结果。
　　在元执入宫之后，纪鸿一直都未再进来为我诊病，但今夜他却突然悄悄前来，可我万没想到就是这一次，他竟然在我面前长跪不起且放声大哭，那一刻我不知道是安慰他好还是陪着他一起哭好…….
　　“奴才对不起爷！更对不起主子，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啊！”作为一位在册的皇子供奉、堂堂男子汉大丈夫，纪鸿哭地撕心裂肺。
　　咳了一声，我最终还是选择了安慰他，“人生有命，纪先生不必如此。”
　　打心眼儿里，我并不怨他为何这长时日都不进来为自己诊病，他有他的难处，我很知道。以前他每次来都有元执领着才能畅通无阻的走入我住的恋花舍，而今元执远在深宫大内，身份本非太医的‘纪供奉’焉何如此频繁的出入侧妃处所，这样的非议不但他和我担不起，就是元执恐怕也无法向外界解释清楚。
　　‘宁县王府侧妃韩氏身中蕊魂’这件事其实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实情，在大多数人眼里我只不过是得了重病而已，而此事会被保密的如此之好则全是由于元持对此事的守口如瓶。做为第一个发现我身中蕊魂的人，他在我昏迷后的一刹那间已经同元执秘密达成联手协议：用安越的转投他门换取韩庶妃身中巨毒实情！
　　我不想对元持的行为多说，无论他是袁朗也好，不是也罢，我与他注定前生无份、今世无缘，对此我早就想开了，但对于无辜受牵连的安越，我还是…….
　　而这件事也直接导致了后来安越对我狠下杀手、不除不快的恶劣一幕！他四岁跟随元执至今，却万没曾料到一直忠贞不渝的自己竟然会被主上拱手送人，当搞清楚致使自己像一件玩物般被转送他人的悲惨下场其全部始因居然是由于一个鄙贱的平民商女时，作为宝章殿学士儿子的骄傲、作为皇子供奉的骄傲、作为冰壶圣玉的骄傲，这一切的一切无论哪一项皆足以构成灭顶的、对庶妃韩氏的仇恨怨怼，也足以激发他杀了我泄恨的全部动力！当日若非有南宫康予护在我身边，我百分百已然早死多时，更加断不会多受这些时日的蕊魂之苦！
　　纪鸿泣不成声，世石敛着气道：“先生出去吧，周公公也不是万能的。”
　　听闻是周平公把纪鸿带进来的，我马上道：“纪先生对侧妃的恩情，侧妃永志不忘！可为了先生好，也为了周公公好，请先生速速离去，今后侧妃生死皆不与先生相关，请先生不要再进来探望侧妃了。”
　　如今整个宁县王府里已经不再只有我一位妃子，日里夜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一秒不闲地盯着恋花舍猛瞧！诚如南宫康予说的那样：无论在什么时候，韩妃你，永远不要让他人代你受过！所以比任何人都清楚现状的我不能给周平公添麻烦，也不能给纪鸿添麻烦！就算人之将死，该为元执保护下的人，我仍然不能有丝毫松懈，哪怕己身绵力微薄！
　　纪鸿走后，我问道：“纪先生身上穿地什么？”
　　元执对于自己的‘身边人’相当宠惯，像纪鸿那一身的玩世不恭就全全出自他之手，但若遇大事纪皓矢却会在瞬间变成一个极讲原则、一板一眼儿的‘规矩人’，他的原则很少有人能撼动，有时就算元执也只能无可奈何、望天长叹。
　　但世石对此却说：让纪先生一步不退的原因多半是由于爷，他是个从来只会为爷的利益而考虑、行动的人。初听到世石这样说时，我还曾笑着调侃说：燕珠怎么对自己一点儿信心也没有？世石闻听此言却脸色忽恼且肃正道：奴才虽然卑贱，但好歹是在内务府中正了名的皇室女内官，亦非主子可如此随意欺凌玷辱清白的！我才惊觉自己失言，顿生愧疚，忙不迭的向她赔礼道歉…….
　　“好像是穿着周公公小徒弟张得福的灰褂子，纪先生的身形很与小福子相似。”灿梦答道。
　　‘灰褂子’是指太监中最低等级，那日周平公首次来拜见我时曾向我介绍过他的九个徒弟，当介绍到最小的张得福时，周平公只言：那贱人是奴才老家的远房表亲，托殿下的福才能打小儿便净身入宫侍奉诸位主子，今年岁十七。
　　“对不起。”对着空气，我真心真意地说道。
　　曾经纪鸿是个连‘郎中’都不许任何人加注在其名子之前的人，可现在却为见我一面穿上了鄙贱的太监服装，在见到我的模样后又对我哭着喊出：奴才该死……
　　‘韩配执，你当真是个该死之人！’我在心中默默地对自己说，‘为了保住你的安危，安越永远的失去了原本属于他的自信心、自强心；现在纪鸿又为了你而将自尊心完全践踏于自己脚下。韩配执，你该死！你真该死！’
　　“与其说对不起，倒不如当初别做会导致最后说‘对不起’的事。”清清冷冷的声音突然传来。
　　‘噗嗤’笑一声，我语含笑音地说道：“南宫先生，好久不见！”
　　“等你真能瞧见我时再用‘好久不见’这个词吧！”南宫并不买我故意示好的帐，我反倒不介意，毕竟长久以来这便是我们俩之间的相处之道，倘若他今天猛然间变‘温柔’了，我必然又会多心猜忌他，谁叫我‘生性多疑’呢？！
　　“先生就不能安慰安慰我这个将死之人？又或者像纪先生那样守着我哭一场？啧啧！先生真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呐！”我刷嘴皮调侃南宫康予。
　　他冷哼一声，淡淡地说道：“侧妃娘娘真是错怪我了，并非我铁石心肠，而是我长这么大就没见着哪个嘴皮子伶俐成这样的祸害早死过，您叫从小就没见过如此怪事的我如何安慰您呢？！这‘哭一场’又是从何谈起？”
　　‘算你狠！时至今日仍然不肯让我一次！回回都要在斗嘴拌架上赢我！’虽然气地牙根儿痒痒，但我心里却很高兴。
　　比起纪鸿的哭，南宫的这几句话真地反而让我畅快不少，至少不需要康予不需要此时此刻的我去安慰、宽慰，我已经受够了那种明明受委屈的是自己却还要把满心的苦与痛一点不漏的咽进肚子里，然后带上满脸‘我很好，我没问题’温暖笑容的面具转头去体谅别人！我已经要死了，也想纵容自己一次，也想为自己而自私一回儿……..
　　“有什么事？”我问。南宫不会在没事时主动来见我，我亦明白元执硬让出身显赫贵族的他屈身于我之下实在已经非常难为他了，所以若非有事，我也不会主动去请他前来自己的住所。可今天…….
　　“有个傻子哭天抹泪、死缠烂打了几天，非让我把他带来见您，今儿我实在受不了，只好把他带来了。”南宫边说边拍了两下手，又道：“贺大傻子，快进来吧！”
　　须臾后便闻一个久违的、憨憨厚厚的、雄壮如洪钟似的声音喊道：“娘娘！奴才给娘娘请安，娘娘吉祥！娘娘万福金安！”
　　“贺兰山将军吗？”在元执身边能有如此音量的人，我只认识他一个。
　　“奴才卑贱，不是什么劳什子将军，奴才的贱名也不配娘娘记得！奴才久未前来向娘娘请安，奴才该死！望娘娘恕罪！”贺兰山缺边说边‘砰砰’地朝地上猛磕头。
　　叹了一口气，不理会贺兰山的那些话，我微笑着另说道：“时至今日我才知道自己到底还是个爱慕虚荣、头发长见识短的呆子。嘻嘻……这些时日未与将军相见，再听到将军的声音时，我第一秒里在脑海里回忆起的居然是将军赞美我好看的那句话。嗯，也对！这一生从没人真心赞美过我笑起来好看…….唯独将军！”
　　就是这个现在对着自己不停叩头作揖的人，我居然曾经因为一时的怀疑而差点儿取了他的性命！
　　“奴才又粗又笨，那时言语多有些冒犯唐突娘娘，恳请娘娘责罚！”贺兰山听我那么说，像是深感到自己犯了十恶不赦的重罪一般，声音中更是透露出一种‘壮士必要一死以谢天下’的决绝意味。
　　我咯咯一笑，瞬间后正色且无比严肃地对他道：“如果将军非要如此那么就将功折罪吧，我不仅要恳请将军务必护此去北征的殿下周全！而且要将殿下此后这一生的安危都委托给将军！”
　　随着依然‘砰砰’作响的磕头声，贺兰山缺以其历代祖宗坟陵安稳以及自己的身家性命为保，向我起誓说他必将为殿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听着他一字一句的誓言，我禁不住又猛咳嗽起来，世石她们忙作一团，慌乱中我似乎听到南宫康予遥遥地说了一声：奴才带贺兰山告退，主子千万保重。
　　这一夜我咳地更加利害，脑袋瓜子也渐渐开始迷迷愣愣起来，尽管我努力坚持，但慢慢地世石她们的声音也变地模糊不清起来。直到听到有人在外说辛侧妃来看韩侧妃，世石那冲口而出的：‘都给我滚出恋花舍！谁稀罕她来看？！’我才知道自己又挺过了一夜，今天是新妃进门的第九日……..
　　未等我的脑袋整理出‘第九日’到底对自己有何特殊意义时，又听小包子连哭带喊地跑进来说道：“不好了！不好了！宝亲王和怡亲王两位殿下带着一大群凶悍的婆子、丫头横冲了进来，说是非要咱们主子出去见他们一面！”
　　“什么？！”灿梦与世石、海棠、珠萍同时惊呼，我一口气没提上来，顿时呛出一口血…….当日当时盖氏是怎么被元执硬拖出十七王府的情景好像还不过是上一秒钟才刚发生的事情，可下一秒那被拖出去的女子却赫然换成是我！
　　“主子？！”世石终于为我哭出声来，在这之前她一直倔强地不肯自己为我掉一滴眼泪……
　　事以至此，多说无益。已经恢复平静的我淡淡地开口说道：“把我抬出去，让我跟他们走。”
　　该面对的总也躲不掉，不是吗？‘罪人’与‘贱人’是两类绝不可以死在高贵王府里的生物，它们那让人作恶的卑微灵魂只会玷污整个高高在上的王府的圣洁！
　　曾经妄想拖着将死之身安然无事的在呆在县王府里等着元执回来的我此刻看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蛋！既高估了自己的重要性，也小看了皇威的严肃性，一切统统错地离谱…….
　　“一定是宝亲王他们搞错了什么，奴才出去跟他们说，奴才……..”海棠哭喊着似乎转头就要向外冲！
　　“站住！海棠，如果你还当我是你主子，你就给我站住！”连咳带喘，我厉声呵斥她道。
　　“我早该死了，早该死了。我不属于这里，这里不是我的家，这里也没有我要找的人，请你们让我走，请你让我离开这儿。”眼睛突然像被针刺到一般的疼，我仿佛感觉到有东西从眼里渐渐地流了出来。
　　‘老天爷！为什么你总是与我作对的那个人？！前世，我与袁朗有缘无份的事，我不怪你亦不怪任何人，那全是我的命！但在这一世，为什么你连我想见元执最后一见的机会都吝啬地不肯给我？！我究竟哪辈子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恶事才让你如此残忍地惩罚、折磨我？！’
　　我的心一遍遍发出这撕心裂肺的呐喊，在这生命的尽头，它要对自己莫名忍受这两生两世的不平与不公向上穷碧落下黄泉作一次最最深切的嘶喊和抗议！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待我如此不公？！为什么你一定要看着我屈死才肯善罢甘休？！为什么！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我喃喃地反复问着自己。
　　“因为宁县王千不该万不该太宠你、因为元瑞岚千不该万不该太想保护你、因为你丈夫千不该万不该太不想你死而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便私自动用‘同受’替你分担去一半儿的蕊魂！”宝亲王元宜坦然回答道。
　　原来这就是原因啊，我叹然地想着，可……
　　“殿下他？”我已经这样了，那元执！元执又会怎样呢？！为什么我之前从未想过他一直都不回府的原因是……一时间我的心紧作一团儿！
　　“你该很清楚若自己死了，作了你的‘同受人’的他肯定也活不久。”怡亲王元择冷若冰霜地答道，下一秒他平声问：“不过……你不想他死、你想让他好好地活着，对不对？”
　　尽管因为整个月派的缘故，我并不喜欢皇九子，但我还是从他话中听出了足以让自己纵然此刻就死，却也能瞑目的弦外音！一时间，我大喜过望……
　　“宝亲王殿下是阴阳宫总司，殿下一定有办法救宁县王殿下，奴才恳请殿下破除宁县王殿下加注在奴才身上的‘同受’！”我断然答道。
　　“哪怕要离开王府？你不是很想再见本王十七弟一面吗？！你更好明白一但离开王府就会失去你现在喝的那半副萼魄，而全数的蕊魂可能会让你连天黑都挨不到就被黑白无常带去见阎王了。这样，你也愿意？！”怡亲王抢话又问道。
　　“只要宁县王殿下平安健康，奴才哪怕下秒就死，亦心甘情愿！”一切只要元执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好，说破大天我充其量不过是个死过一次的灵魂罢了，再死一次又有何妨、何惧？！
　　“果然是‘紫袍金绶、命贵如天’，此子当真是对岚儿最最贵不可言的人。”宝亲王语气和蔼的说道，可我却对这些对自己的赞美没什么好感，因为我知道它们都是假的，元执说过那不过只是一场谋划得到我的闹剧罢了，根本不具任何意义！
　　“恳请宝亲王殿下救救宁县王殿下！”艰难地我又一次出声恳求宝亲王。
　　“好，本宫答应你，一定护住宁县王安全！不过…….”元宜话锋一转，厉声亟令道：“看在你为宁县王做的一切，本宫并不剥你的玉牒、名号，但是除非你能证明自己身上的蕊魂全数尽灭，否则永世皆不得再踏入宁王府大门，更不得再见皇十七子一面！你可听清楚了？”
　　“是！奴才谨遵宝亲王法令！”元宜的话我信，因为他是帮元执把我从江都弄进宁县王府的同谋之一。
　　“来人！把这奴才马上叉出宁县王府！”怡亲王步步紧跟地命令着。
　　“且慢！”我大喊一声！
　　怡亲王冷哼一声，鄙夷地问道：“你想反悔？”
　　“韩配执虽是一介女流，但亦是话一出口驷马难追！奴才只求两位王爷能高抬贵手、给奴才一个痛快，奴才实在不想在这世上再多活一秒、再多忍受蕊魂一秒之折磨！”只要我死了，与宝亲王的约定就可以一直遵守下去……..
　　“呸！你当你是什么东西？杀了你只会脏了本王的手！”元择不屑道。
　　“岭儿，你跟一个要死的人计较什么？叫奴才把她裹裹出门扔进东江里不就成了？”宝亲王说道。
　　而此刻在我的身后女子们的哭喊声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尖，灿梦她们好像一直都被怡亲王带来的婆子们阻拦着不能上前。
　　突听世石疯了似的大喊：“主子！不要！主子！绝对不要！殿下不会有事的！别听他们瞎说！殿下有…….”
　　转瞬间我耳朵里再也没能听到属于世石的声音，又下一秒珠萍那痛达天庭的失心尖叫声像一把砍断我生命锁链的铁斧，须臾间便足以让我咽下此生最后一口气！
　　“啊————！！！！燕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