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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仰天读罢招魂赋(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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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誉真是个可怕的灵魂吧?’
亲眼目睹元执把高氏一家全体杖毙之后的数天里,我一直在心里不断地问自己这句话。无论是怎样的生命,只要有丁点儿欲加伤害韩配执生命与利益的意识或言行,哪怕是对她曾经施以重恩的人,李誉都不会轻易放过他们,轻则取其性命、重则抄家灭祖似乎已是最常见于她对付敌人的手段。
不过除了我被自己的良心深深地、一遍复一遍地谴责之外,高氏一家的死对于一座堂堂的县王府而言却根本没构成任何轩然大波,甚至于平静的连一丁丁点儿涟漪都没映起过。毕竟在整个贵族阶层眼中,像高氏这样登记在册的奴籍本身就不算人,他们不过是供主子肆意驱赶、使役的下贱畜生罢了!莫说是才死了四个狗奴才,就是再多死上五十个、一百个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也更不会有人胆敢非议高贵的宁县王元执殿下丁点儿行为欠妥的言论。
可哪怕心里再有疙瘩、再觉得不如意,我也并没有多少闲暇时间去过多反省自身,元执统兵出征六邪的事、元执要纳新妾室的事、府里为迎新妃重新整修收拾各处院落的事、在京都一带彻底铲除邵氏‘普融号’门面且让‘汇通万国’完全占领京畿地区的事,只这四样就几乎霸占掉我一天十二个时辰中的九个半,再加上王府里每日的鸡毛蒜皮事儿,我感觉自己就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奋然忘我、一刻不停歇的转着。不过这样其实也挺好,忙地无暇分身后便再也没多余精神去思考蕊魂在自己身上到底肆虐到一种怎样的程度了、自己又能再有几天活头之类的问题。就算每时每刻都俨然痛地难以忍受,我也不能将哪怕半个‘疼’字说出口,因为我清楚自己早已没了那种权力。从由于皇贵妃的病已然数日未出宫归府的元执让王津捎回来地唯一口信来看,那句‘一切全凭侧妃做主’的话绝非莞莞!现在的他压根儿顾及不到我,而我必须为他好好地撑起整个宁县王府,直至他平安归来为止。
慢慢地我变地只知道赶快不出丝毫差错地忙完现在手头的事,然后抓紧时间再办下一件事!在渐天都与时间赛跑的情况下,尽管蕊魂已经将自胸部以下的身体全部控制住,我依然用一天比一天麻木的手认真仔细地写着每一道批示回折,因为感觉就像是有今天没明天般,所以我把眼前的一切看地比什么都重要且倍加珍惜,心情反而比之前开朗许多。
“主子,南宫先生在外呈上书柬一封,敬请主上过目。”灿梦屈身双手恭上一封黄油信封火漆腊封口的信件于我面前。
高家姐妹一死,我正式搬入县王府里定制给侧妃的住处之一:恋花舍,而正屋内那幅巫氏的画像也被元执移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与此同时他又将灿梦并另外三个十八、九岁女孩子送到我身边做婢女,其中一位叫世石的二十一岁姑娘的官衔竟然还是执书!唐氏在时曾经令我熟读《内典》,所以当听闻元执居然将一位正五品女官赐予自己使唤时,我当真受宠若惊,几次三番打他商量希望其能收回成命,要知道‘执书’是县王夫人才配享有的奴才,我又算哪颗葱哪头蒜?!就是借给我十个胆儿,我也万万不敢与皇天法令相抗衡呐!可元执偏偏对我磨破嘴皮子说的话全然不在意,反而斥责我多事!没办法的情况下我也只好乖乖认命,带着那位执书大人回到自己的小窝儿里,像供奉真神一般虔诚无比的对待她,每与其相谈论事也是先将敬语摆在前面,丝毫不敢对她有一丁丁点儿的亵渎轻视之意。
其实既然是元执点明赐予我的奴才,对世石我本也不必如此,但一想到再过没几日府里便又将新添姬妾,若她们得知元执如此惯宠我而我又这么的目中无人、嚣张跋扈,恐怕再掀起新一轮杀人于无形的姬妾争斗亦是绝对难以避免的,假是闲来无聊大家一起玩玩这刺激无比的游戏倒也无妨,反正闲着也是睡觉和胡思乱想,可现在的我根本自顾不暇,压根儿没精力与心思同她们这些精力充沛、刚刚站到起跑线上的新人赛那长达几十万米的你争我夺王府生存路程。
放下手中的帐本,我抬手接过信封然后拿桌旁的辟纸刀轻轻破开它,眼光扫过灿梦微留有少许刘海的光洁圆润前额,慢慢腾腾地问道:“他没再说别的?”
对于元执把自己交由我使唤,南宫康予自始至今都不情不愿,只要有交际我们俩之间的唇枪舌剑恐怕绝少不了,但元执却以一句‘不打不相识’多少化解掉一些我与南宫康予间的势均力敌。不过,虽然从未在南宫面前服过软,但说实话我多少是可以理解他的,毕竟他的亲姑姑在宫里是当今首屈一指受宠的年轻妃子,将来前途更是无可限量,做为这样女人的亲侄子,他又何以甘心跟随听命于我呢?!
“回主子的话,没有。”灿梦肯定地回答道。
我低头细细看着信封里两张信纸上用刚毅笔锋所写的内容,须臾后淡淡一笑开口对站在对面不远处的海棠说道:“去通知端木先生,就说东西都齐了,侧妃劳烦先生将它转交给西门先生。”
端木天保也是元执指派给我使用的皇子供奉,他却不像南宫康予那般别捏,可闷葫芦的个性倒也让我几分欢喜几分忧。
海棠边称‘是’边恭敬地微躬身正面细步退出屋去,一举一动皆堪称礼仪典范,着实让我欷歔不已。心想:到底是比小馒头她们年纪大,而且又是长在皇子身边等级高的奴才,无论言、行、举、止哪一样都叫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如今在我面前使用的世石、灿梦、海棠、珠萍这四位大姑娘都是元执的亲信,她们中不是元执亲定的女官就是自幼侍奉于屋内的房中人,虽皆未生养,但在宁县王府的地位却是连庶妃之尊都难以比拟的。
之前早就纳闷过‘为什么皇十七子身边没有正式女官’的事儿,自世石跟在自己身边后我才知道她们三年前便被元执送到江都天承庙养性静心,虽然不能理解他的真实意图,可…….仅凭世石说那些话时的神情来看显然这三年她们活地像自己而远非一个自小被权柄、势力禁锢住心灵自由的奴才走狗!也因为元执这样做了才更加得到这一群人对他的忠心不二、至死不渝,也更让我对宁县王元执玩弄人心于鼓掌之间的高超技术深赞到五体投地的夸张程度!
‘宁县王果然不是轻易便可得罪地起的人物!’那一刻我对自己说道。如果可以,我一辈子都不想和他斗智斗勇,就凭我肚子里的那点儿小把戏,只怕尾巴还未等翘起来,元执已然将我从头到尾、从内到外看地透透地了,在他面前玩耍猫调老鼠的游戏纯属丢人现眼、自取其辱。
将南宫写给自己的书信杵到桌台上燃烧正旺的红蜡烛前,然后手持着火的信件直至其完全化为灰烬,我才缓缓地舒了一口气,慢条斯理地自言自语道:“又是一年桂花开好时。”
而我的脑袋在这一刻却将南宫写给自己的信函内容全全完完地牢记下来:
宁县王侧妃辛氏,名紧秋,蕴佳宫明德皇贵妃容氏之侍女,正四品奉书,岁十八,其嫡亲姑姑为慈安宫二十四妃之首辰妃辛氏,其父为刑部员外郎辛呈,其母为畅春宫赫贵正嫔闵氏之表妹、博洋候古苛朝之庶出妹;
宁县王庶妃铁氏,名知蕊,申庆宫至贤贵妃兰氏之侍女,正五品执书,岁十七,宗人府大司正官铁方正之嫡长女,其堂姐现为从四品婕妤、赐住昌恩宫盛菱院,其母为御用供奉‘苏瓷’技艺宗门族长毕寿春之唯一嫡出女;
宁县王庶妃晋氏,名飖晗,申庆宫至贤贵妃兰氏之侍女,正五品执书,岁十七,钦秀宫良妃之堂侄女,本户道总督晋彰重三女,其母为本户道贵商晁松次嫡出第九女;
另有十一位陪嫁低位女官亦皆为官宦出身的仕门千金。
‘是啦,除非特殊情况,堂堂高贵的皇子怎么会纳一个默首贱商之女为妾呢?!’也算是一种自嘲吧,尽管口头上从未承认过,但面对自己的出身、面对江都的那个韩家,我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资格与这些贵族之女相比。
“主子该不会是在介意那张纸上写的东西吧?”从寝室里自己掀帘子绕出来的女子开口就笑问道。
我回头瞧着她,并再度端详其脸上总带有的一种让人不太敢大意冒犯却又百分百大而化之的表情。不是丹凤眼,也没有新月眉,嘴形更非点点小红樱桃那般娇巧饱满,总之一句话:从脸庞到五官这女子没一样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与灿梦那种美的天上有地下无的绝对美人比起来,眼前的姑娘恐怕连美人的衣角也摸不上边。
“当真没什么事能逃出执书大人的法眼呢!”我打哈哈地一笑了之。她就是多少给我带来一点儿烦恼的人:‘执书’世石,尽管其貌不扬,但却牢牢坐稳了宁县王身边仅有的两个正五品执书职位之一,不过私底下我已经片面地把她看作是那种标准会扮猪吃老虎的狡猾人物了。
穿着一身土灰色粗纺布衣裙,将一头乌黑浓密飘然长发随性地、斜斜地挽个髻并取一枝桐木树枝当簪子绾住。若非清楚知道自己身处在富丽堂皇的县王府里,我恐怕真要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清水庵,而眼前这位铁定又是哪个偷懒贪睡的姑子刚刚从某个不知名的窟窿、草窠里一觉醒来,仍旧是哈欠连天、睡眼朦胧的懒散模样。
世石看了一我眼,转而将视线投向正在收拾对面炕桌上账本册子且忙得不可开交的珠萍,紧接着便猛打哈欠像扭股糖似地冲向珠萍,撒娇般趴在对方身上娇滴滴地说道:“萍萍,我饿了,小石饿了…….”
听海棠说,世石与珠萍是表姊妹,比世石只大两天的珠萍赫然变成了世石邀宠撒娇的好对象,就连神通广大的元执也拿这样的世石完全没办法,我自然更只有看的份儿。
五短身材、长着一张比我的巴掌大不了多少的瓜子脸的珠萍此刻正满脸为难愧疚可怜兮兮地扭头望向我,而我则在同一秒内将世上最最包容、温暖又充满善意的微笑准确无误地送至她眼前。较之世石,珠萍对我还是很谨慎,她好像是个把‘主、仆’分地相当清楚的奴才,不过有件事相当清楚,那就是她可比她表妹漂亮多了。
“世石、哎!世石!”珠萍好不容易将某只黏在自己身上的八爪鱼揪下来,只听她无奈地叹着冲妹妹说道:“刚才午饭时你吃的比谁都多,怎么只一会儿就又饿了?赶不是病了吧?”
世石边摇头边又想往姐姐身上赖,突然像是看见了什么似的,身子朝后一退,一敛方才娇憨的模样,反而另换上‘万事无谓’的嘴脸淡淡地笑着说道:“萍萍啊,我可是非常非常珍惜在主子这儿睡午觉的机会的,你可千万别害我再也睡不成呐!”
正准备埋头继续仔细对帐的我猛听到她发表这样的言论,一时间不明所以,只好依旧抬眼看向她欲听听其接下来打算说什么,却听世石悠哉悠哉地又说道:“‘做对了不一定有赏,做错了却必定受罚’,没人理会你当初为主上立下多少汗马功劳,只要今天你做错了事,你就要为你做错的事负全责,王府的鞭子、杆子可不认人…….”
她话说一半却不再说下去,只是单手撩起一页账纸且回身走至我桌边伸手拿起毛笔往纸上某条目一画,复又递至珠萍面前平平地说道:“这里,算错了。”
珠萍也惊了一跳,忙把妹妹递至面前的账纸仔细端量起来,须臾便听她‘哎呀!’一声,这时世石的声音才再一次传来:“王府更不会有人为你的偶尔错失而向主上为你及你的家人求情,昔日再要好的情谊都比不过这一刻与你完全撇清关系来的重要,不落井下石你已经该偷笑了。”
至此我失语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