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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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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夜总是来得极快,一层暗哑的色调铺陈下来,长街凉了,却越发色彩斑斓,鳞次栉比的商铺,像撒落在城市间的贝壳,在晦暗中孕育着珍珠,挣扎着反射出灰蒙蒙的光亮。
夜幕未至,街灯已肆意炫目,况兮的手挽在林止唯臂间,她问林止唯:“我们去哪儿吃饭?”
况兮的脸皮是有质量的,嫩而不薄,她占用了林止唯一个下午,连晚餐时间也不肯放她自由。
见林止唯没有反应,于是她摇了摇林止唯的手臂,“唯唯?”
“你想去哪儿吃?”
“你不打算请我去你家里吗?”
纵使林止唯再好脾气,也受不了况兮这种程度的脸皮厚,更何况林止唯从来不是真正好脾气的人。
但她还是没有拒绝况兮,这大概源于她的自身修养,又大概是她脸面尚薄,还不能达到况兮那等炉火纯青的地步。
况兮也是有自知之明的,她本意并不愿将无耻讲得理所当然,要怪只能怪林止唯太过铜墙铁壁,凿不穿,只好“迂回委婉”地掏洞。
如果至贱能无敌,那她“贱”一次又有何妨?小女人小女人,既然是不够伟大的小人物,就不该太过正气凛然,女人,需要计较的从来就不多。
“我请你吃饭吧。”况兮偏头看林止唯,柔柔地说:“今天节约了几十块,刚好够请你吃一顿,嗯……你得挑便宜的。”
林止唯不能理解,“节约了几十块?”
况兮得意,“当然~所以你不懂了,‘小天堂’的东西明显比‘古丫’贵多了,货比三家是对的。”
想了想,又说:“老祖宗告诉我们,‘最是无情美人笑’,导购小姐就是那含笑的蛇蝎美人,专吸顾客鲜血。我耳根子软,既然拒绝不了甜言蜜语,就赶紧捂上耳朵,走了就不怕被‘塞壬之声’诱惑买些价格大大高于价值的东西。”
林止唯这才知道,她离开,只是为了“货比三家”,而她眼里的任性,也只是为了避开难以拒绝的导购服务。
她以为况兮不会懂得这些,会算计的女人会失了气度,不会算计的女人会少了烟火。
况兮的算计,充满了浓浓的生活感。
应况兮的就餐标准选了一家小菜馆,就在林止唯小区楼下,一荤一素配一汤,果然只几十块就够了。
这个点上吃饭的人正多,不过菜上得倒是不慢,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菜也上好了。一大盆水煮鱼,辣得有滋有味儿,况兮爱吃,林止唯却不怎么碰,于是况兮也不吃了,看着林止唯的筷子走向。
被况兮看得有些不自然,林止唯停下筷子,问她:“怎么了?”
咬咬筷子,况兮问:“你怎么都不吃鱼的?”吃饭的地方是林止唯选的,菜也是点的招牌菜,她想应该不至于差太多才是。
“最近不太适合吃辣。”
“生理期?”
况兮声音里的一本正经使得从旁经过的服务员侧目,小帅哥一看是两个长相姣好的小姑娘,脸一下就红了,看得况兮一阵奇怪。
不屑鄙视一句:“男孩子家家的,偷听女生聊生理期,他也好意思。”又问林止唯:“你生理期是这两天?”
林止唯端了杯子喝了一口茶,这才慢慢讲:“女孩子家家的,老把生理期挂在嘴边,你也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况兮点点下巴,“又不是黄赌毒。”
双重标准得理直气壮,林止唯只看了看那浮在表面的一层红色辣椒油,说:“吃太辣会长痘。”
况兮这才恍然大悟,“哦~你还要注意这些?”
“不然呢?”
不是所有人都是天生丽质,更不是所有人都能超凡脱俗到不计容貌,尤其作为女性,对长相的在乎程度总是超乎想象的高,林止唯也不例外,放弃偶尔的口腹之欲,也是必不可少的保养之道。
“所以你不吃辣咯?”
“不吃太辣而已。”
况兮夹了一块鱼,鱼上沾着鲜红的火辣,吃在嘴里,香!于是眼睛一眨,对着林止唯感慨:“你真痛苦!”
林止唯顿了顿,嘴里只蹦出两个字:“快吃。”
“喂~”
“……”
“喂!”
才安静了几分钟,况兮又开始不安分了,一顿饭吃起来有些费力,林止唯实在不知应该怎么结束这一顿奇怪的晚餐,只得再次抬头,忍不住用力看了况兮一眼。
于是况兮受伤了。
“唯唯,你瞪我……”
“没有。”
“明明有。”
“那好吧,有就有吧。”
“……”
再次放下了筷子,林止唯怀疑况兮患有精神分裂,时而深邃,时而明艳;时而含蓄,时而外放;时而成熟,又时而幼稚。
她实在不想用“幼稚”来形容她的,幼稚过了头,就与弱智无异。然而况兮的确已经在渐渐接近这种地步。
到与况兮的相处下,她才算真正懂得什么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早晚她也会精神分裂。
况兮又叫她:“唯唯。”
“说吧。”
“对不起。”况兮也搁下筷子,看着她,讲:“下次吃饭我会找粤菜馆。”她其实记得,记得她喜欢吃粤菜,也记得她们一起吃火锅时,她的“浅尝辄止”和“小心翼翼”。
而她并没有太在意她话里的歉疚,夜色彻底环绕了这座城市,路灯也越发明亮,林止唯点点头,说:“好。”视线却始终只留在窗外。
不远不近的马路对面,是恍恍惚惚的灯火阑珊,笼上了一层雾气,手指在窗上滑过,依然不见明晰。
其实这些,不算重要。
两个人都没了胃口,结了帐,林止唯回家,况兮陪她走到楼下。
六楼,水平距离很近,垂直的线条却拉远了高度,她站在最底层,只能仰着头,等待那盏突然亮起的灯。
林止唯没有邀请她上楼,如果换作别人,她应该还是会礼貌性地发出邀请吧?只可惜她是况兮,她的性质,等同于追求者。
况兮在心里给自己下了定义,一个暂时不被待见也不被讨厌的追求者,这是极好的,一个不被讨厌的追求者是顶有可能被喜欢的。
大概是需要鼓励,于是她又想,既然不被礼貌性地邀请进屋,是不是也证明她的追求者身份是得到林止唯认证的?你要想,谁会对一个同性好友这么生疏见外到不近人情?分明是心里有鬼……
于是她对林止唯的表现满意了,嘴角又开始浮起狡猾的笑。
那喜上眉梢的模样落到从旁经过的路人眼中,自然就带了点娇媚之色,也多了几分轻靡浅薄,路过的老太太眼里透露出了鄙夷和厌恶,小声嘀咕:“现在的女孩子,尽不学好,可惜念那么多书咧。”
老太太口音不是N市本地的,但还是能让人听懂,况兮原本的喜色顿时凝结,所谓乐极生悲,她还未到乐极的时候,就已经尝到了悲剧的味道。
她从来不会去解释,解释即使不像掩饰,也会自带“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式,她的一贯标准是:能打的绝不骂,能骂的绝不背后画圈圈诅咒,能背后画圈圈诅咒的,绝不一转身忘记。
秉着不吃亏的精神,丝毫没有“尊老”意识的人恶毒地诅咒老太太:“混蛋啊!买酱油里面装的是醋!”
可惜老太太早就进了楼,没能听见。
于是况兮不过瘾了,气也出不了了,她干脆一个人站在楼下的大花圃前,诅咒开了:“混蛋混蛋!买饺子没有肉,买青菜没有叶,买汤圆没有馅儿,买香蕉只有皮儿,买鸭子一身毛,买鸡蛋变成大石头!”
直到……
“况兮。”
花圃前,另一个女孩如她一般,亭亭玉立,她轻声叫她的名字,然后她才知道,她原来也是有期待的。
无聊到无耻的行径只是给留下找一个借口,留下是因为真的不愿离开。
不离开,并不是想看你卧室的灯亮起,只是想要保存一毫一丝的可能,不抱希望地等待你下来。
不做什么,只要你来,我飘飘荡荡的心就能找到安放的角落。
所有的虚浮,你来,它才能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