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那一瞬间》天街夜色

4、伴娘

　　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我还是会想念吴枫。第一年的暑假她没有回家，她给我打了长途电话，说她要参加系里组织的什么志愿者活动，去四川，我便祝她旅途愉快。我说话的语气极其平淡，貌似我一点也不在乎。可挂了电话，我足足呆坐了有十分钟，直到妈妈来跟我说话时才回过神来。

　　妈妈总是劝我继续学业，说即使不参加高考，读一个自考也是好的，不能荒废了年轻的时光。我开始不听，可实在禁不住她的唠叨，就报了一个自考英语大专。因为我报名的目的是为了应付妈妈，所以学得也是吊儿郎当，辅导课绝少去上，连教科书也难得翻几下。好在我在中学英语底子还算不错，第一门的考试居然勉强过了。这总算让妈妈找到了几分安慰。

　　不顾我的强烈反对，杜美美把婚礼的日子选在了十二月的一天。当我的六十五次要求她改期的时候，她忍无可忍的瞪了我一眼说：“是我结婚还是你结婚！”然后送了我一条漂亮的粉色旗袍，要我在婚礼那天穿。我无话可说。

　　那天出奇的冷，明明有太阳却一点也不觉得暖和，风里像是夹着小冰刀子，嗖嗖的就要刺进人的骨头里。在这样的天气里我却穿着旗袍玩美丽动人。我正想告诉美美如果我因此感冒了一定会向她索赔医药费和误工费时，她却一把握着我的手，说她好紧张，心简直都要跳出来了。好在婚礼仪式进行的非常顺利，司仪把场面搞的好不热闹。室外的程序很快进行完毕，接下来转战室内，酒店里的暖气还算实在，倒是不冷了。可惜满桌满席的好菜好饭我一口还没顾上吃就陪美美敬酒去了。大姐大杜美美此时竟然忽然做娇怯状，扮不胜酒力，大半的酒倒是我替她喝的。

　　杜美美和徐大林有着数不尽的亲朋好友，他们聚在一起不仅吃饭，还有各种各样的即兴节目，使得这场婚宴成为我长这么大见过的最长的午餐。饭店经理最后不得不抱歉而委婉的询问是否该继续包办晚餐的筵席。婚宴终于在下午五点结束，宾客相继散去。新郎新娘像是终于结束了一场战斗，可以喘口气了。而我也终于完成了光荣而艰巨的伴娘任务，可以回家歇息了。美美说找人送我回家，我摆摆手说不用，自己打的就行。说完一个人打着酒嗝，晃晃悠悠的走出了饭店。冷风吹在我的脸上，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只感到清爽。正东张西望等车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我面前，我看到一个很面熟的男人下车对我说：

　　“上车吧，我送你回家。”

　　“你是谁呀？我不认识你。”我的舌头有点大。

　　“我是陆尘，徐大林让我来送你的。”他有礼貌的说。

　　“徐大林又是谁？我不用你送。”我翻了个白眼，很没有礼貌，心里提醒自己不要上当。

　　“你是不是喝醉了？快上车。”他看着我的样子，皱了一下眉头，便走过来要拉我的胳膊。

　　“你干什么？我没醉！”我推开他，心想这人怎么这样，一定不是好人。远远看见有辆出租车来了，便要跑过去拦，没想到脚下踩空，身体一下失去了重心。

　　还好，那面熟的陌生男人及时用手臂接住了我，跟着不顾我的反抗将我塞进了他的车。

　　上车以后他问：“你家住哪里？”

　　“我不认识你干嘛告诉你我家住哪里？带你去我家抢劫啊！”我气恼的说。车里温暖的气息让我浑然欲睡，可我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不要睡，不能在坏人的车里睡着。”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我醒过来的时候，见到车窗外满天星斗。

　　车里依旧温暖，我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一件男人的大衣盖在我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古龙水味道。

　　我一转头，看见陆尘坐在旁边的驾驶座上，左手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正看着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你醒了。”

　　我记得他是上次跟我买“蓝色加勒比海”的那个人。可我怎么在他车上？我的脑子还是有点迟钝，就含糊的应了声：“哦。”

　　“怎么，还是不肯告诉我你住哪里吗？”他的语气似乎有些意味深长的。

　　我一下子想起了刚才的情形，顿时觉得很不好意思，满脸涨的通红。我小声说：“啊，刚才对不起，我，那个，喝醉了。”

　　“那你现在记得我是谁了？”他似乎很不高兴。

　　“当然记得，对不起，陆先生。”

　　大概是我的表情实在太窘了，他终于微微笑了一下，对我说：“没关系，我猜你也是喝醉了。”

　　我告诉了他我家的住址，他便开车，并不在跟我讲话，车里安静的让人难受。我正绞尽脑汁想找出什么话题来打破这尴尬局面，我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我想起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顿时觉得奇饿无比，肚子不争气的又叫了两声。

　　他听到了，瞥了我一眼，说：“肚子饿？”

　　我点头，很无奈的。

　　“我的肚子也有点饿了，不如我们先吃点东西，然后再送你回家？”他建议。

　　我又点头，很感激的。

　　他带我去了一家日本餐厅，地方不大，人却不少。我们在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一个身着日式服装的服务员将餐牌放在我们面前，非常日本风情的问我：“小姐想用点什么呢？”

　　我看那餐牌上全写的是我看不懂的日文，就对陆尘说：“你点吧，除了鱼生和寿司，别的我都没问题。”

　　那服务员满脸诧异的看着我，毕竟来日本餐厅却点名不吃这两样东西的人不是每天都能看到的。

　　陆尘倒是没什么异样的反应，随意翻了翻餐牌，对着服务员叽叽咕咕的说了一通。我满心钦佩他居然会说鬼子话。

　　不一会儿，菜上来了，原来是一碟冷豆腐，一碟拌菠菜，一碟盐煎青花鱼和一碟铁板牛仔骨。实在是太小巧精致了，以至于我举着筷子不知该从哪里夹起。

　　陆尘问我，“怎么，是不是不合你口味？”

　　“哦，不是的，我在祷告。”我随口胡说八道，夹了一块青花鱼放进嘴里。那鱼鲜甜多汁，非常好吃。

　　平心而论，这四样菜味道都非常好，大大改变了我以往对日本菜的印象。以前我一向认为日本料理就是日本整理，不好吃。可当我把四个碟子一扫而空之后，我还是没有一点饱的感觉，不免抱怨道：“小日本儿真是不厚道，这明显是缺斤少两嘛！”

　　陆尘掏出一支香烟夹在手上，仿佛有点奇怪的看着我：“你还不够？”他基本上没有动过筷子。

　　我被他看的有点不好意思：“我一天都没有吃过东西呢，除了一斤五粮液。”

　　“你刚才说你不吃寿司，我还以为你不很饿。”

　　“当然不是了，我饿得快没命了。我说不吃寿司是因为我不喜欢吃寿司。”

　　他摆出一副“我明了”的表情，叫来服务员，嘀咕了几句鬼子话。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乌冬面端到我面前。

　　这面非常合我口味，我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感觉酒全醒了，神清气爽，非常满足。擦擦嘴角，我捻起一根牙签，眯着眼睛剔牙，一副吃饱万事足的样子。

　　他一直夹着没点着的香烟看我吃面，仿佛那是件极有趣的事情。我心里对他那一脸坏笑非常不满，不过看在他请我吃饱饱的份上不和他计较。我这个人还是很厚道的。

　　“现在吃饱了？”他挑着眉毛问。

　　“嗯，吃饱了，非常感谢。”我摆出了日本人的派头，点着头小声说。

　　我看他一直没点那香烟，心想他大概是没带打火机，便把服务员叫来要了一个打火机。递给他。

　　他一脸不解：“干什么？”

　　“你是没带打火机吧，这个送给你，就算谢谢你请我吃饭。”

　　他接过打火机，却并不去点烟，而是随手放进了衣服兜里。

　　这次轮到我一脸不解的看他。

　　他大概猜到了我在想什么，说：“我已经戒烟了，手里拿着香烟只是因为习惯。”

　　“哦，我明白了。”我讪讪的说，随即转移话题：“这间店生意还蛮好。”

　　“嗯，这个时间，能吃到正宗日本菜的地方也只有这里了。”他淡淡的说。

　　“这个时间？现在什么时间？”

　　他看看腕上的手表：“十二点半。”

　　“啊！已经这么晚了吗？”我明明记得婚宴结束时是五点钟。

　　“是呀，你在我车上睡了有六、七个小时的。”他不以为意。

　　“哎呀，你怎么不早点叫醒我，糟了糟了，我要赶紧回家了，我爸爸妈妈一定要急死了！”我跳了起来。

　　他叫服务员买了单，起身往外走。我跟在他后面，发觉这饭店吃饭的很多人都抬头向我们行注目礼。看到陆尘西装笔挺的背影，我猛然间想起自己还穿着伴娘的粉红旗袍，在心底哀嚎了一声，唉，这次人可丢大了。

　　他的车里满是酒气。我非常不好意思，因为这都是拜我所赐。我再次向他道歉，他只说没事，然后打开了车窗，说很快气味就会散的。大概刚才因为我在车里睡觉，我的座椅向后倾斜成四十五度角，我坐着不很舒服。可我不知怎样才能调节，只在那儿瞎摸。陆尘见了，俯身过来帮我按那机关。他几乎是靠在我的身上了。虽然只是一下，可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和一个男人接触，我全身绷得紧紧的。我想到刚才他多半也是这样帮我调节椅背的，不由哆嗦了一下。他察觉到了，以为我是冷，就拿起那大衣要我盖上。古龙水的味道再一次笼罩了我，我有些神思恍惚了。

　　终于回到我家小区门口。我下车，正看到哥哥从院子里出来，一看到我就冲了过来，攥住我的手腕。

　　“哥？你怎么回来了？”平时他只有周末才回来的。

　　他似乎很生气：“你跑哪里去了？爸妈快要急死了，打电话要我去找你。我去那饭店，他们说你们五点已经结束了，问了你的几个同事同学也都不知道你在哪儿！”

　　“我。。。嗯，我和朋友去吃饭了。”我心虚的小声说，瞟了陆尘一眼，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在他车里睡着这一段。

　　哥哥这才转脸去看陆尘，却并不说话。

　　陆尘冲哥哥点头微笑，然后过来将他的大衣给我披上，对我说：“快回去吧，小心着凉。过两天我去找你拿衣服。”又向哥哥说了再见，上车走了。

　　我和哥哥默默地往回走，我感到哥哥的眼神硬梆梆的，像是要在我身上钉两个窟窿。他忽然开口说：“那人是谁？”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普通朋友，杜美美老公的生意伙伴。”

　　“什么乱七八糟的，以后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我有些心头火起，正想反驳两句，可看到他目光中流露出的关切，想到今天害他这么晚还担心我，只好咽了口气，说：“知道了。”

　　回到家，哥哥只说是在门口遇到了我，并没有提陆尘，我便也含糊了过去，说中午太忙没吃饱，和几个同事又去吃晚饭了。爸爸妈妈看到我回来心总算放下，至于我身上披着别人的衣服，他们倒也没太在意，只是嘱咐我以后不要在这么晚回家，然后就去睡了。哥哥一早还有课，怕早上赶不及，也连夜回学校了。我卸妆，洗澡，又一个人发了一会儿呆，快天亮时才昏昏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