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那一瞬间》天街夜色

3、工作

　　吴枫一到学校就给我写了信，告诉我她一切都好，很喜欢学校的环境。信是用她们的作业纸写的，看着纸上那所大学的名字，我的心里总会隐隐作痛。原来我真的是很小气的人，心里一直介意着高考的失败。而且，我居然有些嫉妒吴枫。我在心里狠狠的批评了自己。我回信信告诉她以后我们还是不要通信了，因为我不喜欢等信的感觉。请她专心的投入她的新生活，我也会开始我的。等她放假回来见面时再详谈吧。我和其他的同学也一律断绝了来往。因为我以前和他们就没什么深交，所以断绝起来也并不麻烦。我想我是要开始过和以前完全不同的生活了，我希望可以遗忘从前所有的记忆。

　　爸爸妈妈希望我能复读一年，再考一次。爸爸开导我：“人生不怕失败，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只要坚持，总能胜利。”妈妈也语重心长：“琝\琝\，知识是最重要的，年轻人一定不能放弃学习。”可是我拒绝了，因为我真是害怕了那等通知书的感觉。而且我不相信考不上大学就真的会走投无路。我开始四处找工作。哥哥还没有毕业，就和一帮哥们合伙开了间搞贸易的公司，本来想让我也加入，帮着搞搞推销什么的，可妈妈怕我跟着那帮喝啤酒说脏话的人近墨者黑，变得不像女孩子，而且爸爸一向觉得哥哥这是不务正业，没什么前途，怎么也不同意我跳入火坑。可爸爸妈妈都是本分人，基本没什么门路给我找到体面的工作。一直到了十月底，我的工作还是没有着落。爸爸妈妈又一次提起了复读的事。我依然是不愿意。最后是我自己看报纸，在一家化妆品公司设在百货商场的专柜里做起了销售小姐。妈妈觉得这份工作要抛头露面，不很理想，可我一个高中毕业生，又无一技之长，暂时也只好将就了。在我要去上班的前一天，一向强调做一行爱一行的妈妈对我说：“这只是过渡，还是要继续学习，争取深造。”

　　我开始工作了。其实我的工作环境还是挺不错的，商场里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可以说四季如春。由于我们的产品走高档路线，平时来光顾的人也不算太多。公司要求我们上班时必须化妆，于是我就每天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站在香喷喷的柜台里，轻闲的时候就是研究自己的化妆品。我的上司是一位比我大六岁的漂亮姑娘，她叫杜美美。她是我们这一组的组长，来公司已经三年了，很有一些经验，心眼也不错。因为我的年龄小，又是第一次工作，她很照顾我。如果不是她我想到现在也分不出什么是栀子花味，什么是熏衣草味。外向型的性格使她和吴枫一样惹人喜爱，我也非常愿意亲近她。时不时还投其所好的拍拍她的马屁。我们的关系很快就相当融洽。如果不是她不时端出一副大姐大的臭架势，居高临下的跟我说话令我非常不舒服的话，我们一定可以成为好朋友。于是我们的关系就在普通同事和知心朋友之间徘徊。我慢慢开始喜欢这项工作，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使我长了不少见识，也渐渐懂得了如何向不同的人推销不同的化妆品，也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开始我还有些不习惯睁着眼睛说瞎话，可杜美美告诉我这是在这里求生的必须。经过半年的磨练，我终于可以得心应手的指鹿为马了。我没想到自己还有这样的潜能，看来人变坏总是比较容易的。这套本事非常有用，它使我很快赢得了领导的青眼，顺利转正加了薪水。当然，这首先要感谢杜美美。

　　过年的时候，吴枫回来了。可我要上班，她也要跟着父母四处去给亲戚朋友拜年，我们只匆匆见过一次面。那次她很惊讶我居然化了妆。她也对我放弃复读有些失望。她还像以前一样，俏丽清纯，一副学生模样。我想着自己涂脂抹粉，在她心里必定是庸俗不堪了。因为我们生活的环境不一样了，我们失去了很多共同话题。两人居然闷闷的坐着无话可讲。分手时，我觉得连这个唯一的好朋友也要失去了。

　　杜美美有个男朋友，叫徐大林，她总管他叫“达令”，好像是什么电脑公司的小老板，常常来接美美下班，时不时还不忘带上个正在热恋的傻帽儿或是要想给情人赔罪的冤大头来照顾我们的生意，好多滞销商品就是在这时脱手的。我们的这一业绩不免又被上司赞赏有加，也使对面柜台的小姐眼珠快赶上大白兔了。

　　和从前那个不谙世事的中学生相比，我觉得自己已经非常不可救药了，因为现在我只要一穿上上班的制服就开始满嘴大忽悠，经常刷新我们小组的最高销售记录。我还常常骗美美的男朋友，说美美她喜欢某种新出的化妆品，哄得他刚买下，转眼又被美美甩白眼：“真没品味。”当他气哼哼的说以后再也不上当时，我才介绍他一样物美价廉而美美又真的喜欢的，美美的一句嘉奖足以让徐大林下次又自愿入斛。一年多的时间，我卖给他的化妆品有香水、日霜、晚霜、精华素、粉底、胭脂林林总总十几个系列几十样产品。起先他不告诉美美这些都是我推销的，因为他总想让她因为他了解她的心意而惊喜，假如被我骗了，又不好意思向美美承认上了我这个不满二十岁得小丫头的当。不过后来还是被美美知道了。她要求我别再坑她的“达令”了。我就问她是否真打算嫁给他。她似乎有些莫名其妙，问我“打算嫁又怎样，不打算嫁又怎样。”

　　“假如你不打算嫁她，那么坑他几次又何妨？跟你没关系嘛。如果你打算嫁给他，嘿嘿，那更要好好考验她，如果现在就不舍的花钱，结婚后一定会更吝啬的。”我洋洋得意得对她说出了这番道理。美美苦笑不得，说我是“人小鬼大”。

　　美美到底还是嫁给了她的“达令”。当他们手挽着手告诉我决定走向恋爱的坟墓时，我不无遗憾的说：“干嘛急着结婚呢，你们还年轻呀！”还劝美美应该再继续考验他一段时间。可是徐大林斩钉截铁的说：“我不能再往你们的化妆品里扔冤枉钱了！”

　　我是美美认识的年龄最小的朋友，为了衬托她的成熟美，她邀请我在她结婚时当伴娘。开始她居然说要我扎两个羊角辨，这太过分了！被我严辞拒绝，并说她大可以到幼儿园找一个伴娘。我要把头发盘起来，优雅端庄成熟性感才好看。这样她又不同意，她说优雅端庄成熟性感是她要表演的桥段，我绝不可以抢她的风头，况且我一个黄毛丫头有什么成熟性感可言？还是走青春路线比较好。双方讨价还价的结果是让我在脑后扎一个马尾巴，我勉强接受，但是新郎必须买我哥公司代理的游戏机，我送他们游戏卡作为结婚礼物。

　　在他们宣布结婚后的的一天，徐大林照例又带了一个朋友来我们柜台。美美因为上午卖出一套三千多块的化妆品被经理叫去褒奖了，我一个人站在柜台里研究公司新开发的一款男用古龙水。由于我太过于全神贯注，他们走过来拍柜台时吓了我一跳。徐大林听说美美又受表扬很是高兴，我便趁机向他推销手里的古老水。

　　“价钱是贵了一点，但是美美很喜欢这种味道呢！”我堆起笑脸热情的说。

　　“又来了，你上次让我买的那瓶差点被美美从窗口扔出去。”徐大林不以为然。

　　“一定是你把它放在阳光下晒了，我跟你说过那种香水一见阳光就变味道的。”我一边信口胡扯，一边把手里的瓶子塞给了他。

　　他皱着眉头闻了闻，对着旁边的男人喷了几下，问那人的意见，那人不置可否，接过去看了看，又放回柜台。这时美美回来了，满面笑容，多半是经理答应给她加奖金。见到她的“达令”来了，她更是开心。热情的招呼他们。徐大林这才向我们介绍他的朋友，那个和他一起来的人，叫陆尘，做电脑软件生意的。美美这时心情正好的不得了，随口夸了陆尘：“陆先生真又品味，这是我最喜欢的香水味道呢！”徐大林听了忙在我耳畔悄悄说：“帮我留一瓶，明天我来拿。”

　　美美拉了徐大林去一边亲亲热热的说话，我就像往常一样为陆尘介绍化妆品。这时我才细细的打量他。他看上去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高高的个子，眉毛很黑，眼睛是不大的单眼皮，不过眼睫毛很长，垂下来遮住了眸子，给人深不可测的感觉。嘴唇很薄，不说话时很好看的抿着。不知为什么我无端端觉得他会喜欢“蓝色的加勒比海”。那是一款女式香氛，原本叫“东方魅力”，可我一点看不出这瓶深蓝的液体和东方有什么关系，反而那淡淡的薄荷气息总让我想起大海，那样的清凉辽阔，于是我把恩雅的歌名给了它。这是我的小习惯，给每种我喜欢的香水起一个特别的名字，“蓝色的加勒比海”就是其中之一。美美不支持我这么干，她说太幼稚了，不专业，给客人知道可能引起投诉。

　　于是我拿了“蓝色的加勒比海”给他，游说他买了送给女朋友。他把瓶子举起来看，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可我却发现他的眼珠笼罩这一层淡淡的蓝晕。我以为那是瓶子颜色的反光，可当他放下瓶子，若有所思的望向别处时，我看到那层蓝晕居然没有退去！我想我一定是看得呆住了，以致当他转过脸问那香氛叫什么名字时，我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蓝色的加勒比海。”

　　他一怔，问：“什么？”低头又看那瓶子上的英文。

　　我省悟到自己的失态和失言，心里暗暗后悔，只好向他解释：“嗯，它原本叫‘东方魅力’，‘蓝色的加勒比海’是我自己给起的名字，其实就是一个代号。你别介意。”唉，我还真有点怕他去向美美投诉呢。

　　“那你为什么要叫它‘蓝色的加勒比海’呢？是因为这颜色吗？”他好像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继续追问道。

　　“也不全是，我觉得它的味道也有一股海的气息。”

　　他拿过一片试味道的小纸条，对上面喷了两下，又扇了扇，等味道散了些才拿到鼻子下面闻。动作优雅、娴熟，神情专注，我想他一定常买香水送给他的女朋友。

　　他放下小纸条，看着我，目光很清澈。他笑了，说：“不错，的确有海的味道。你帮我包起来吧，我要这一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