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那一瞬间》天街夜色

2、落榜了

　　整个夏天我都在等那张通知书。

　　那时吴枫是我的好朋友，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我们做了整整十二年同学。我们有共同的兴趣爱好，每次考试我们的成绩相差总不超过十分，我们同出同入，简直就像一对双胞胎。我们两个太好了，好到我是她唯一的朋友，她也是我唯一的朋友。因为别人根本没办法进入我们的二人世界。我们最担心的事情就是被分开，所以填高考志愿时我们一起选了一所在上海的大学的同一个专业。成绩出来，我们居然是一样的分数，而且过线了。我们相信这次又可以继续做同学了。于是两个人高高兴兴的三天两头往学校跑，等着拿通知书。

　　这一天，我们又去学校了，离校门远远的就看见传达室里挤了一堆人。一定是又来了一批通知书。我们俩兴冲冲的赶过去，也挤进了那间小小的快要炸开的传达室。

　　“吴枫，恭喜你，考上了！”人群中心一个正往外挤的男生手中挥着张纸冲吴枫喊。是二班的小余。

　　“谢谢你了。”吴枫隔着几个人头伸长了手接过那张纸。“你看见程梓琝\的吗？”

　　小余看了我一眼，拼命挤了出来，用手背擦着额头上的汗说：“没见着，还没到吧，我的也没来呢。”

　　“你瞧清楚了吗？我们俩报的可是一个学校，别是你眼大漏神吧！”吴枫急急的说。

　　“哦，”小余迟疑了一下，说“不会吧，有两张是我们班的，还有三张是一班的，其他就没有了。”他又对着我抱歉的一笑，仿佛是他的错一样。

　　“没关系，谢谢你了。”我的心里微微发寒，但仍然努力保持了礼貌的微笑，和小余说了再见，转头对吴枫说：“你等等我，我自己去看看。”

　　“我们一起去。”吴枫拉着我的手向人群挤去。

　　当我们满身是汗的走出传达室时，依然没有找到我的录取通知书。

　　两个人默不做声的往校门外走，我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简直要喘不上气了。于是深深的吸了口气，笑着对身边的吴枫说：“恭喜哦，待会你可要请客！”

　　也许是我的语气太过于正常，吴枫有些意外的看着我。

　　“干嘛不说话呀，平时话那个多，嘴贫的跟什么似的，现在怎么不出声了，装没嘴的葫芦啊！”我很庆幸自己说话的语调还能一如往常，尽管我的心头已是一片混乱。

　　吴枫也笑了，“我哪有不说话呀。嗯，你的通知书一定是还没寄到，你也知道咱们国家的邮政事业啦，我有一次给 两个表哥写信，同时寄的，可一封居然比另一封晚到四天呢！”

　　“那我们就四天后再来吧。”我依旧笑吟吟的说。

　　“也不一定是四天了，也许明天就到了。哎，你等我一会儿。”说完吴枫扭头跑回传达室，和李大爷说了些什么。

　　我站在太阳地里，有些不知所错，只觉得又闷又热，有眩晕的感觉。于是用手扶住了学校的大门，门上的铁栏杆被太阳晒的有些烫，我这才发些原来自己的手心是冰凉的。

　　还好吴枫很快就回来了，对我说：“咱们不用天天往这儿跑，我把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李大爷了，一有你的通知书他就会给咱们打电话。”

　　“你带钱了吗？”我没接她的话，“我想吃雪糕，太热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我的录取通知书还是杳无音信。谁都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一样成绩的两个人，一个被录取了，另一个没戏。我心里很明白永远也收不到那张我为之奋斗了三年的纸了。可我不死心，仍在等，希望发生奇迹。让我自己都觉得惊讶的是我并没有感到如何的悲伤，更从未想过要去自杀，我觉得没被录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谁也没规定考不上大学要被枪毙不是？让我在家感到坐立不安的是我的父母。他们对我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甚至比以往更好。可我觉得我对不起他们。爸爸和妈妈虽然只是厂里的普通工人，可对我和哥哥都给予厚望，希望我们能考上大学，以后出人头地。虽然家里收入不高，可在读书这个问题上对我们从来都是全力支持。哥哥前年顺利考入了大学，而我却我辜负了他们的期望，每当我看到他们眼神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失望，我就感到深深的罪恶感。可他们偏偏不治我的罪，不打我也不骂我。这却让我更加无法面对他们，在他们面前我总有漏网的不法分子面对检察官的感觉。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每天都往外跑。开始我常常出去找同学，后来发现不行。和考上大学的同学一起时，对方总要用带着优越感的同情语气安慰我，就像一个突然发了财的土财主对穷佃户说：“好好干，生活还是能过下去的。”去找和我一样落榜的同学更糟糕，大家都没精打采，一片愁云惨淡，原来仅有的那么一点好兴致也全没了。只有和吴枫在一起的时候是最好的，她从不对着我说我不愿听到的话，比如落榜，比如复读，比如前途等等。我们一起聊明星八卦，聊星座运程，聊小说，聊电影，聊酸辣粉，聊臭豆腐，一起没心没肺的大声笑。她几乎每天都陪着我。有一天晚上，正当我们在她的房间热烈讨论哪里的羊肉汤最好喝时，她妈妈把她叫了出去。隔着门，我隐隐听到她妈妈说：“小枫，你的东西收拾好没有，明天我们可就要出发了。”

　　“妈，我不去不行吗？我最不爱回老家了。”吴枫低声说。

　　“不行，你舅舅知道你考上大学高兴的不得了，千叮万嘱要你一定回去一趟。再说回头你上了大学就更没时间回去了。”

　　“可是，我想陪琝\琝\。”

　　“妈知道你们两个好，可是你也不能为了陪她就什么事也不干了，难道你陪着她大学也不去上了？”

　　“哎呀妈，这不是一回事儿嘛！”

　　“反正我不管，你快点收拾好行李，明天中午的火车。”

　　我坐在吴枫的床上，觉得眼睛酸的厉害，视线开始被一层雾挡着，看不清东西。吴枫进来坐在我旁边，小声说：“琝\琝\，对不起，我。。。”

　　“吴枫，是我对不起。”我拼命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是我很自私，整天要你陪我。”

　　“不是的，琝\琝\，我很愿意陪你一起的。”她拉了我的手，急急的说，眼圈也红了。

　　我的眼泪终于不争气的流下来了，我紧紧的抱着她说：“吴枫，谢谢你！”

　　“谢什么，我们是好朋友，这不是好朋友应该做的吗？”

　　“是，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吴枫走后，我依旧早出晚归，不过因为没有朋友可找，所以每天都是在新华书店里渡过。后来吴枫从老家回来，我们也没再像以前那样整天泡在一起，我已经爱上新华书店了。每天早上，我吃完丰富的早餐，通常是一个馒头俩鸡蛋，就在书包里放上一瓶凉白开，来到新华书店，然后像在学校图书馆一样，选一本我喜欢的书，找一个偏僻的角落，在地板上盘膝而坐，慢慢的读，一直到下午六点，才回家吃饭。大概是看我学生打扮，新华书店里的工作人员对我都很和气，虽然我总是只看不买，他们也从没有给我脸色看。我记不清一共读了多少本书，反正除了财经类书籍，畅销榜上的其他作品我几乎都读遍了，我曾一天内看了三本最流行的言情小说，以致把里面的人物情节全记混了。

　　八月底的时候，吴枫要去学校报到了。我和她妈妈一起送她去火车站。这是吴枫第一次独自出远门，一路上她妈妈不断嘱咐她，要懂得照顾自己，和同学处好关系等等。吴枫似乎有些忧郁，总拿混合着复杂感情的眼神看我。我倒是一路春光满面，时不时讲个最近在书上看来笑话，满脸的阳光灿烂，好像要去上大学的人是我而不是她。我们陪她上了火车，她妈妈帮她安置行李，吴枫看着我，眼里闪着晶莹的光，说：“琝\琝\，我会想你的！你复读一年吧，明年一定能考上，我等你。”

　　这是她第一次跟我提“复读”两个字，我并不觉得如何刺耳，只是鼻子酸酸的，喉咙处被什么东西哽咽住说不出话来。我不敢开口讲话，怕泪水顺着声音流出来。我不要流泪，我不要浸湿天空的艳阳，这不是我要的。我点了点头，可是我知道我不会去找她，所以我拼命盯住吴枫，眼珠一转不转，并且拼命笑着，我要让她记住我的笑，而不是眼泪。

　　火车开走了，难以克制的悲伤和前所未有的孤独一起涌上心头。吴枫是我唯一的朋友，可从此我们要踏上两条路，两天不同的路。她已经开始了漫漫征程，可以一直走下去，而我还没有找到路的方向。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我像站在漫无边际的沙漠中央，不知何去何从。我哭了，带着恐惧和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