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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重蹈覆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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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房顶碧瓦之上,方君乾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睡眼惺忪,不禁抬起手轻轻地揉了揉,享受着熹微宁和的晨光。
方君乾轻轻起身,只觉得背部有几分酸痛,悄悄叹了口气——在房顶上睡觉的感觉当真不怎么舒服呀。不过,想起自己便是这般守了那人一夜,唇角便不由自主地牵起一抹笑意来,仿佛是那破开漫漫长夜,于春寒料峭间不经意地泻出了一缕初升的温暖的阳光。
俯下身子,透过碧瓦之间的小小缝隙偷偷看了一眼。那安睡榻上之人已然消失不见。
方君乾“咦”了一声,想起自己还偷偷躲在这屋顶上守夜呢,忙一个旋身,纵身跳了下去。
一袭白衣胜雪的肖倾宇轻倚门边,忽的听见一阵轻微的声响,朝着他遁去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止不住眼中笑意蔓延。
半盏茶的时间过后,方君乾理了理自己火红的衣摆,轻咳一声,假装从自己的房间缓步走了过来。
“倾宇,”方君乾笑得一脸人畜无害的模样,欢喜地蹦上前去,活像一个得了夸奖的孩子,“倾宇可是准备好了,我肚子饿了,我们先去镇上玩玩吧。”
肖倾宇轻轻一笑,只觉方君乾真是带了十足的孩子气:“肖某从未去过镇里,孤陋寡闻,可要麻烦方少阁主带路了。”
方君乾依旧保持着他那孩子气的笑容,也不管眼前人看不看得到,映了满脸的明媚春光。倾颜、倾歌也早已起身,四人便就此上路了。
到了镇上,方君乾的孩子心性又一次泛滥开来,见了什么好玩的都想要去玩上一玩,身影从这家跑去那家,忙得不亦乐乎。肖倾宇便也由着他去,反正也不怕他走丢,只是小心地留意着身边的一切异动。
方君乾在一家面店前停下了身影,冲着后面三人唤道:“你们饿了吧,来吃面吧,听说这可是长安城里老字号的店了,这里的面很好吃的。”
肖倾宇依然轻浅地笑着,仔细听着倾颜在耳畔压低了声音指点方位,便依她所言径自走了过去。倾颜平日里照料公子,深知他性格中藏着的是绝对的坚强与坚忍,决计不会轻易接受旁人的帮助的,就连自己前去搀扶一下他也必定不愿,便只能寻了这么个法子,毕竟这镇上不比碧桃园熟悉,而公子又太过倔强,不是常人能够劝得住的。念及此,倾颜、倾歌二人小心翼翼地跟随着肖倾宇的步伐,生怕他出什么意外。而方君乾却没有留心这些,只是忙寻了一张木桌坐下,向老板要了四碗炸酱面【为什么是炸酱面?因为我最近听妈妈唠叨这面听了太多次!……】,端着热气腾腾的面就开始对付起来,一边还模模糊糊地夸着它有嚼劲。
相较于他,另外三个人就明显安静了许多,也不搭理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吃着,仿佛是在品尝世间珍馐一般。
方君乾也渐渐安静下来,想到肖倾宇这是第一次离开碧桃园,一定要带着他四处转转才是。
“倾宇,我们往城西走,再雇一辆马车,看罢这长安繁华夜景再离开也不迟。”说出这话的下一秒钟方君乾就开始暗暗后悔,自己这不是在戳肖倾宇的伤处么,明明知道他看不见还……
听得耳畔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肖倾宇明白他心中所想,牵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仿若空谷幽兰一般摄人心魂,方君乾痴痴地看着,目光流转之间仿佛沉淀了沧海桑田,已然化成了生生世世的羁绊。
“方少阁主?”倾歌眨了眨眼,看到方君乾痴痴地望着公子如画的面容,良久也不出声,于是轻唤道。
方君乾一怔,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呃……那个,你们都吃好了么?我们现在就动身去城西吧。”
那一日,在长安城最繁华的朱雀大道上,有四个宛若天仙下凡的身影,仿佛是不经意地踏足了这红尘万丈,惊起一世繁华。那两个惊艳绝世的男子,一个是一袭红衣倨傲如火,像极了一抹入世的妖红,一个是一袭白衣绝尘胜雪,却堪比一缕出尘的纯白。衣袂纷飞之间纠缠不息,只是往那儿一站,却叫这遍布尘世的喧嚣瞬间沉寂下来,岁月在那一刻静安。而他们身侧的那两名妙龄女子,都着一身湖绿轻纱,飘飘渺渺,神容安定恬淡,只是时而在那白衣公子耳畔低声说些什么。那四个人并肩而行,却都是看不清面容,朦胧依稀,若隐若现,只记得初见时心底的那一抹震惊之感,真实地永驻心底。
方君乾见状才后知后觉地幡然悔悟,倾宇双目失明,又是第一次离开隐居多年的碧桃园,根本无法判断路向,不由得为自己先前的莽撞狠狠地自责了一番。但见倾宇素净如初的面庞上依旧是惯有的云淡风轻的神色,也不好再去说什么去触他心中的伤,于是暗自忍下心中痛楚,一言不发,却也对游街失去了兴致。
四人也不管旁人的目光,往西步行到了长安城郊,此刻已是夕阳西斜,暮色四合。方君乾忽而眼前一亮,望见前边小摊上摆着的一盏盏玲珑花灯。一阵风过,方君乾已然落定在那摊主面前,溢着满脸克制不住的笑意。
那摊主竟一时为他气息所震,还没回过神来。
方君乾一眼便看见了那一盏画有碧桃式样的花灯,挽起长袖,将它提了起来,也不多言,丢了一锭银子便转身飞至肖倾宇身边。
将那一盏花灯递与那弱不胜衣的清贵少年,方君乾笑了一笑:“倾宇,这个是桃花花灯,可是我送给你的,不许不收喔。”
肖倾宇方才在想着一个问题,眉头尚自紧蹙着,抬首疑惑地望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修长有力的手指紧紧地握上。也不知是不是因了那花灯的缘故,一向冰冷的掌心蓦然有了些许温度,那热度由掌心经络蔓延至全身,肖倾宇不由自主地将花灯拉近一些,心上也不由得一暖。
方君乾凝视着肖倾宇唇角绽开的笑意,甚是欢喜地眨了眨眼睛。
“倾宇喜欢么?”
“虽然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不过,我很喜欢。”肖倾宇暂时抛开方才的思虑,舒展开盈盈似远山的修眉,笑道。那一笑,竟然也带了一丝温度,叫人看了觉得心上一暖。
方君乾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心跳漏了半拍,急急转身,去雇来一辆马车。倾颜、倾歌只是在一旁看着,姐妹俩平日里并不多话,只求公子开心便好。只是,公子从来没有对什么人这样温暖地笑过,如今乍一见到,竟觉得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不过这笑也只是一刹那的事,肖倾宇敛了敛笑意,随着摇摇晃晃的马车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方君乾抬手轻抚他眉心那一点朱砂,看着他紧蹙的眉沉淀下一道淡淡的伤痕,便是止不住的心疼:“倾宇有什么心事,可否说与我听?”
肖倾宇略微一犹豫,道:“方钧天,我只是有些想不明白,我们分明在长安城游了一日,溯月楼还是没有动静。”
方君乾愣了愣,忽而失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我当是什么事儿,倾宇你也无须多虑,这溯月楼本就是个江湖小派,况且还有我在你身边,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这回轮到肖倾宇怔在当场——说什么保护的话,其实自己,分明是在担心他呀……若真如他所言,溯月楼很容易对付,那么,整件事的背后很有可能隐藏着一个更大的阴谋! 溯月楼,不过是他们手中的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而已。
既然只是一枚棋子,若是到了危险关头,弃军保帅却也是常有之事!
肖倾宇暗暗思量着,不善地眯起了一双水眸。
方君乾自然不知道肖倾宇在想些什么,但见他这副表情,忽然觉得眼前之人的心机还是如前尘般深重。其实,他更愿意看到肖倾宇不谙世事、天真懵懂的模样,因为那样的人只要能被人好好地保护起来,便会活得潇洒自在,无忧无虑,永远不受世俗所困扰,也永远不会被谁伤害。
方君乾感觉心头隐隐作痛,强自咬了咬牙压抑下来,却听得肖倾宇说道:“方钧天,你与我说说这江湖之事,可好?”
他只有苦笑,将这些江湖事说与你听,让你学着如何算计人心么?却还是无法拒绝他提出的每一个要求。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还是开口娓娓道来,一旁的倾颜、倾歌也听得极为入神。
大黎尚武,如今在位的武宗帝更是弓马骑射的好手。于是江湖上的大小帮派如何闹腾,武宗帝也不管,甚至时常乔装混迹民间,四下拜访各派的武林宗师。江湖势力不断壮大,表面上是风平浪静、相安无事,背地里却又暗自勾结,积聚力量,眼看着便要搅起一场血雨腥风。
如今江湖上有三大帮派,漠北有未央宫,江南有风雨山庄,八方城有倾乾阁,都拥有不容小觑的实力。只是未央宫一直深居漠北,从不干涉中原武林之事;而风雨山庄坐揽江南一带,富庶繁华,倒也没有采取什么行动。一直盘踞在八方城的倾乾阁,近年来招揽贤才,却隐隐有称霸武林之势。
倾乾阁在江湖中自然是树敌不少的,溯月楼便是其一。毕竟倾乾阁的势力范围还没有扩展到江南一带,所以江左的溯月楼便借此机会,打着倾乾阁的旗号四处作恶,想必江南一带的大小帮派都对它日益防范开来。
不过,这些事情有方韶昀来处理便是,方少阁主方君乾自小便因身患“恶疾”而被禁足家中,江湖人只知是有这么一个方少阁主,却连名字也道不出来,也难怪方君乾可以化名“钧天”了,反正肖倾宇对这些江湖事本就一无所知。
方君乾又简单地讲了些别的事,忽见天色以晚,这些日子又要日夜兼程地赶路,便劝着倾宇睡去了。
肖倾宇长而微卷的睫毛微微颤抖着,掩住了一双剪水双瞳,兀自蹙眉思忖着,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有可能联合溯月来开展这一系列的阴谋呢?
方君乾看着他紧蹙的眉,佯装生气:“倾宇,不许假寐哦,乖乖给我睡觉。”肖倾宇闻言,只好暂时不去想那些琐碎之事,舒展了好看的修眉,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才感觉到身心已然是疲乏不堪。意识朦朦胧胧地淡了下去,半梦半醒之间,却又恍惚记起了在碧桃园里与方君乾相处的那些日子。心中忽而腾起一个奇异的念想:——其实,如果能和他一直这样过下去,倒也不错;只怕那往昔流年不过昙花一现,蓦然回首,却早已是回不去了……
随后微微一惊,自己怎么会生出这般荒谬的想法?!
方君乾见他面上表情变化,暗自猜测着他的想法,却误以为又是想起了溯月楼的事情,便觉得颇有些无奈,不易察觉地叹了一口气,撩开窗幔的一瞬间,暗香浮动开来,便倾泻了一室清泠月光。
深如泼墨的夜色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寂静如死。清冷的月光轻盈地浮动开来,映在方君乾的脸上,泛黄的清影虚幻飘渺、明明灭灭。
这原本安宁的夜晚,却被一声骇人的马啸所震破。方君乾心下一惊,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佩剑,眉头紧蹙,登时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和神经,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本就是浅眠的肖倾宇蓦地睁开了双眼,眼中寒光凛冽,戾气乍现!倾颜、倾歌也猛然醒转过来,有些茫然地望向方君乾,却也立即恢复了以往的镇定。
伴随着那一嘶声长啸,马车猛然一阵剧烈晃动,宛如走上了一条陡峭的仿若直上云霄一般的崎岖山路,直颠簸得叫人要把五脏六腑都给震了出来。
方君乾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却发觉那赶车的车夫早已不见了踪影。马儿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自顾自地狂奔着,颇有些慌不择路的意味,又或者,它根本就辨别不了道路,因为如今他们已然置身于一片长满了荆棘的树林之中!
马儿腿上不断地渗出鲜血,成股流下,一片猩红,更激得它不顾一切地奔入更深的林中,却不知前方等待着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结局?
好在马儿只是一味地直冲过去,所以不用太过留心路线,肖倾宇和方君乾对视一眼,决定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终于马儿累极,趴倒在地,马车也随之翻转,四人被这大力一掀,就那么摔了出去。方君乾只来得及匆匆扫上一眼,这里的荆棘丛实在太深太密,每一根刺都如同一把尖锐的嗜血的长矛,跃跃欲试而又迫不及待地等着穿刺入敌人的体内,也不多想,伸手揽过肖倾宇护在怀中,自己则仰着身子倒了下去。
背上传来细微的痛感,其实荆棘扎人并无大碍,但是如今他正仰躺其上,身上还承载着肖倾宇的重量,遍布的长长短短的刺便齐齐没入后背的肌肤,扎得他浑身一颤。
肖倾宇并不知道地上有扎人的荆棘丛,只是听见方君乾压抑的抽气声,知他情况不妙,便忙从他身上下来,只是双手触地之时感到一阵轻微的疼痛。
“地上长了许多的荆棘。”方君乾假装轻松地说道,荆棘丛对他而言自然不会构成太大的威胁,然而毕竟还是减缓了他的行动力。这些他也无心思量,只是方才美人在怀的感觉,叫他颇有些留恋不舍,不禁有些失落地说,“倾宇,我背上被扎得好疼啊,起不来了怎么办?”
原本是想当然地以为肖倾宇会把他扶起来的,可没想到他这点可怜的愿望竟也落了空。此时倾歌、倾颜二人忙上前将他扶了起来,她们的衣服也已被被划破了许多道口子,模样有些狼狈,然而比起方君乾来说自然是好上许多。
方君乾忍着背上轻微而酥麻的痛觉,可怜兮兮地望向肖倾宇,可是倾宇对此却丝毫没有察觉。他只觉这里的气氛实在安静诡秘至极,隐隐有藏不住的杀气萦绕徘徊,到后来索性就肆意蔓延,此际是绝非万籁俱寂,而更有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错觉。
此情此景,肖倾宇丝毫不敢大意。
方君乾见肖倾宇一直不搭理他,反而冷着一张俊美的脸,便也收起了委屈的神情,专心分辨起来。
一阵阴风扫过,惊起树梢间一群初来乍到的飞燕。燕子的翅膀无意间扑到细小的枝桠,拍打出诡异的声响,随即又归于平寂,只觉这林间愈加阴森了起来,天色也愈渐暗沉,怕是子夜将近。
四人缓缓靠在一起,守住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以防敌人偷袭。方君乾后背抵了过去,又轻轻前移,有些吃痛地蹙了蹙眉,又将手中的碧落剑握得更紧了几分。
又是一阵风起,林中却是鸦雀无声,唯闻树叶婆娑摇曳的沙沙声,轻轻浅浅,竟然整齐得仿佛是击出催命的节奏。
“来了。”方君乾压低声音断定道。
周围的树后飞快地闪出几个人影,风驰电掣一般,持长剑向他们刺去;乱箭自树梢上铺天盖地而来,箭头淬着黯淡的银光,竟是敌我不分,要将他们一同射死在这方小小的林地。
银铃轻晃,打出整齐的节奏,却并不怎么好听。
小小的溯月楼,竟也有如此忠心的死士?!
四人忙挥剑格挡,幻化的清影将周身挡住,仿佛一道坚硬无形的屏障誓死保卫着自己的主人,将敌人的攻势一一挡回。
只是如此下去仍旧十分吃力,何况那箭仿佛永远都发不完,一轮接一轮,丝毫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而他们也无暇与那些死士拼命,只有僵持在这里,剑锋逼出的剑气在空气中相撞、斩杀,周旋良久,比拼着自己的体力。
方君乾渐渐感到有些力不从心,手腕转动的力量明显减弱了不少,碧落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倾颜、倾歌武学造诣并不十分深厚,如此战法,总也会有力竭的时候。
肖倾宇仔细分辨着身后三人的气息,比起之前又紊乱了许多,而自己的气息也渐渐开始不稳,不由皱眉,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做。他是不想杀人的,却想不出什么安全逃脱的办法。
此际方君乾已是强撑,敌人自然也看得分明,便弃了先前四面围攻的打法,集中了力量向他攻去。——倾乾阁的少阁主,今日若是落在了他们手上,便是对倾乾阁最有力的打击!
肖倾宇一惊,听得敌人的脚步声渐渐向身后聚去,旋即是方君乾一声压抑的闷哼。那个瞬间,他也顾不得那么多,就背转过身去,袖中蓦地滑出一段金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上他的右手。那个瞬间肖倾宇竟觉有几分慌乱,心中暗自自责和愧疚,却已是金线在手,行动永远比思想快上一步——细线收缩自如,灵巧如蛇,霎时将恰好聚在一起的几柄冷剑一缠,再猛然一收,催动内力震得那些人向后倒去。
倾颜、倾歌见状,很配合地跃上两旁树干轻盈一点,一个旋身回转过去,将树梢上发来的几十支剑一齐向周边树上甩去,角度适中,便听得几声厉声惨叫,有几个身着劲装的黑衣人摔落下来,身上皆中了几支暗箭。
肖倾宇收起金线,又将黄泉剑一挽,挽出三朵清雅的剑花,剑气袭人,寒气逼人,便送了那些人魂归西天。又与倾颜、倾歌二人联手将树梢上剩下的死士一一打落。
看着遍地的尸骸,倾颜、倾歌不禁有些反胃。肖倾宇嗅到这满林的血腥味,也不由得皱了皱眉,脸色更加沉了几分。良久,才暗自平复了心情,将方君乾扶起,关心地问道:“你怎么样?”
方君乾强扯出一个微笑:“无事。”肖倾宇知他必是受了伤,便也不多问,要倾颜、倾歌二人引路,便欲往回走。这个血腥的地方,他实在不想再待下去。
——何况,这还是他第一次杀人的地方。
“倾宇,小心……”方君乾在他耳畔轻轻提醒,这地上荆棘遍布,而他不希望肖倾宇受到一丝的伤害。方才没有提醒他,才让他被荆棘扎了一下,方君乾也会觉得心痛。
肖倾宇紧咬着下唇,揽着方君乾的腰,任凭他将全身的力量靠在自己身上,一步步艰难地行走。方君乾只当是自己过重了些,便强撑着想要自己走,却忽觉腰间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将他揽向自己。
方君乾诧异地看了看肖倾宇的脸,而那人却什么也不说,只是仿佛饱受煎熬一般,额间微微有冷汗渗出,他自己却仿佛毫不知情,倔强地扶着方君乾向林外走去。
方君乾下意识地低下头去,惊讶地瞥见肖倾宇肩头的一抹殷红,而自己的手正搭在那一处血迹之上,心下一痛:“倾宇,你快停下,你受伤了!”
肖倾宇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
“倾宇,你快停下,让我看看……”方君乾挣扎着,却无奈肖倾宇的力气竟是那么的大,甚至忍着伤痛还要加紧力道带着自己继续走下去。
“方钧天,难道你没受伤么?”肖倾宇被他吵得有些烦了,冷冷问道。
“我……”方君乾自知不能瞒过倾宇,自己背上三支淬了毒的箭矢并排没入肌肤,前胸又是一记剑伤,方才倒地又叫荆棘割破了手腕,血流不止……方君乾剧烈地喘息着,毒素渐渐地扩散开来,他知道必须赶快处理,不然很有可能便会性命不保。
听得耳畔愈渐粗重的喘息声,肖倾宇只觉心下一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心底蔓延开来,不禁柔声安慰:“你要坚持住——肖倾宇定会护你周全。”
——护我周全么?……方君乾不禁苦笑。倾宇,为什么前世今生的你都要对我说出这样的话,难道方君乾堂堂男子汉,空有一身武艺却竟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该如何去保护你呢?方君乾何德何能,竟几次三番累你至此啊……
意识渐渐模糊开来,只听得倾宇在耳边对自己说话——他说,方钧天,你要振作起来;他说,方钧天,你陪我说说话;他说,方钧天,你不可以这样睡过去;他说,方钧天……
方钧天……
为什么,要唤我“方钧天”?倾宇,倾宇,我是你的方君乾啊……
方君乾轻轻喃喃,却发不出一丝的声音来,只觉万虫噬心一般苦楚难当,冷汗直流,眉心紧紧地绞在一起,凝成一道深深的伤疤。
终是坚持不下去,在他的怀里晕了过去。
意识迷蒙间,方君乾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以往的每个梦境都是连贯的故事,前生的片段被硬生生地拆分开来,一幕幕地上演,拼凑成一曲绝唱,在他的记忆中缓慢地复苏。然而这一次,梦境从儿时开始,一直演绎了下去,自己好像是一个局外人,静默地欣赏完整个故事,看着前世的相逢,看着前世的我们并肩作战,看着前世的我们深陷凡尘挣扎不休,看着前世的我们一同归隐,看着前世的我们经历一场又一场的生离与死别。
到最后,独留我一人,在这红尘中煎熬度日。
故事的结局,原来便是没有结局。从来都是命中注定了的,没有结局。
上穷碧落下黄泉的爱,其实本就是个太过沉重的誓言。我们选择用生命去爱,抛下一切不管不顾地去爱,就必然要为这爱付出相应的,甚至是更为惨烈的代价。
倾尽天下,倾其所有,不过换来一个凄怆如斯的结局。
我们,却为了这爱,无怨无悔。
倾宇……我的……倾宇啊……
方君乾挣扎着轻声呢喃,一遍又一遍地唤着那人的名字。倾宇,倾宇,我好想你,倾宇…
肖倾宇为方君乾解了毒,又将自己体内的毒素逼了出来,将湿毛巾覆在他的额上,又取了一条来为他擦拭不断滚落的汗珠。这本是倾颜做的,只是肖倾宇执意要自己来,遣了她两人去重新雇一辆马车,自己便留在厢房里,不断地擦拭着,细细地、一寸一寸地抚过方君乾脸部的轮廓,手指轻轻弹落,仿佛在抚摸着自己平素最为珍爱的琴弦。
厢房内原是极静的,静到连汗水滑落的声音他也能分辨得出来。这静却不同于树林里的阴森,而是真正的静寂,只叫人觉得心安,觉得定心。
方君乾睡梦中一直唤着自己的名字,好几次唤得他心中一动。肖倾宇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也不想去懂,他只知道自己想要一直这么待下去,他喜欢这样的感觉,这样舒心、安心和定心的感觉,即便是在哥哥身边也不曾有过。
“方钧天,我在。”肖倾宇轻轻应道,声音竟是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柔和。
方君乾听得耳畔有人回应自己,忙又唤了几声,挣扎着想要醒过来。他知道,此刻他的倾宇一定是陪在他身边的,他却是非常迫切地想要看看他的脸。
“倾宇、倾宇……”方君乾的声音十分沙哑,晃了晃脑袋,抬手抓住了肖倾宇纤细的手腕,一股寒意自指尖传来,却让他觉得十分温暖。
“我在……”肖倾宇见状,只好柔声应道,“我一直都在。”
我在……我一直都在。
方君乾轻轻睁开了眼,凝视着肖倾宇近在咫尺的脸颊,望进他漆黑如墨的瞳中。
“倾宇……”然而他却再怎么也发不出声来,许是唤得太久,嗓子实在沙哑得厉害,只好做出口型来,拼凑出零碎的“倾宇”二字。
肖倾宇只听见微微的气息,安慰般地笑了一笑,扶他坐起身来,端过茶盏。方君乾轻轻啜了几口茶水,手仍是抓着他的手腕,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
“方钧天,你再休息一会儿吧,倾乾阁我们晚几天再去也无妨。”
方君乾一蹙眉,将肖倾宇的手心反转过来,食指轻轻地描画着:倾宇,不要叫我方钧天好不好?
肖倾宇一怔,只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何时何地这样的情形也曾经发生过一般,手却不自觉地在他的手心里回了一句:那我该如何唤你?
方君乾一笑,却也不知如何回答,手指便也僵在了那里。
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拼命地叫嚣着,要告诉他,我是方君乾,我是你的方君乾呀……可是理智却告诉我不可以,不可以这么做……
肖倾宇许久没有得到回应,便重新拉过他的手,只在他手心写了三个字,却也是让他震惊的三个字:
——方君乾?
轻巧的指尖一笔一划地勾勒出汉字的轮廓,方君乾只觉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方君乾沉默了许久,终于再次执起他的手,问他: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你带走了那本书。还有就是,我的直觉。
原来倾宇知道他拿走了那本书,原来倾宇早就猜到了什么,原来倾宇一直以来都是知道的呀……
方君乾不知道自己该感到快乐,还是苦涩。他的倾宇,终究是懂他的。不论他记不记得,但他们的缘分却是早就注定了的。
既然如此,我是该感谢命运,还是该怨恨命运无情?
肖倾宇轻轻地问他:方君乾,你相信命运么?
方君乾苦笑了一下,回答道:原本不信,可是如今,却不由得我不信。
肖倾宇有些迟疑地写道:可是,命运是不会重演的。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是明白的。
——嗯,我……明白。
方君乾忽然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找到了倾宇,好不容易让倾宇知道了自己是谁,可他却执意不信他们的曾经。这段红尘,如若没有你陪我走过……方君乾实在不敢想象自己的人生究竟会怎么样。
郁郁而终么?
方君乾只有选择强忍着泪水不让它滑落,更不忍心再看肖倾宇一眼。
倾宇,你可知,因你一句话便可让我仿佛置身天堂,也因你一句话,便可让我转眼跌落地狱,永不超生……
倾宇,前尘今世的种种都摆在你的面前,这是爱是痴,莫非你真的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