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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碧桃已逝(修) ...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桃花肆意席卷来去,暗香流影,好似初涉爱河的少年欲痴欲醉,情窦初开的少女怀春般的欲语还休,百媚千娇。
一阵清风带动一帘桃花,悄然牵动前世未了的情缘,回绕在白衣少年周围,落定如片片尘埃。轻描淡写,于不经意间烙下岁月的痕迹。
仿如那一吻,分明轻浅得有如蜻蜓点水,浅尝辄止,却偏又温柔缱绻,恍若生生世世的羁绊。
榻上沉睡多日的少年悄然睁眼,神情复杂,隐约可见眼底那一抹哀怨与心酸。
久未开启的失色水唇轻轻吐出三个喑哑的字眼:“方君乾……”
兀自怅惘迷醉的红衣少年茫然地移开眼去,与他的目光对接,在对方的眼里清楚地看见了自己失神的双眸。
“水……”肖乾宇轻咳几声,连说话的声音也是如斯虚弱。此刻他身上的凌厉气势已然尽数褪去,近乎于不堪一击。若是孤身一人,怕是连三岁小孩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其手刃。
方君乾忙起身去倒了杯热水,顺便端来了一碗清粥和一小碟咸菜:“你已有许多天未进食了,现下也只能喝这些粥垫垫胃。不然你的胃也会消受不了的。”忽然止住了动作,踌躇半晌后终于搁下碗筷,将热水递去,复又拿起汤匙细细吹气。
方君乾只顾着将那碗粥吹凉一些,却忽视了肖乾宇忽然背过去的右手,食指与拇指之间轻拈着三枚淬毒银针,针尖光华流转,好似一滴盈盈欲泣的眼泪。
然而,肖乾宇只是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声,居然就收回了暗器;眸光仍旧是深不见底,轻轻道:“我自己来就好。”
知道他与倾宇是一样的倔强,方君乾亦未阻拦,只是坐回床边小椅上,一言不发。
“倾宇他本就风寒入体,身受重伤,居然又孤注一掷地服下了那么多颗凝神丹,”肖乾宇的眼中尽是浓到化不开的悲哀,“那药的药性极烈,凭着汲取元神来聚集内力,勉励维持清醒,如此速耗寿元,倾宇怕是消受不起。”
“我该怎么做?”方君乾的目光径直望进他的眼底,沉痛得不着痕迹,却有种迫使万籁俱寂的无形的压迫力。
药已熬好了,守了几宿却也没个动静,向来急性子的人却忽然静了下来。
“如今再说大补恐怕也为时已晚,能否醒转过来,也只能看倾宇的造化了。”肖乾宇淡淡摇头,说出了这个最为残酷的答案。
方君乾却依旧沉默,半晌才道:“倾宇与方君乾情缘未了,所以他不会死。”
你还没有陪我看遍世间美景,还没有陪我共享天地浩大,还没有等我为你倾尽这天下,还没有记起前尘誓言,还没有睁开眼看一看命中注定的那朵桃花……你怎么可以再一次的先行一步,你怎么可以再一次离我而去,你怎么可以再一次抛下方君乾不管不顾?
倾宇,你既心怀天下,对苍生都重情重义,又怎会独独抛下方君乾一人在这红尘中煎熬?
倾宇,你既对天下人多情,又怎会独独对方君乾薄情?
倾宇,你既放不下这与生俱来的责任,又怎会独独负了方君乾一人?
倾宇,你怎会,这般狠心……
方君乾轻轻地自那人的衣襟上扫下一瓣桃花,柔软的花瓣安然静躺在他因为长年握剑而磨出茧来的厚实的手心,兀自沉默着,在他,却道是人面桃花长相忆……
那遗落下来的,分明是辗转流连的隔世的桃花啊……
方君乾轻轻将那瓣桃花收好,小心翼翼地抱起沉睡过去的肖倾宇,恍惚间有些震惊与错愕,却没有停止转身离去的步伐。
——原来他的倾宇,竟然是这样的轻,轻得仿佛是一片羽毛,似乎没有一点重量,轻得好像一阵微风都可以将其轻而易举地吹散,轻得连呼吸都轻飘飘的感觉不到,若有似无断断续续。
那一瞬间,心头漾起的怜惜与疼爱不禁泛滥成灾。
方君乾加快了步伐,把肖倾宇送回卧房,用被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好像生怕他会受到一丝清风的惊扰。
望着那张纯净无瑕,天真无邪的苍白睡颜,方君乾心下一叹,恍然记起五岁时有一个老道士给他算卦得来的那四个字。
他说自己这一生,有孤星入命。
孤星……入命?
听人说,紫微帝星边上总有一颗“一曜”左辅星,可以助其破灾消煞。只是那一曜星总是一生孤苦无依,唯有紫微与其相伴,相偎相依,并行其轨。然而消灾过多,毕竟有损命数,一曜的命格实是悲戚,终归是无法长相厮守的。
既然自己是命主紫微,那么毫无疑问地,倾宇便是那颗左辅星。
他忽然觉得有些害怕——即便现如今倾宇的意识里还没有“方君乾”这个人,然而命运的轨道却已经开始无情地运转了。
肖乾宇眼底弥漫的阴沉死气实在太过骇人,也许就算是华佗再世也怕是无力回天了。
自此,肖倾宇便真正是孤身一人了。
时光悄无声息地流逝,于不经意间汇聚在红衣少年黯淡的眸光里,日复一日地沉溺下去,只道是伤情伤怀更伤心。
方君乾在这世外桃源里一住便是半个月,整日里只忙着照顾那三个病弱的人儿,容颜竟也清减了许多,愈发显得他脸部轮廓分明,却是勾画出了一抹憔悴之色。
肖乾宇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他也自知大限之期将至,稍稍有了些精神便与方君乾聊了起来。说的大多是他和倾宇过去相依为命的生活。有时话说到一半,眼神便飘忽不定地望向窗外,落定在那一株兀自孤傲盛放的桃树上,半晌无话。
方君乾也不去打扰,就静静地追随着他的目光,远远望着那一株遗世独立的碧桃。
终于有一日,这冷清寂寞的碧桃园内又多了一个明丽娇俏的女子。倾歌的伤刚愈合不久,便从倾乾阁急匆匆地赶了回来,此时恰能帮上方君乾的忙。
倾歌说,其实她和倾颜原是一对孪生姐妹,只是家道中落,姐妹二人又不甘沦入风尘,不得不在大街上卖艺为生。后来遇上了当地出了名的恶霸,是肖乾宇救下了她们,又怜她二人无家可归,便带了回来,还教她们习武。四人在这片桃林里安然度日,浑不觉光阴流逝,生活始终安逸而静好。
方君乾看见倾歌明丽的眸子里氤氲起一圈水雾来:“少侠是真的要去了么?若是少侠真就这么去了,独留下公子一人又该如何过活?……倾歌……又该何去何从呢?”
不知该如何安慰,从这几日倾歌对肖乾宇的精心照料来看,她该是喜欢他的吧。只是她从来不会说出口。其实她和倾颜一样,只求默默陪伴便好——果真是一对孪生姐妹,心思竟是一样的纯净无瑕。
方君乾只觉,这些天认识的这些个人,都有着白璧一样无瑕的心灵。许是太久不染凡尘,心便在这漫天的桃花雨里洗涤一清,单纯清澈,素净如初。
这样寻思着,他竟是觉得万般的愧疚——若不是自己的出现,也许他们还会默默地守着那样纯澈的灵魂,隐居于此,无忧无虑,不必为红尘俗事挂怀,不必沾染世间杂念,像“纷扰”这样的俗词是决计不能往他们身上强加的。
果然是苍天不曾放过我们呀!
方君乾抬头仰望无尽莫测的苍穹,云儿轻柔地卷舒来去,或许那才是真正的不为俗世所惊扰吧。
失神刹那,忽而听见身后有人轻唤。
方君乾回首,只见肖乾宇苍白无力的手支撑着树干,半倚着身子,轻微地喘气。倾歌忙上前去扶,眼里写满了哀痛,关心的话语到了嘴边却变为了责备:“少侠怎的如此不爱惜身体,若是……”
肖乾宇轻轻挥了挥手,随即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
倾歌忽然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在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骇人的死气疯狂地弥散开来,将光线一点一点地荫蔽,逐渐黯淡下去。
知他中的是绝命散,那是溯月楼自制的一种奇毒,毒性会慢慢地侵入大脑,自内部开始腐蚀,直到这个身体不堪重负的那一日。此毒……无解。
那人如今明显已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却竟然还有一丝气力从房里一直走到园中来。
他温和地笑了笑,叫倾歌先退下,随即低低对方君乾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把倾宇……还给你,请你,一定要保他周全。”
他用的是“还”字。方君乾心下一怔,微微的苦涩漫上心头,无奈怎样也抑制不了。
“我答应你。”
肖乾宇轻轻地笑了笑,随即放任自己的身子贴着树干滑落下去,在落地的那一瞬间,方君乾却听见他微弱的呼吸声中夹杂着三个清晰的字眼——
方君乾不是不明白的,只是太明白,才能感应到那一份透入骨髓里的无尽哀伤。
……
方君乾沉默良久,刚准备俯身扶起他时,不经意间一抬眼,望见倾歌面容哀戚,泪流满面,兀自默立在那里,任青衫湿遍。
……
三月十三日,黄泉少侠肖乾宇逝世。方君乾与倾歌一同将他葬在那株碧桃之下,在棺椁里铺满了桃花。
三月十四日,倾颜终于醒转过来。她只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梦醒之后,却真的物是人非了。
方君乾细细回想这半个月的每一件事,总觉得这就是一场命定的浩劫。
他俯首,床榻上的人兀自沉睡,脸色苍白如纸,甚至可以用“惨白”来形容,总而言之,没有一分的生气,连呼吸都是那样微弱,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一个小小的溯月楼,竟会搅出如此惨烈的杀劫呢?一切都是那样的巧合——肖乾宇前往八方城,留下了倾宇一人,遇到了方君乾;一向无人知晓的绝世桃园竟被仇人发现,肖倾宇又在这种重要关头染病,束手就擒……
还有溯月楼假扮倾乾阁一事,这么说来这些年溯月作恶时不也都是打着倾乾阁的旗号么?
……方君乾不敢再往下想,只感觉脑子快要爆炸了一般,许多思绪在里边乱搅一通,连气息都有些不稳了起来。
——这个溯月楼楼主,当真是活腻了。
最后,方君乾恶狠狠地咬了咬牙,冷哼一声,在心里把溯月楼上上下下连带着祖宗都问候了好几千遍,才终于决定先忍了这一口气,等倾宇醒来先要带他回倾乾阁去,再一举歼灭这个什么破溯月。
然而眼角一瞥到床上那抹安静的白,心头怒气顿时消散一空,只觉得心底柔柔的,软软的。
“倾宇,你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啊?起来陪我说说话吧……”
“倾宇,别睡了,睡这么久作息时间都乱了呀!……”
“倾宇,我记得你并不这样嗜睡的呀,快点起床……”
“倾宇,你再这么睡下去,不吃不喝的怎么受得住啊……”
“倾宇,你还不起床,我就亲自喂你了……”
每天方君乾都在重复着这类的话语,饶是他这样的人也颇觉有些词穷。但是他每天都可以在喂水的时候一亲芳泽,虽然那个人暂时不会回应他,不过他还是很满意的。
只是倾宇你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究竟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呢?方君乾有足够的耐心守候你,可是……
等候的时间实在太长,长到就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倾宇究竟能不能醒过来……
方君乾有些累了,趴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仔细端详着那张熟睡的绝世容颜。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看得太久,只觉眼睛有些微微的酸涩,抬手想要轻轻揉一揉,却是一阵冰凉,触了一手的泪。
他俯下身去,轻轻地在那人的颊边轻轻一点。
耳畔有什么细微的声响,一滴清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下去,正巧落在他眉心那一点清艳的朱砂上。
方君乾惊讶地抬起头,对上那双明媚如秋水的氤氲水眸。
“倾宇……”方君乾颤抖的声线闯入他的耳中。
肖倾宇没有焦点的眼神里写满了困惑与疲惫,右手无力地从被子里挣出来,摸索上自己的脸。
刚才那是什么感觉?软软的,轻轻的,柔柔的,有一种熟稔的念想猛然于瞬间激起,随即遍布全身。
肖倾宇仔细思索着,不由得眨了眨眼,那样子竟然有些无辜和不知所措。
“这些天是你一直在照顾我吗?”想了许久也没有头绪,刚刚苏醒的少年这样问他。
方君乾笑了一笑,嗯,是呀。
“我还没有问你的名字……”肖倾宇虚弱无力的声音自失色的水唇中吐出,自己也不知是睡了多久,竟也不觉得口渴。微微晃了晃脑袋,还是无法摆脱那种眩晕感,肖倾宇索性闭上了眼睛。
“……方钧天。”方君乾微微怔了怔,说出了一个这样的名字。遇上了这样的事情,他不能再如答应的那样离倾宇远远的,他必须留在他身边照顾他。所以,只好以这样的方法,只求能够瞒天过海。
“方钧天?”肖倾宇盈盈如远山的眉不禁微微一蹙。好奇怪的名字,总觉得这个方钧天有什么事情在瞒着他一样。于是他再问,“我哥哥呢……?”
方君乾不只该如何说出口,沉吟了片刻,却叫肖倾宇猜出了什么。
“他是不是……是不是……”肖倾宇素来淡定的声音竟带了三分的焦急,听得方君乾一阵心痛。
对方却只是长久的沉默,肖倾宇忽然觉得有些窒息,右手捂上心口,急急地喘气。
“倾宇?!”方君乾一惊,连忙扶住他。那虚弱的人却凭着自己的力气坐了起来,修长的腿脱离被褥的遮蔽,起身就要往地上踏去。
方君乾见状,只好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轻柔地安慰:“我扶着你去。”说罢取了一件狐裘将怀中的人儿牢牢地裹住。
肖倾宇没有拒绝。
不过是几十步的距离,却为什么走起来那样漫长?肖倾宇有好几次险些跌倒,多亏有方君乾在身旁搀扶才没有摔倒在地。
倾颜倾歌两姐妹此时正跪坐在肖乾宇的坟前,神色哀戚,倾歌更是早已泪如雨下,泣不成声。身侧是一叠子纸钱,以及细碎的灰烬,那些纸被烧得极为呛人。
“公子——”倾颜见了他,出声唤道,却在喊出“公子”二字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道,“你醒了……”
肖倾宇苍白的脸颊没有一丝血色,身上淡雅的桃花冷香与纸钱的焦味融在一起,竟轻轻地漾开了一抹清静。
然后,他就那么径自跪了下去,强自将腰背挺得笔直。兄长曾说过,做人要行得正,站得直,无论什么时候腰板都得挺得笔直,才显出傲骨铮铮。那是一种独属于男儿的骄傲。
倾颜、倾歌无声退下,方君乾轻轻地跪在了他的身侧,没有说话。
“方钧天,”肖倾宇恍惚地说道,“我还没来得及看一看他的模样,他却这么去了……”
他轻声喃喃,眼底泪光闪烁不定,“这一去,便是永世都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呀……
方君乾怔在一旁,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这抹近在咫尺的雪白。那谪仙一般的人物,那静若处子的少年,那原本执意不肯泄露一丝情感的翩翩浊世佳公子——此刻却兀自挺直了腰板,跪在亲人的墓前,浑身难以控制地剧烈颤抖,剪水双瞳水雾氤氲潋滟,洇浸了浓密而微翘的睫毛,该是使了多大的气力才叫它勉强不夺眶而出?
方君乾强自压抑下一阵阵的心痛,伸过双手将那人揽入怀中,却怎奈自己的那双手竟也是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根本没办法使力平复对方的伤痛。
他暗自忿恨,在这样的关头,自己却不能给他一丝一毫的安慰。倾宇,我该做些什么,才能平复你心口的创伤,才能抚慰你失去亲人的痛呢?
我的,倾宇啊……
方君乾轻声长叹,只能拼尽全力地将肖倾宇搂得更紧一些。
怀里的人儿没有抗拒,反而轻轻地将头靠进他的肩窝,闭上眼的瞬间一滴清泪滑落,渗入他的衣襟里去,触感冰凉。方君乾努力地克制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每将他拥紧一分,心里便也是痛上一分。可即便是苦不堪言,撕心裂肺,痛若刀绞,他还是将肖倾宇死死地拥在怀里,宛若血肉相连一般,一丝缝隙也不肯留下。只这一拥,却仿佛是穷尽了毕生的力气。
“倾宇、倾宇……”好不容易控制稳定了自己的双手,方君乾才讷讷出声轻唤,却是一遍遍地叫着他的名字,“倾宇……”
肖倾宇轻轻地应着,等着他想说的下一句话,却总听得他轻唤自己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声声闯入他的心底,激起一阵阵的钝痛。肖倾宇微微蹙了蹙眉,终于受不了这样莫名的痛觉,抬首唤道:“方钧天?”
听见这样一个陌生的名字,方君乾竟是没有及时反应过来。随即苦笑,松了松手臂,才发觉手上仍是一丝力气也无。肖倾宇睁开眼,只觉得眼前一阵白光晃过,就好像他幻想过无数次的雾气一般,依稀朦胧,若隐若现,不知光源何在。
方君乾痴痴凝视着眼前人清秀精巧的容颜,抬袖拭去了他脸上的泪痕。见肖倾宇好看的远山眉微微蹙着,便又用右手食指轻柔地抹平,细细地描画着他脸部的轮廓。盈盈似远山的修眉、秋水潋滟的水眸、精巧的鼻梁、淡色莹润的水唇……手指到此处停了下来,下意识地就想要吻上去,却生生地克制住了。
不是因为他的自制力有多么好,而是他的倾宇由于心痛过度,又羸弱不堪,竟已累得昏睡在他的怀里。
方君乾这才想起他的身体状况欠佳,忙用狐裘将他裹得更紧一些,打横了送回房里去了。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春寒料峭,隐隐约约的桃花香气浮散开来。肖倾宇轻轻睁了眼,嗅了嗅这清雅的桃花香,欲起身时却发现方君乾一夜未眠,此刻正趴在床边。
肖倾宇听见他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扬起了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扯过被子覆在那人的身上,肖倾宇这才偷偷地溜了出去。
倾颜、倾歌好像还没有起床呢,看样子现在还是凌晨时分啊。肖倾宇才走了几步路,便觉有些费力,无奈地倚着最近的一株桃树稍作休憩。
眼前仍旧是一片黑暗,一丝光线也没有。看来昨天模模糊糊的感知竟是自己的幻觉,抑或是因为自己哭过的关系,倒也不知是好是坏。毕竟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有哭过,昨天,是第一次。
第一次毫不掩饰自己的情感,躲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哭泣。而那个男人却是只认识了短短的半个月而已,竟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与亲切感。
他在身边,自己便觉得心安,于是对他竟然毫无防备,放任他对自己的触碰,甚至是拥抱,一切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好像自小对兄长都没有这般的依赖过。
肖倾宇轻叹了一声,不再去想这些。如今他要想的,是溯月楼,是给哥哥报仇,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他沉吟许久,把自己所知道的理清了一遍,但却仍有许多东西还要问一问那个方钧天。
肖倾宇正待转身回房,却觉身后蓦地多了一人。
随即传来的声音让他十分的安心:“倾宇怎么这么早就起了,一个人出来,也不叫醒我。”
肖倾宇转过身去,淡淡道:“肖某只是不想吵醒你。”分明淡漠如水的语气,却透出丝丝关切来。
方君乾扶住他,陪他慢慢往回走去:“守着倾宇怎么会觉得累呢,就算是要我守一辈子我也愿意啊!”忽然想起倾宇才认识自己不久,这等话就这样脱口而出似是有些突兀,便忙噤了声。
却不料肖倾宇低下头去,暗自偷笑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模样,也不理会他这句玩笑话。
方君乾暗暗地想着,前世邂逅的倾宇,早已是云游四海、名满天下的公子无双了,风华绝代,却也过早地看清了红尘世事,看破了人心叵测,看透了许多事。而今生邂逅的倾宇,却是长年隐居在这碧桃园里的谪仙一般的人物,没有江湖经验,甚至没有与生人打过交道,不会算计,不懂人心,不了解人情世故,更不会掩饰自己,他所有的只是一颗灵秀清澈的单纯的心。
这样的肖倾宇。即便是一样的文武双全惊才绝艳,却是更叫人想要去保护的。
这样的肖倾宇,方君乾绝不会允许他受半点伤害。
想起这次溯月楼的事,方君乾就不善地眯起了好看的桃花眼。
肖倾宇回头,一脸地疑惑和担忧:“你身上有杀气——好重的杀气。”
方君乾忙敛了敛方才肆意蔓延的杀意与恨意,笑道:“倾宇可愿随我回倾乾阁一趟?”
肖倾宇轻轻点了点头,复又问道:“你是想发兵攻打溯月楼么?”
方君乾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倾宇又看不见他的动作,便要答一个“是”字——肖倾宇却抢先一步发话:“溯月楼一事,恐怕没这么简单。”
方君乾暗自惊讶着他的听力如此之好,竟一时没有接话。
“既然溯月暗部的行动失败了,那么溯月楼本部应该会派人来支援才是——至少不会让我们在此休息了半个月之久。”肖倾宇淡淡地分析着,眼神飘忽不定,眼底闪烁着智慧的光,“而且他们冒充倾乾阁的事情也败露了,倾乾阁自然不会放过他们,按理说溯月楼会集结一些江湖帮派先发制人,为什么却迟迟不见行动呢?”
方君乾眨了眨邪魅的桃花眼:“我爹也没有传信给我,这么说来确实奇怪,以溯月楼的作风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肖倾宇没有焦点的眼神最终落定在他身上:“可惜我们现在手头的线索还太少,暂时也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方君乾见他神色疲惫,似是累极,便扶他坐了下来:“倾宇大病初愈,那凝神丹又伤了神,如今该好好养着身子,那些事情就先不要去想了。等过些时日有动静了再说。”其实此时的方君乾已暗自惊叹于肖倾宇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仍能沉下心思来冷静地分析局势,一如前世的公子无双那般冷静沉稳,一点也不像一个长年隐居、不谙世事的十六岁少年。
难道说这冷静沉稳的性子是与生俱来的?他可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倾宇是个天才。这番话便是更加验证了他的判断——他的倾宇必定是个天才!
正巧这谈话的地方是肖倾宇的书房,方君乾这才发现,这间古朴雅致的书房里贴墙摆着三个大书柜,里面全是厚重、泛黄的古书。方君乾随意地翻看了几本,都是用盲文印刻的,想起倾宇自小失明,仅仅依靠着摸索盲文来读书认字的情形,便是一阵难以言明的心痛。
“倾宇,这么多的书,你全都读完了?”方君乾扫视了一眼,自己从小到大读过的书还没有这里的十分之一多,不禁面有愧色。
“嗯,”肖倾宇不以为意,“每一卷书须读三遍为妙,一读只大体识个粗略,二读则探其文法脉络,三读则领其精髓妙义并二五之理趣,如此方算是读了一回书。”
方君乾这回是真的愣住了——倾宇你太伟大了,太强大了,你这是想要叫人羞愤而死是么?!
方君乾头一回很没良心地庆幸着肖倾宇的失明……因为他现在脸上的表情实在是很精彩……
把刚才很没良心的邪恶想法甩到九霄云外,方君乾尴尬地笑了笑,对读书的话题避而不谈,随即目光落定在右侧书柜的第三层上。书本整齐地摆放着,惟有一卷没有完全插进去,显得有些突兀。方君乾走过去,抽出了那本书,却又一次地愣住。
书页上三个楷体的大字——倾乾录。
是倾颜回来以后从地上拾到的《倾乾录》,由于当时整理得太匆忙,竟没有完全地放好。方君乾食指轻轻描画,像是在描画着恋人的容颜一般细心而小心翼翼。
“怎么了?”肖倾宇轻啜一口茶,问道。
“倾宇,你博览群书,也曾看过这卷《倾乾录》么?”方君乾的声音难得有些异样。
想起那一段倾尽天下的旷世绝恋,肖倾宇淡淡地应了一声:“嗯。”旋即起身,平复了一下心中乍起的波澜暗涌,平静地道,“方钧天,我累了,先回房了。”
方君乾见他这般模样,煞是心痛,却也无可奈何,只在临走时拿走了那卷古书。
时光如流水般倾泻而过,溯月楼仍旧是没有采取什么行动。方君乾曾经飞鸽传书给父亲,却也没有得到什么确切消息。
倾宇的身体渐渐转好了一些,苍白如纸的脸颊上终于透出了一抹血色。方君乾每日陪着他看书下棋,舞剑吹箫,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在这碧桃园的生活就是这么平淡而幸福,浑不觉岁月流逝,一切仿佛退回到了两人做出相遇的时候,当年桀骜不羁的方小侯爷,每夜从小轩窗内光明正大地横身跳入小楼内,从来不会从正门进出,一脸无辜地跑来蹭吃蹭喝。谁都不知道名满天下风华绝代的公子无双每夜竟会与方小侯爷一起。他说他这样鬼鬼祟祟的就像是那采花小贼一样,却不料最终真成了个不折不扣的采花贼,长夜漫漫,时光流转不息,也不知是谁悄悄地偷走了谁的心。
原来肖倾宇还是那样的惊才绝艳,不止是什么都会,而且还是样样皆精。方君乾就如前世那般,对弈时总是败得一塌糊涂,肖倾宇不动声色地揶揄,他却也是心服口服。肖倾宇时而奏箫、抚琴,神容恬似、弹指如诉、动人心弦,方君乾便拔剑起舞,身法如龙剑气如虹,碧落剑轻轻吟啸,随着那漫天的桃花雨幻化开清影万千。有时肖倾宇一时兴起也会与他一同舞剑,缺了音律相伴的韵致,却多了分并肩作战的豪情。方君乾这才得以见到阔别好几百年的真正的黄泉剑,双剑合璧的一刹那,两人都感觉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默契。
这一日舞剑时,方君乾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一个不小心,碧落剑险些脱手,发出一声清冽的龙吟。
“方钧天?”肖倾宇稳住身形,唤道。
“倾宇,我没事。”方君乾笑了笑,收回了碧落。
肖倾宇也将黄泉剑收回剑鞘,叹了一口气:“嗯,我们是该离开了。”
方君乾一惊之下抬眸,正对上那双无神的双眼——怎么,倾宇竟然知道他心中所想?
肖倾宇淡淡道:“三月将尽,溯月楼虽然没有动静,此地仍不宜久留。”他回身,轻浅地笑了一笑,“况且,你也很想回家了吧。”
“倾宇……”方君乾不禁动容。肖倾宇顾全大局不说,竟能知他至此,果真是他知音不假。爱上自己的知音,该是幸福的吧……方君乾想笑,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苦涩。
——如果是真的幸福,又为什么会有那般凄怆的结局?
“我们明日一早便动身吧。”肖倾宇回到小楼,唤来了倾颜、倾歌,问道,“你们可愿随肖某前往八方城?”
他实在不想勉强她们,此去不知是凶是吉,溯月楼向来阴险狡诈,此事又暂未查明,他不想连累了这两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如若她们不愿,自己会让她们投靠哥哥以往的故交,凭着她们这些年来所学的本事,是绝对可以保护好自己的。
姐妹俩却是跟定了她们的公子,眼神里写满了坚定。
肖倾宇不易察觉地一叹,告诉她们收拾好东西,明日一早便要上路。
肖倾宇想了想,只捡了几件衣服,清一色的白,不染尘埃。
是夜,月华如水,夜如泼墨。方君乾偷偷地躲在肖倾宇房间的屋檐之上,通过一处砖瓦的缝隙窥探房内的少年。肖倾宇默默地听着房顶上轻微的动静,只是暗自蹙了蹙眉,翻了个身。
方君乾静静地听着那人细细的呼吸声,慢慢地变得均匀而绵长,于是便抬头仰望着清泠泠的月光,直接睡在了房檐之上。
我的倾宇啊……这一次,请让我来保护你。
O O其实肖乾宇临终前的三个字是:“你懂得”。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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