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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仙人指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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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顶檀木作梁的大殿内,一片莹白的珍珠帘后,沉香木制的榻前,此刻正站着一个倩影。那影子着了一身紫色宫装,上头绣着凤凰鸟模样的纹饰,穷工极丽,偏又不失端庄。长长的衣摆早已及地,却又不至于绊人脚步,显然是用了上好的轻纱料子。裙摆之上勾百褶,饰以璎珞朱穗,不失精巧。女子低头理了理衣裳,又扶了扶云鬓,这才款款拨开帘幕,走下阶来。
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眼下月光正好,施施然氤氲在云雾之间,自不如先时那般暗淡稀疏。她望进月光里,忽然就想起一个人的脸,就这么轻轻笑了一笑,却始终笑不到眼底。
所以她有些不舍地收回了流连已久的目光,继续迈下矜贵的步伐,竟是步步生莲一般。这座青莲宫乃是皇兄赏与她的住处,也果然如莲花一般得怡人,却也如莲花一般得静默。
柳芸夕的脸色是苍白的,白得如同未染墨迹的宣纸一样。但她依旧美丽,凡是见过她面容的男人,都无法否认这一点。
她此刻前往的方向,正是她皇兄的寝殿。
月光如水,她的脚步生风。
而另一边,早已有宫人向皇帝通报,武宗帝也已然做好了该做的准备。所以,当柳芸夕与他对坐烹茶之时,气氛依旧如故,不温不火,却也并没有什么不妥。
茶自然是好茶,新贡的黄山毛峰,叶片肥厚,经久耐泡,温杯烫盏之后蒸出的雾气轻轻袅袅,从叶尖徐徐上旋,便恍若见着了山顶云蒸霞蔚之景。柳芸夕透过这一片迷蒙的云雾,睁大了眼朝自己这个多年不见的兄长望去——然而,除却那双豹子般锋锐敏捷的眼,便再也望不清他的模样来。
武宗帝很少这样与人对坐煮茶,毕竟这样静坐品茗的静好时光对于一个日理万机的真龙天子来说实在是一种奢求。在其位则谋其政,何况要在这偌大的皇宫之内寻来这么一个相对烹茶的闲人,实在是太难。
所以今日这一番煮茶之仪,必然也不仅仅是煮茶这么清闲的事了。
他执了茶壶,顺着壶嘴的线条倾了倾手臂,壶中茶水便流泻成一个婉转的弧度,凝着聚着往杯子里落去。很快的两盏玉杯里就盛满了齐平的茶水,恰到好处的八分满,一滴不多,也一滴不少。
能让皇帝陛下亲自为之倒茶的人,柳芸夕却是第一个。她也只是捧了茶杯,道了谢,一个字不多,也一字不少。
武宗帝微微叹了一口气。他心底并非对她没有愧疚之意,然而他同这个从小就没见过几次面的亲妹妹之间实在是谈不上太多的血脉亲情,就算是怜惜,也不过如此而已。可是这次他要做的事,非但是出于一己私欲,也同样是在帮她,他也实在不觉得有什么好愧的。
于是他开口道:“公主有何打算?”
他的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了些许疑惑的神情,落在侍立在旁的宫女的眼里,似乎就是一副疼爱妹妹的兄长模样。可是柳芸夕却也是个明白人,故而对此无动于衷,道:“芸夕并不愿让方君乾做驸马。”
武宗帝又道:“你难道不喜欢他?”
柳芸夕摇了摇头,丝毫没有掩饰提及方君乾时自己情绪上的波动:“自然是喜欢的。”她抬了抬眼,眼前雾气早已于不经意间散去,所以她一抬起眼便直直看进了皇帝的深不可测的眼里,“可是就因为太喜欢,所以不能就这么将他占为己有。”
武宗帝盯了她一会儿,便低头饮了口茶,不解道:“为何不能?”
“不能就是不能。”柳芸夕替他添了茶水,面容居然是冰冰冷冷的,“他的心不在此,芸夕又何必自寻苦恼?”
“你现在不苦恼?”武宗帝眯了眯眼,并没有喝那盏新添的茶。可是从他那眯眼的动作里,常年侍奉在他身侧的宫人们便知他眼下心情并不怎么好——还从没有人用这般的语气同他说过话!
试问在天子脚下,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即便是不可能的事,也总有人会将它变成可能!
茶水的温度降得很快,那些宫女早就偷偷摸摸地退避到了一边,有些怯怯地望向那位颇有些不知好歹的公主殿下。
柳芸夕却道:“不过一人之小苦,不足道也。”
武宗帝压住了怒气,只道:“何谓小苦?”
柳芸夕道:“个人情苦,芸夕自己体会便是。皇兄明知他二人轻易动不得,却还要一意孤行,莫非不惮那好不容易暂时平息下去的武林诸派,莫非不惮那绝世双骄的威名?”
武宗帝好笑道:“朕乃当今天子,自认也非昏君暴君,普天之下,朕有何惮?”
柳芸夕摇头道:“天下太平便是最好的了,皇兄何必强求?”
她此刻的神情,就像是个将故事娓娓道来的老妇人般,平平淡淡却字字真切,叫武宗帝平白无故地发不出火来,只能往心里头添堵。
武宗帝深吸了口气,似是在平复心情:“依你的意思,他难道还会要朕的皇位不成?”
——千年前有个不世出的寰宇大帝方君乾,莫非当今这个搅得天地不安的方少阁主也想要过过当皇帝的瘾?
如若此刻远在西海的方君乾听了这话,必定会笑到肚子痛,没准还能笑出个内伤来。前世他虽有此野心,最终却还是一步步被方嘉睿和肖倾宇一块儿逼上帝位的;今生他更是想要活得清闲自在,皇位谁爱做谁做去,同他一根头发的关系都没有。
柳芸夕道:“方君乾并无此意。只是皇兄若是一意孤行,难保他不会做些什么大逆不道之事,毕竟只有坐上这个位子的人,才能掌握生杀予夺之权。”
她的话里有威胁的意思,却没有逼迫的意味。武宗帝看着自己的妹妹,不禁气极反笑:“一个月后便是武林盟主继任大会,不管是方韶韵还是方君乾,总得让朕见着人。朕的一切行事,还由不得一个公主来管!”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万劫不复。情已非情!
他起身拂袖,满眼的澹荡不羁:“从今日起,芸夕公主便不得出青莲宫半步。送公主回宫!”
佛座青莲,寂寞满衣。柳芸夕被宫人搀着出了大殿,一张冰冷的面容上早已泪痕斑驳。
只有在暮春的时候,世人才会容易临花叹嗟,愿春暂留,然后再捱过春去如过翼,一去便无迹。
然而眼下正是盛夏天气,多情花早已残落,顾盼之下,到处皆是芳草路。草色也早不是初露头时的青涩柔嫩,已经渐渐转入了更深一层的浓浓绿色,伴著鸟语,伴著鸣蝉之声,好不惬意。绿油油的一片,总会叫人分外开怀。
然而暖风里,还是有那麼一个人半蹲在草地上,神情落寞无依。他红衣猎猎,在万顷绿意当中更是格外醒目。他的右手握著一柄精心雕琢的宝剑,左手弹著一把银色软刀,刀身虽软,戾气犹存;看来便像个行侠仗义之人,然而神情若此,却又好似个潦倒浪子。
他的面前,立著一座色彩暗淡的无字碑。灰黑色的石碑在风里静默著,风的确很吵,更衬得它没有半分喧嚣之感。
男子盯著那碑良久,霍然又跪直了身子,对著无字碑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拿著一刀一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里。
这里已是胶州县的郊僻之地,再往南走十几里便该出了琅琊郡。当然方君乾没有在意这些,天下之大何况乎这几百里界地。
眼下他既已料理好柳御风的后事,是时候去做他这辈子最应该去做的事。
可是……
虽说是他此生头等的大事,方君乾眼下却真真犯了难。
因为他要去寻找的人,早不知同何人一起去到了何处。
若说是他与他能彼此放开手,令肖倾宇就此逍遥一世,倒也未尝不可;可惜方君乾两世情执,陷得太深,早已在这一场乱世红尘之中迷醉,觅不见归路。
好在他也没这般细腻的心思去思考这些个没用的东西,只自顾自站了起来,眼睛却是茫茫然的,像是两颗即将陨落的星辰。
即便如此,他还是凭著自己的直觉,迈出了第一步。
於是,翻过一个小小的斜坡,方君乾略有些模糊的眼里便出现了两个人影:一个是仙风道骨之人,冠巾正戴,云履无尘;一个是绿纱飘摇,宛若扶风莲叶,只是脸上带著七分忧思神色,并三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几步路走下来,生出来的风竟把空洞与迷蒙尽数吹散。於是,倾颜的眼睛彷佛变得比从前更加清明起来,玄机道长不变的微笑里也渐渐透出几缕藏不住的玄机。
方君乾定住了步子,他已感到身边扑簌而来的风倏忽间的停止。
玄机子侧过身,冲他虚礼了一番:“方少阁主这是要去往何处呀?”
方君乾直直地看著他,眼神微微亮了些许,但终究没有说半个字。
玄机子道:“传闻两个人若想要在一起,得走上一千步;其中一个人踏出第一步,那么另一个就会走完剩下的九百九十九步。这等无稽之谈,想必方少阁主也是不肯轻信的。”
方君乾点了点头,忽又赶忙摇了摇头。
倾颜看著他这番举动,似是想到了什麼,心下不免叹了一叹,却又腾出些止不住的欢喜。
玄机子颔首道:“是耶非耶,何须论他个明白。少阁主如今可觉灵台清明,心中可也有了主意?”
倾颜闻言,睁大了眼看他,眼中满是好奇。
方君乾回敬她一眼,又碍於道长在此不敢造次,却真觉得心中清明了许多,方回他道:“经此事端,方知缘亦不由天来定。尘世中最莫测者便是人心,而人心却巧而庞杂,老天却管不著!”
玄机子似乎是认同了他的道理,却还是道:“可万般如此,皆由天定,少阁主——”
方君乾抢话道:“若非要说缘由天定,我也不拂了你,只是——”
他忽然拔出了他的剑。碧落剑光华璀璨,其浩荡之势足可与日月争辉,其恢弘之气早已是直冲云霄!
剑锋凝碧落,一式叩黄泉。
方君乾反手收剑入鞘,举手投足之间霸气凛然:“我便是天!”
玄机子一抖拂尘,拈了拈他的胡子,心中竟生出不尽的快意来。看这阵势,前世那个唯我独尊的方小侯爷是又回来了!
即使如此,此方君乾乃是真真正正的方君乾,他也便好为他指一条明路。
所以,玄机子迎著那人眼中消散不去的笑意与豪情,一礼之后续道:“公子无双现在贫道一好友处静养,待得他劫数历尽,便有望同少阁主去寻那逍遥去处。”
方君乾自然是喜盛,忙收了方才那番气派,一脸讨好的模样请玄机子带路。
看著某人得瑟又有些迫不及待的背影,倾颜侧过头问道:“道长非尘世之人,何以插手凡尘中事?”
玄机子挑了挑他的拂尘,笑答:“你看那风沙尘土,哪一处不是出于凡尘,又落于凡尘的?它们岂不是一个地儿?”
倾颜听了,又皱眉道:“是耶非耶,果真论不明白?”
玄机子笑著点点头,便觉她离悟也不甚远矣,回道:“果真是论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