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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御风十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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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川东流归海,往事不堪回首。
有些事,一旦做出,便是覆水难收,永不回头。
然而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有人怕,有人不怕,有人期待,有人畏惧,但该来的总会到来。倘使人可以预见未来的景象,便可有所设计,斗一斗这命数二字。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方韶昀低低叹了一口气,摸着黑走出了这间客栈。
夜色已然黑如泼墨,他甫一出门,整个人便被埋没在黑漆漆的夜里。月亮很暗淡,几乎只剩了天边那一弦的光亮,根本无力施舍几抹月光来,却也因此显得格外厚重而清明。
他所寄住的客栈,去蓬莱阁不远,但因他走得格外慢些,所以也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的时间,足以等到肖倾宇毒发身亡,也足够让他静下心来,去面对自己的儿子。
当他眼前终于依稀出现了蓬莱阁的影子时,朱漆的门前正立着一个笔挺的男人。那人的脸在夜色下并不清晰,但他的眼神却像寒星一般的亮,里头透出的是几分毫不掩饰的焦急神色。
方韶昀就这么静默地走到了他的跟前。
而方君乾也定在原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男人的身上。他眼里的光芒瞬间收敛,却依然掩不住他内心的焦躁与不安。
方君乾张了张口,却只叫出一个字来:“爹……”
他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好。肖倾宇是去找眼前这个男人的,而这个男人却是他自己的父亲。眼下他来此,倾宇却不在,方君乾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心中不安的感觉愈加的强烈,心跳也跟着莫名其妙地加快,直让他想要抬手捂住胸口,藉此按捺下那不安的悸动。
方韶昀以为他又要犯病,面上闪过一抹惊慌的神色:“乾儿你——”
他的话却没有说完,因为他发现方君乾面色虽然不怎么会,却并没有犯那心悸之症。
可是,方才好不容易静下来的心,忽然又悬了起来。于是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不够狠心——面对自己的亲儿子,他到底不是一个太过残忍的父亲。
然而眼下他已然站在了他的面前。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乾儿,”仿佛是斟酌着言语,方韶昀终究平静地开了口,“跟为父回去吧。”
“好。”方君乾想也不想便应了下来,随即问出了他眼下最想要问出的话,“倾宇呢?”
他就站在方韶昀的跟前,脸上的表情自然是被人尽收眼底。那种期待的神色,不免让方韶昀的眼睛微微暗了暗。
他终于还是开了口:“肖倾宇不会来了,我们即刻便动身。”说着便要拉着儿子的手臂,往客栈里走。
方君乾恍然一震,动作始终比大脑快了半拍,就这么条件反射一般地甩开了那只攀过来的手。
“倾宇为什么不来?他不是说今夜要去与你谈谈的么?为什么你却要来找我……你没有跟他一起?”一连串的问题终于一个个地被他问了出来,他的神情有些激动,但是站在那里的身形却格外的稳重。
然而方韶昀却破天荒的许久没有答话。
方君乾的目光慢慢下移。借着并不明朗的月色,他这才终于看到了对方身上绣着的那五爪的蟠龙。
方君乾实在是一个很理智的人,或者说,能让他失去理智的人或事实在是少之又少。
肖倾宇无疑是他的软肋,尽管他本身已足够强大,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父亲会做下这等事。
其实早该想到的,只是方君乾一心执着过往,从而失去了许多洞察真相的机会。
所以,当方韶昀说出“他死了”这三个字的时候,方君乾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天崩地裂!
“肖倾宇,不过是为父的一颗棋子而已。”方韶昀的话很冷硬,他的表情也是一样,陡然间便失去了慈父的模样,就连方才那一点顾虑的神情都已然殆尽。他侧过了身子,只留下一个冷酷无情的侧影。
方韶昀要的是什么,他自己从来都很清楚。
那是锦绣江山!
这也是方君乾名字的由来。
从大黎王朝手中失去的大倾朝,自然要由一个名叫方君乾的人给夺回来!
失去肖倾宇,高玄鹤虽然眼下依然高高在上,对他却根本构不成什么威胁。整个武林的力量都在他的手中,种种奇绝诡谲的招数,又岂是朝中训练死板的禁军能及!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方君乾定了定神,忽然就想到了这么一句话。
一切的故事都已顺理成章,令他恍然明悟,心跳也慢慢地平缓了下来。
然而,故事都已过去。
所以方君乾还是对着自己的父亲轻轻地发问:“为何这么做?”
——为何偏要这江山?
方君乾自己做过皇帝,他当然明白那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寂寞。
——坐拥万里江山,尽享百年孤独!
如此煎熬十六年之后,上一世的他终于如愿以偿。
也许每一个皇帝都会这么想:世人皆道皇帝好,争着抢着要爬上这个位子,却不知这背后的千古寂寥。那把龙椅,就是个锢人的铁索;那件黄袍,分明是犯人的囚衣;那块传国玉玺,恰恰是重达千斤的锁铐,把一个人的自由都缚在里头,一辈子不得消停!
但是方君乾也能够明白世人对皇位的渴望。正如他最初盘踞八方城的时候,正如他深夜里与那件龙袍对望时一样——他曾经,并不是没有野心。他的王者之风,是与生俱来,他就是天生的帝王!可是繁华过后,才发现世间种种不过一场空梦,没经历过的人永远都不会明白此间之道。
方君乾已然明白,却依然没有抓住。
所以他恨!
然而他的眼里,没有恨意,却有着无限的悲戚。这个人是养育他二十载的父亲,是他最不愿意背叛的人!
所以他又问了第二遍,他从来没有对其他人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讨一个回答:“为什么?”
可是方韶昀依旧不给他一个答案。
他只是把之前与肖倾宇说过的那些事,一件一件地讲了出来:
“在你出生后不久,倾乾阁便与苗疆天蚕教缔结盟约,日后若我称霸,必许其南疆霸主之位。于是,在倾乾阁势力壮大之后,便有了横行江湖的溯月楼,通过暴力手段窃取民间财货。所以溯月楼武器上的银铃并非伪造嫁祸,只是在溯月楼灭绝的两年之前,楼里除了叛徒,是故我才两易其主,最终又寻了个由头将其消灭。”
“既如此,为什么要偷袭倾宇?”方君乾的声音已不如先前那般激动,但他的眼睛却依然死死地盯着男人的脸,像是要把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看个仔细,看透他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心思。
“为什么要偷袭?”方韶昀笑了,似乎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问题,“因为不论是肖倾宇还是肖乾宇,都是肖烬轩和苏轻晚的儿子。肖烬轩自然是不知道,为父对苏轻晚的情义,比之他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是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由于埋藏在他的心底太过久远,连方韶昀如今追溯起来,都觉得恍如隔世。而这些故事,方君乾不知道,肖倾宇和肖乾宇当然也不知道。
“后来,他染上恶疾,去了。轻晚当年带着他奔波数千里上京寻医,整个人都瘦削了不少。”方韶昀抬头望着那一弦月亮,只觉得耀眼的月亮竟然变得朦胧了起来,在这一层朦胧的光晕之下竟也柔和了许多,“我去寻她的时候,正撞见她被一个恶少欺凌。江湖中人自有一番血胆豪情,于是我追了上去,想要与那人搏斗——”他苦笑着顿了顿声,摇头叹道,“却发现对方是宗室里的人。”
“轻晚被他们带进了宫里,从此音讯不明。我那时未及而立,也没那个勇气去与皇室抗衡。”
“所以你就要覆了大黎的江山。”方君乾往后退了一步,斜斜地倚靠在门口的柱子上,眼睛却是向下垂着。他垂眸的时候,眼角会微微挑起,走势如同斜飞入鬓的剑眉那样,煞是好看。
他只是心下有些存疑,然而眼下却并不是释疑的时候。
“未央宫,自然也是为父一手安排。你们所见到的那个未央宫主柳御风,自然是倾乾阁的人。”
方君乾听闻这一句,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个永远带着青铜面具的男人,不由抬了眼:“父亲不惯使刀。”
“是,方韶昀确实不使刀,但并不是不善使刀。”男人坦率地笑了笑,“可是江湖上柳御风的御风十仞,可是出了名的威风。——自然,那也是为父造出来的假象。”
话已至此,已没什么好说。父子二人都明显地静默了下去。
这不寻常的静默,似乎昭示着一个必然的结果。
忽然,方君乾的身子动了一动,却是从倚靠的柱子上起了身。
他说话了。
“倾宇那么聪明,却没有杀你。”
肖倾宇虽然目不能视,双腿不便,但却并不是一个废人!他身怀武功绝学,明明有太多机会可以痛下杀手,却偏偏赴了这场必死的约会,任人摆布!
方韶昀自然也不明白,这一句话意味着什么。他看着对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他看过无数遍的模样,却流淌着异常的光辉。
方韶昀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
他一时之间,竟觉得有些慎得慌。
“倾宇他定然是知道些什么的,对不对?”方君乾又问。
方韶昀点了点头,却没有作声。
他已不需要发出半点声响,因为他感觉到周身有了一丝异样的气息,这气息被收敛得很浅,却让他心下不安。
但是眼下,他已然不能再分神顾虑其他——因为方君乾的眼神是那么奇异,那么危险!
方君乾沉声叱道:“他没有杀你,只是因为你是我的父亲!”
这个理由再寻常不过,却如同千斤巨石般压在了听者的心头!
方君乾又道:“倾宇宅心仁厚,又是玲珑剔透之人——却显然不曾料到……”他的眸子微微暗了一暗,说出的话却是掷地有声,“不曾料到,你根本就不是我的生身父亲。”
方韶昀惊讶地抬起了头!
“你一定想问我怎么会知道……”方君乾似乎自嘲一般的笑了笑,他的笑容向来魅惑万千,落在方韶昀的眼里却像是一个讽刺。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小笺,就这么随性地丢了过去,眼中尽是失望,“这是三个月前,桃花斋传来的密报。”
方韶昀从冰凉的地上捡起小笺。他的手有些颤抖,然而目光却是格外地骇人。
小笺里头装着的,无非是柳御风勾结苗疆的书面证据。白纸黑字,再清晰不过,也无从抵赖。
方君乾观察着他的表情,倏忽想到自己对桃花斋主人不客气的问候:“倾颜姑娘一来,准没好事儿”……
“我还记得,柳御风一生痴恋的,正是一名宫中女子。”方君乾耸了耸肩,口吻略带了几分轻松,“真作假时假亦真,我早已懒得分辨。”
——原来方君乾一早便已认定,眼前的方韶昀并非方韶昀本人,而是本应亡故数载的、真正的柳御风!
至于真正的方韶昀……
方君乾看破了他心中的疑问,平静地说道:“我的生身父亲,恐怕早在肖伯父去世的那年,便已然故去了。”
——肖烬轩、方韶昀、苏轻晚、柳御风,他们四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谁又能够说得清?
柳御风有些颓然地攒紧了那一份密报,朦胧的月光落在他的手上,照出一层浅淡的光晕。
“方兄当年,的确是陪着轻晚入了京。只是最后,他们一个被人关在地牢里活活打死,一个被捉进了宫中从此再无音讯。方兄入京前曾托我照顾好你,所以我便设下连环计,再用他的名义存活下来。”
“一个人活两个人的道,你也确实辛苦。”方君乾蓦然一叹。
柳御风点点头,又立马摇了摇头:“可惜如何精心布计,却到底是功败垂成。”
方君乾断然道:“你不会成功。”
柳御风讶道:“为什么?”
方君乾道:“因为就算我没有拆穿你的阴谋,却也不会帮你毁了这个天下!”
柳御风不解道:“何以毁此天下?难道我柳御风就那么不堪重任?”
方君乾摇头:“侠以武犯禁终究是不智之举,如此一来天下人又会作何想?倘使他日新朝根基未稳,武林再起风云,你叫这天下如何禁得起战火连绵?”
“倾宇正是为了天下,才会赴你一约……”方君乾的眸光忽然一清,一种睽违已久的感觉在他的心头满满溢出,“他,是心怀天下的真君子。”
先天下之忧,后天下之乐!他永远挡在天下人之前,承受并阻绝一切的灾祸!
方君乾想起玄机子曾经论过的辅星之命——其实人间帝王有很多,紫微星也并不是只主一人之命,它主载的,是整个天下!
而肖倾宇,就是护佑天下之人!
柳御风又是一静。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设计了近二十年的天下之争,如今已然失去了意义。
本来,一切都无从说起,因为他已经败了。
但他现在很不好受,却不是因为他的失败——而是因为肖倾宇的死。
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是一个良心泯灭殆尽了的人,否则他不会代替已经逝去多年的老友照顾他膝下独子,单传的血脉。
但他确实已经对那个人痛下杀手。如果不出意外,眼下那个绝世无双的清贵少年已然面色发青,在那架轮椅之上死不瞑目。
人的一生可以犯下很多错误,但是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却是再无改悔之路!
他已然没有后悔的余地,也已经没有了退路。
他亲手布下了一切,那么就必须由他亲自来做个了断。
——是要生,还是要死?是放手一搏,还是是非成败转头皆空?
他叹了一口气,把自己的刀反手递给了方君乾。
方君乾看着他的动作,这才知道他腰上缠着的银色软带竟然是一把软质的刀具!
——御风十仞!
刀很锋利,刀身却也异常得柔软。如同上好的软剑一般,一旦出剑,光芒炫目!
方君乾只是愣了一下,因为下一秒,那冰凉的触感便已落在了他的手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然不自觉地抬起了手臂,那把软刀就这么静静地躺在了他的手心里。
他的手并没有灌注丝毫的内力,然而毕竟是习武之人的手,肌肉紧绷之下已是颇为有力。
柳御风曾轻蔑地说,高玄鹤对他根本构不成什么威胁。
然而他却死了。
死在方君乾之手。
一切都是他自己选择的。是他趁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撞向了自己的刀锋。
然而,毕竟是养育了方君乾二十年的“父亲”。
弑父之罪……
方君乾想起前世,不由心生悲凉。
他低低唤了一声:“出来罢。”
一个女子的倩影慢慢地从墙角的暗昧之中走到了月光里。
她有着一双清明的眼睛,与月光并无二致。
是倾颜无误。
也是那个让柳御风分神乏术的存在。
方君乾看着她,忽然就松了一口气。
“少阁主。”倾颜的声音很轻,轻的如同这飘渺的月光般,没有丝毫重量。
方君乾的眸中有着淡淡的疲惫之色,但是他还是强打起精神,想要询问肖倾宇的下落。
倾颜微微一笑:“公子的毒已解,眼下正在客房里睡着。”
方君乾于是让她命人替柳御风收了尸,自己已迫不及待,抬步向客栈里走去。
然而……
客房里没有点灯,窗子也是虚虚地掩着,显然夜深人静之时,谁都不想要搅扰这无边的暗夜。
是不敢?还是不愿?
方君乾一个人坐在空空如也的床边,眼神有些空洞,手指却流连不止地抚摸着,感受那衾被里残留的微微热度。
窗外,月色已渐渐地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