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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归期已至 ...


  •   风老莺雏,雨肥梅子,午阴嘉树清圆。嘉木树荫之下,落著一张天然浑成的石桌,东、南、西、北各四把小竹木椅,三个小巧玲珑的杯子坐在上头,杯中清醸柔如海风。

      方君乾一行不知为何兜兜转转竟走了约莫一月的脚程,这才在老道长的指引下来到了这一片林海里,又被按坐在了一张朝南的椅子上。四下里顾盼,只见得一颗颗黄的绿的亦或是红色的小团子挂在树梢,轻巧而有几分重量,让他不禁想到了倾乾阁子弟刀剑上的银铃。

      然而银铃是会出声的,与刀剑出鞘时的龙吟声不同,它清脆悦耳;梅子却不会。因此这片林子里虽然有万般气息,却始终清静如斯,就连方君乾这样定不住的人在走进来时都不自觉要放轻了他的步子。

      即便没有小桥新渌溅溅,却依然是人静鸟鸢自乐,确是静养的好去处。

      而他的倾宇,便定是藏身此处了。

      玄机子示意二人先稍作歇息,自己便绕去不知何处寻人去了。那余下二人也不碰桌上的小杯,面面相觑,倒是不知做什麼好。

      倾颜毕竟是个姑娘家,对这篇林子也分外的喜爱,不多时便起了身去,摘下一颗梅子正待品尝。只听身后一人带著几分无赖的声音传来:“我说这样不经过主人同意就摘人家的梅子,似非君子所为呀!”倾颜听了,心里头啐了他一口,也当即扭头瞪他一眼,心想著这等混世魔王竟还敢与她论什麼君子,便毫不客气地回敬道:“呸!我本是个弱女子,不懂规矩同道理,少阁主几时见我竟成了什麼正人君子不成?”

      方君乾下意识地挑了挑眉,邪魅气场全开,一只手支著腮,另一只手细细摩著下巴,懒懒道:“梅虽有主,我心亦有主,但是眼下这里却没个人,也不妨——让本少尝个鲜儿!”说罢忽然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三两下跑去一颗梅树边,捻下一颗果子就要往嘴里送。

      於是,就在下一刻,原本岑寂的小林子里传来了两声隐忍不发的、或许纠结了十八个弯儿的轻哼。一颗诱人的梅子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两人就这麼僵著身子,面部表情有些微的变形,正充分享受著口中传来的阵阵酸涩……

      方君乾和倾颜在心底默默发誓,以后再也不随便偷吃别人家的东西了!

      与此同时,身后也就恰好传来了脚步声。方君乾却是松了一口气——没有听见轮椅碾过的声音,至少自己的窘态不必被那人知道取笑了去。可见在某些时候方少阁主还是极为爱面子的,虽然在大多数人眼里他的脸皮比城墙拐弯儿处还要厚上些许,但是事关个人形象问题,必须严肃以待。

      偷偷把梅子吐进树荫遮蔽处,方君乾摆好了笑脸转过身来,先跟一僧一道打过了招呼,也就安安分分地坐回了原来的那张椅子上。

      了尘的眼里一向除了悲悯众生的意味外再无他物,此刻竟也带上了难得的笑意,将二人面前的杯子往前推了些许,道:“二位先用些净净口。”这里说净口,自然不是真的要他们净口,只是为了冲刷一下方才弥留下来的酸涩罢了。

      方君乾端起杯子正要往嘴里灌,突然瞥见杯中微红的佳酿,竟然像极了梅子酒,便挑眉道:“你们一个老和尚,一个老道士,也会破例喝酒?”

      了尘摇头道:“阿弥陀佛。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樽前有限杯。”

      方君乾见他这般,也不与他拌斗,凑近了就要饮下。只闻得几丝酒味儿,入口却是微酸带甜,清清凉凉,隐有花香,不禁赞道:“好酒!”

      倾颜也执盏嗅了嗅,又饮了一口,便道:“这不是酒,分明是茶!”不待方君乾辩驳,她面上便带了几分得意神色,续道,“梅子发酵后采用了制酒之法来做茶坯,当然会有酒的味道;然非但时日不及,就连后续的步骤也与酿酒不同,分明就是晾晒茶叶之法,何以称酒!”

      方君乾把杯子喝空了,这才见到果然有茶叶沉在杯底,便不说话了。

      倾颜笑道:“少阁主可知,从前在碧桃苑里,公子就爱制这样的花茶酒,春天便是桃花茶、桃花酒,夏天便是梅子茶、梅子酒,秋天新采的桂花、菊花、山茶花,冬天里的腊梅,无一不可入茶入酒,只是分量极少,又是公子亲酿的,自然没什麼留与你了。”最后一句似乎是专说给他听的,说到最末却有了点叹息的意味,笑容也淡了许多:从前在碧桃苑里日子,该算是她生命中最快乐无忧的一段日子了,此刻不免生了触景伤情,睹物怀人之心。

      玄机子看著这个□□的女子微微摇了摇头,接话道:“这梅子茶便是一月前无双公子新制的,制茶不比酿酒费工夫,只是梅子也得精挑细选,还是颇有苦心。”

      方君乾此刻正从对那杯新奇茶水的回味中返过神来,便搁了茶盏追问道:“他人现在何处?”

      玄机子笑道:“公子说了,待少阁主饮下此茶,方可去见他。”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倘若不是有人带路,方君乾自问绝对不能立时找到重重林层之后隐藏著的这一间小院,也不会轻易看到此刻正坐在院中作画的人。

      是的,作画。方君乾曾经有一回亲眼见他作画,虽然目不能视,感官与直觉却是十分敏锐,只要有人告诉他分辨颜料的位置,他便能作出一副好画。

      而上一回他勾描的人,是前世淹没在杏花烟雨楼的花魁莫雨燕。

      此刻的他依旧眼裹素锦,却没有人为他指点颜料何在。方君乾走近一看,原是只用墨色作画,便也不再多言。

      肖倾宇自然是察觉到了他的到来,却没有与他说话的意思;对於方君乾而言,毕竟此情此景,他也实在是不忍打扰。

      可是一个双目失明了快二十年的人,又怎会知晓他人模样?怎会知晓什麼颜色配什麼样的花儿,又怎会知道什麼是“颜色”、什麼是“花”?

      这一切,都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便是天纵奇才,也没办法做到这种程度。

      方君乾盯著他的手,那双手依旧是苍白、有力,一个翻掌便足以搅得天翻地覆。那双手也十分灵巧,彷佛什麼都能够做成,拥有这样一双手的人定然也能把一切都牢牢握于掌中。

      可是,方君乾却忽然敛了眉目,甚至周身开始了控制不住的微微的颤动!

      像他这样的人中之龙,絕不会畏天惧地,更不会像现在这样控制不住地颤抖。

      或许他也没有调用什麼精力去控制自己的情绪,只是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死死地盯著肖倾宇面前的宣纸;如果目光有力道,这刀锋竟像是要把那纸都穿透一般,或还不肯罢休!

      从他进院子以后都没有搭理人的意思的肖倾宇此刻却转过了面庞,朝他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极为浅淡,却也让人极为舒适的笑容,如同空谷幽兰,好似春风无极。

      方君乾於是静静地走近了几步,试探性地出声唤道:“倾宇……?”

      肖倾宇点了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方君乾微带颤抖的手忽然摸上了他的后脑,又小心翼翼地解开了素锦的结口。随著白色锦缎的摘除,肖倾宇不适地闭了闭眼,马上就被一双大大的手掌捂住了眼睛。

      手心里还有那人睫毛颤动的微弱触感,痒痒的,却叫他真正欢喜到心底。

      方君乾慢慢放开了手,抚摸著他的面庞,罕见地轻声慢语,带著几分不可置信:“倾宇,你的眼睛,能看见了?”

      肖倾宇盯著他的脸,眨了眨眼,眸子里也透出一股子淡淡的喜色来:“嗯。”

      随即便被带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方君乾抱著他,深深埋首在他的肩头,这感觉,已经很久不曾有过。他似乎早已忘了,了尘曾经提到过的「忆昔」的效用。

      ——饮过忆昔之人,如若复明之后的第一眼便能见到对的人,便能够想起他们所经历过一切。

      其实,记起来亦或是记不起来,又有什麼干系呢?方君乾已经不再是曾经的寰宇大帝,而他肖倾宇也依旧是风华无双,何况经此一波三折,两人心里都有所感,其他事真的已经没有那麼重要了。

      怀里一直安分著的人忽然动了动,方君乾知道他的意思,便有些舍不得地松开了人——反正来日方长,现在倾宇一定有很多事要问他;而他自己也是有许多话想要对这人细说。

      只是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脱口。两人四目相对,竟然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肖倾宇道:“方丈曾说过,‘归期何期,唯有忆昔’,眼下却是不假。”

      方君乾捻起他的一缕青丝,绕于指间。

      肖倾宇任他这般闹腾,也心知欠这人的实在太多,只怕几辈子也还不完,再者重逢本就难得,不免话语轻和了许多:“如今肖某回来了,你可愿随我一道隐居?”

      方君乾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中闪过一抹亮色:“自此不问红尘,袖手天下!倾宇当真愿意?”

      他一点都不怀疑现在的肖倾宇会不把天下苍生放在第一位。重活一世,他最终依然算是为天下而死,只是侥幸被救回了而已,倘若把前世也记起,面对这样一个纷乱的江山,方君乾不免有些后怕。

      肖倾宇自有一套消息来源,知道他在顾虑些什麼,笑得便愈发深了:“这江山虽不比大倾,倒也并无什麼纷争。武林一统已成趋势,即便方伯父不能坐上这个位置,陛下也一定会差人代理,更何况武林中已经没有哪个帮派有实力再同朝廷叫板。”言下之意,天下无忧。

      方君乾听了,心里自是欢喜;念及父亲之死,心里却有些郁闷。两种情绪交杂之下,竟然孩子气又起,於是不依道:“听倾宇叫别人陛下还真是有些别扭,不如我夺了回来。”

      肖倾宇知他不过说笑而已,不免又摇头叹了口气。

      “唉,你可别叹气……”方君乾见目的已达到,忙止住了话头,见好就收才是聪明人干的事,便立马转了话锋,道“其实方君乾心里头有个问题,不知倾宇可愿为我答疑解惑?”

      肖倾宇奇道:“是什麼?”

      方君乾指了指那幅画:“倾宇莫非真是神仙下凡,游戏人间的,竟这般作画?”

      肖倾宇顺著他的手看去,一边道出早已想好的措辞:“也许是忆昔服用的时间过早,兄长自幼时便爱带与我尝,潜意识里竟然就有了这麼些东西。”只是不成形,也没个章法,竟让他们之间迟了这许多年。

      他的目光落在宣纸上。画上是一个红巾倨傲的男子,猎猎风衣以一种保护的姿态迎风大敞,紧握成拳的双手坚实有力,似是下定决心,坚守着一个永恒不变的誓言。男子唇角微勾,笑得邪魅而张扬。剑眉斜飞入鬓,微微上挑,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霸气。

      然而这一幅画终究与他曾经画过的那些不同。这一次,肖倾宇并未有心藏起他的画作;也从中望见了红尘深处痴缠了五百年的那双痴情的眼……

      他忽然之间就释然了。

      因为望得见的,是chanchanmianmian的情意;望不尽的,却是长长久久的光阴。

      爱到深处无怨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归期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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