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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局中之局 ...


  •   夜色沉沉,月满西楼。夏夜里总有些鸣蝉,兀自躲在暗夜的阴影里聒噪不已,却衬得四下里更加得静谧。

      就是在这样恬静安然的夜里,但凡一切响动都会被听得格外清晰。

      肖倾宇的轮椅碾过长满青苔的青石板路,缓缓向着不远处的房间开去。那轮椅本是机关重重,此刻根本不需要他自己有所动作,便可以自行前驱代步。

      古雅的雕花木门就这么开启了。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的身上穿着一袭明黄色的外袍,竟与他背后满室暖暖的油灯光亮格外相融。

      灯是昏黄的,人却陷在一片明黄里。灯影幢幢之下,肖倾宇那一身不染纤尘的白衣,却忽然显得有些落寞。

      这落寞,究竟是这满室的昏黄带给他的,还是从他自己心里头散发出来的,或许只有他自己才最为清楚。

      肖倾宇顿了顿,径直去了那扇大开的门里。再任由那扇门徐徐地关上。

      屋子里的陈设十分简单,一扇窗子早已落了锁。靠窗的一边摆着一张紫檀木做的八仙桌,桌的四周围了四把长椅,对面是两张大点儿的木椅,再有一张古雅舒适的床。那盏油灯是倒吊在桌上头的,此刻正融融地发着光。

      桌上有什么,肖倾宇自然是不清楚的。然而方韶昀的手却一直搁在桌子上,拿起一样物什,轻轻敲了敲。

      肖倾宇听了,便蓦然一笑:“方伯父好雅兴。”

      以无双的听力,自然能够分辨得出来——那是一颗棋,而且必是围棋。

      虽然这房子略为狭小逼仄了些,但这棋却是用上好的汉白玉做成的,所以敲击的声音也格外地清脆动听。

      “一局残棋而已。无双可有闲情,陪伯父手谈一局?”方韶昀的脸上是带着笑的——或许他已经习惯了这样一个带着笑容的表情,尽管肖倾宇眼下并不能看见。但是他知道,即便这人眼睛看不见,心却是清明得很,这盘棋他必定也能下得很漂亮。

      肖倾宇听了“无双”二字,不由得皱了皱眉,随即便一手执起一枚黑子,另一手探出去摸了一遍棋局:“局方而静,棋圆而动;手执方圆,以法天地。伯父心怀远志,肖某佩服。”

      也不知话语里是讥诮,还是真心实意。

      他手过之处,黑子依旧冰凉,白子却热得有些发烫。于是,肖倾宇心下有数,手上黑子早已落盘。

      方韶昀见状捻须一笑,却道:“无双执的,是黑子。”

      本没有必要发这一言。像他们这样的聪明人,从不多说废话,说出来的话就必然有什么意味。

      肖倾宇颔首答道:“知白守黑,老聃所言,确有可取之处。”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沉默笑看尘世,冷眼旁观百态,大智若愚者,不过如是。

      方韶昀微微眯了眯眼,跟了一子:“从来落子无悔。素闻无双棋艺高妙,我已是半百之年,却也只管放手一搏了。”

      他的话说得实在微妙,却也没有什么不妥之处。然而肖倾宇的棋招却是招招不留情面,无孔不入地攻克,不动声色地把对方原本纠缠得格外紧密的棋子给团团围住,杀气四伏。

      这本是残棋,却是胜负十分明显的残棋。黑子早已处于弱势,却就这么生生被他扭转了局势!

      盛极必衰,不过如是!

      而这一切的变化,竟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白子已是穷途末路,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好一招十面埋伏!”方韶昀也不由得惊叹——好高妙的棋手!

      肖倾宇这一局的棋路几乎没有给自己留后路,一意孤行地进攻与埋伏,竟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棋中可以窥得天地,当然也可以窥见人心!

      肖倾宇的毫无保留,也让室内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方韶昀默然收回手,眼下胜负已分,他本也无意在这上面争一个你死我活。他的眼睛落在对面少年的脸上,仿佛要把那条覆在眼前的白纱给洞穿一般,一直看到他的眼里去。

      他没有发话,所以肖倾宇说话了。

      他问:“方伯父之前说有事想单独与肖某谈谈。”

      方韶昀点了点头,他知道这点动静对面的人绝对能够感觉得到。

      果然,肖倾宇接道:“方才肖某说过,知白守黑这四个字。”

      ——方韶昀的眸子微微一暗。

      “既然是非分明,聪明人总是懂得避让,世间之事,并不是都值得为之付出太多。”肖倾宇静静地说着,面上浮现出一丝落寞的意味,“可这世上的聪明人实在太多,倘若真没有人站出来问个是非曲直,那才是真正值得悲悯的了。”

      ——即便曲高和寡,也是值得的!

      方韶昀微微一笑。这次他的眼里是真的有了三分笑意,却更有了七分的肃杀。

      “你知道多少?”

      “不算太多。”肖倾宇道,“不久前的桃林一案正是倾乾阁所为。”

      方韶昀点头评判道:“那天来的‘平民’,演技实在太差。”事有蹊跷,难免遭人追查,留下痕迹。

      肖倾宇摇头:“他的演技并不差,人也真是个不会武功的平民。只是这平民无故身死,才最值得怀疑。”

      事后肖倾宇派出去的人并没有查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因为一个死人是不会说话的。然而未央宫主既然有意相让,那就是想让方韶昀先登其位,自然也不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又忽然造出这么一起案子来拖延时间——如此手脚,怕是只有倾乾阁自己才做得下来。

      方韶昀道:“还有呢?”

      肖倾宇不紧不慢道:“如果肖某猜得不错,就连溯月楼也是倾乾阁的分舵。”

      方韶昀道:“为何作此猜测?”

      肖倾宇道:“灭溯月楼那日,主楼里留下了许多被人下蛊的女子。肖某记得,倾乾阁与苗疆的天蚕教交情甚厚。”

      方韶昀道:“确实如此。”他又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屑的意味,“可是听乾儿说,你早已认定天蚕教的那位孤煞护法——乃是临阵倒戈之辈!”

      肖倾宇确是如此说过的。

      那时在桃林里,他对方君乾说:“天蚕教临阵倒戈的戏码,倒是安排得好。”

      但他也曾问过方君乾:“倾乾阁做过什么事,是你方君乾所不知的?”倾乾阁做过的事,也就是他方韶昀做过的事。

      那日方君乾给出的回答却是:“就算他是十恶不赦之人,却也毕竟是我的父亲。”

      念及此,肖倾宇便是心下一叹。方君乾那一语,倒是一语成谶。

      “无话可说?”

      灯影忽然一晃,像是有风拂过。

      “非也。”肖倾宇暂时按下胸中的怅然,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究竟是天蚕教有心安排,还是倾乾阁授意为之,肖某并没有一个确切的定论。而天蚕教在滇南雄霸一方,若是想要在中原之地施行蛊术,必然与某一大帮派有所牵连。因此不论天蚕教眼下与倾乾阁关系如何,至少之前的蛊虫却只能是他们所下!”

      方韶昀沉下气,静静地听着。

      但是他的心,早已无法再静下来!

      肖倾宇的心同样不静,但这并不妨碍他说什么话:“肖某还有一个疑问。”

      不待方韶昀问话,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未央宫主柳御风是假的柳御风,那么假的柳御风会不会也是倾乾阁的人?”

      灯影又是一晃。这间房里的窗早已上了锁,风却似乎吹得很紧。

      “……为何有此一问?”方韶昀蹙紧了眉。他实在想不明白,未央宫与倾乾阁可算是死对头,怎么对方会无凭无据地怀疑到这个地步。

      肖倾宇叹道:“因为方伯父想要的,从来都不只是武林盟主一位而已!”

      ——从来不止于此!因为方韶昀从来都是心怀远志之人!

      方韶昀沉吟良久,摩挲着明黄色的衣袖,终于缓缓开了口:“倾乾阁并没有在那场大火里找到柳御风的尸体。”

      “你们所见到的未央宫主,确实是倾乾阁的人,但却不过是个略通武艺的人偶!而江湖中那个使用御风十仞杀人如剪草的柳御风,正是我——方韶昀!”

      他说完这句话,眼睛里竟然迸发出一种极为夺目的光彩!就像是日光落进了眸中,灼热得快要燃烧起来般的炫目!

      饶是他平日里再是沉稳,也不由得笑了几声,断断续续道:“我忘了……伯父忘了,倾宇看不见……定然也看不到我身上这一身明黄色的衣袍!”衣服上绣了几只五爪的蟠龙,威风凛凛,身边祥云纹饰盘旋而上直冲云霄!

      “本来……我可以不灭未央宫,以柳御风的身份来篡夺皇位,这样方韶昀的声名便还是好的,甚至还可以坐拥整个武林!”

      “谁知道那个该死的皇帝竟然坏了我的好事,眼下又想要把我的乾儿弄进宫去做什么驸马——”他眼里的肃杀意味已经十分地旺盛,那盏倒吊着的油灯竟然开着剧烈地摇摆晃动,隐隐有了下坠之势,“却不知我正好可以将计就计,让他早点完蛋!”

      他的手心里,已然攥紧了自己的衣袍!

      肖倾宇终于有些微微的动容,倒不是因为对此产生了畏惧之情——只是周身的“风”似乎更加紧了些,肃杀的冷意与戾气正源源不断地往他身上袭去。

      他早已知道,这是在赴一个必死的约!

      然而他还是沉默地坐在那里,手心也没有渗出一滴汗来。岿然不动,以不变应万变——那是公子无双惯常的气度!

      “你给方君乾取这个名字,本就有君临天下的意志。”肖倾宇冷冷回道。他很喜欢这个名字,也很喜欢这个人,也承认方君乾确实有君临天下的气度和才华——却厌极了别人强加给方君乾的宿命!

      话音落下,他却忽然觉得,周身的戾气竟渐渐松弛了些许。

      ——这才确定,原来方韶昀,并不是不爱自己的儿子的。

      果然,片刻之后方韶昀又对他笑了笑:“我真没想到你会知道这么多,即便是猜测,却也猜了个大概。”

      肖倾宇缓缓道:“我方才所说的证据,并不是不存在。”的确,桃花斋成立之后,他在与方君乾分开的一年多时间里网罗的人才早已分工部署,从苗疆和朔北取到了许多有价值的消息,其中甚至截取过倾乾阁与苗疆往来的一封密信。

      “天蚕教,确实已与我们翻脸。”方韶昀淡淡道,眸中却划过一抹狠戾之色,“你做的?”

      肖倾宇点点头:“原本要论溯月楼之事,即便肖某不知道苗疆与倾乾阁的关系,那蛊虫是从何而来却推脱不得。”那么倾乾阁故意留下那些女子,目的正是要人们发现苗疆与此事之间的牵连!

      “其实本不必如此,江湖上并没有什么帮派愿与苗疆为难。你生怕有人察觉其中蹊跷,非但不会追查到未央宫头上,还会怀疑倾乾阁,所以才布下这一招暗棋。”

      “然而向来结盟者共谋其利,相互照应;如今若是一方有所坑害,另一方必然不会干休。肖某不过稍微点拨了一下,把事情如实相告而已。”

      方韶昀道:“果然是公子无双。”

      他回转了身子,扶了一扶摇摇欲坠的油灯,“可惜饶是聪慧绝伦的公子无双,如今也要葬身在这西海之滨了!”

      “你爱这些自然之景,爱闻天籁之音——那便留你的性命在这里,去寻你的大道去吧!”

      这声音恶毒以极,简直像是来自地狱的宣判!

      肖倾宇笑道:“原本肖某来此,便不能再活着出去,不是吗?”他指了指那张落了锁的窗子,伸手摸了一壶茶水,给自己斟了一杯。

      茶已经不热了,温度偏凉的茶水,自然苦味更浓。他却是喝了一大口,将苦涩的味道都咽入喉中,动作依然那么优雅。

      这幅图景落在方韶昀眼里,却难免勾起了他的讥诮意味。

      “你又说对了。”他坦然道,“乾儿乃是我膝下独子,我的心里装的是宏图霸业,他却满心里都是你肖倾宇,做父亲的必然不能放任他这般胡作非为!”

      此言一出,肖倾宇却是微微有些出神。他刚想替他分辨,这并不是“胡作非为”——然而方韶昀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方韶昀一抬手,掌风轻轻一带便吹熄了雀跃的灯火。四下里顿时黯淡无光,窗外的夜空连一颗星星也没有。

      他往门口的方向退了去,声音却突然柔和了下来:“我知道这么做对不住你父亲,对不住我自己的好兄弟。可是我也没有办法,你实在是太聪明了——聪明反被聪明误!”

      “这灯虽然是油灯,灯油里却早已添了些许物什,保准不让你察觉!如此不及半个时辰,毒性发作,你便会窒息难耐而死,乾儿必是来不及救你!”

      的确,外头天色还不算晚,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方君乾并不会有什么疑心。

      门已经关了,关得严严实实的。门的外边,竟还落了锁。

      缺乏空气流通的逼仄的室内,毒性散发得格外迅速。肖倾宇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闷的疼痛,呼吸也慢慢地缓了下来,像是快要窒息一般。他的身体也变得有些无力了,尽管他本就不是一个健全的人,可是他眼下依然能够感到自己的处境并不怎么好。

      应该说,是实在很不好,太糟糕了!

      他的面上却依旧是无悲无喜,用门外之人还能听见的声音低低道:“即便如此,你却已得不到这如画江山。”

      因为肖倾宇死了。没了肖倾宇,方君乾恍然醒觉,断不会让他的阴谋得逞。哪怕他已是十恶不赦之人,哪怕他依然是方君乾的父亲——但是他却已然不能遂愿。

      肖倾宇无法想象,在历代尚武的大黎王朝突然被一个武夫夺权之后,这天下会乱成什么模样!

      这还是所谓的快意江湖么?

      这江湖里还能容得下侠义正气么?

      这江湖与朝堂的秩序,还能维持下去么?

      他的身形渐渐有些委顿下去,但他的嘴角却无声地挑了起来,形成一个绝美的弧度。

      这便已经足够,因为天下已然免去了一场浩劫!

      只是——方君乾,实在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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