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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桃林迷阵 ...

  •   大黎武宗帝宏元七年三月初九,宜祭祀,动土,交易,上梁。忌成服,除服。
      算是一个吉日。

      洛中青云楼内,美人与美酒,一应俱全。
      美人自然是风姿绰约的妙龄女子,可莲步轻移间却是一点声响也无。
      美酒也自然是珍藏多年的好酒,只是各桌的酒却也各有不同。有浓烈之酒,也有清淡之酒,然而各样酒的后劲都很足,大有让人不醉不归之意。
      唯有美人同美酒,才合今日这般的场面。
      也唯有怀揣独门内功心法的美人与醉人的美酒,才最合武林中人的胃口。
      新上任的武林盟主端端正正地落了座,将身前早已为他盛好的竹叶青一饮而尽。此酒性平暖胃,活血顺气,当是场上众酒中最最适合他来饮的酒。
      方韶昀此际已过了不惑之年。当他的目光扫向在场的各路英豪之时,那种无形的压迫力与威慑力彰显着他步至中年的独特气魄,不说倾乾阁雄厚的实力,单凭他自己一身武艺也绝对够资本坐上这个位子。
      方韶昀的身边,有一女子双手托着一个托盘,默默侍立。托盘里静静存着一把精巧的弩。弩的一端刻作鹤头样子,另一端则雕了精密的鹤尾。弩身缠着简约的纹路,一圈又一圈,似一排排卷层云铺展的纹样,又像是一池秋水缓缓漾开得轻漪。
      那是武林盟主的凭证。
      这把弩,唤作紫金弩。
      方韶昀的手轻轻抚过弩身,仿佛划过情人细致的肌肤。他眸中的欣赏之意,任是谁人都能窥见,毕竟这弩出自五百年前的聊盟皇室,后又辗转封存于大倾帝王之家。
      紫金弩高贵精致而有灵性,不然也不会被选为武林盟约的信物。
      然而他的手还没有将弩完全握住,外边便传来了不和谐的喧闹声。
      方君乾低低唤了肖倾宇一声,暗道:“来了。”
      是什么来了?
      肖倾宇轻轻垂下了眸子,不言不语。

      随即便听到有人传报长安大火的消息。由于火势突然,又起于林木,一夕之间,长安城乱。
      到底洛中离长安有一段距离,这火实则起在子夜时分。
      传闻当夜子时,长安城郊,银铃声动,仿若万鬼惊魂。
      银铃,可谓是倾乾阁的标志。据说守林子的人家一口咬定这是倾乾阁有意纵火,因而告了当地父母官,便先遣了人来讨个说法。
      而为银铃之事陷入险境,这却已是第二次。
      同样的手法使两次,究竟该说幕后之人愚钝不化,还是有人有意地反常道而行?但不论怎么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自古便是如此。
      被怀疑的自然不只是倾乾阁一派,作为最强劲对手却一直和颜悦色的未央宫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似乎他们也不介意被卷入事情当中。
      是非曲直,最后总会有个论断。
      只是眼下这武林盟主大会怕是只能延期了。

      方韶昀放开了那张弩,那双眼睛却是波澜不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银铃声响彻桃林,此乃众人所亲闻,绝不会假。”来人还在申诉,也不理周遭人们由小而大的议论之声,一双眼直勾勾地迎着方韶昀的目光看去。
      “可是倾乾阁没有纵火的动机。”说话的还是那位天蚕教的右护法,那张黝黑的脸上拧着两横粗眉,看起来实在凶神恶煞,“而银铃或许是之前溯月楼之遗物,倾乾阁的人想要作乱必定不会如此明目张胆。”
      “你怎敢肯定他们不会如此明目张胆?”那人也是寸步不让,“如今倾乾阁主做了武林中的霸主,谁又敢拂逆他的意思?把事情做得明目张胆,不过是一种变相威胁罢了。可惜他没想到我会来得这么快,只要迟一步,他便握得了那张弩,便可以称霸群雄了!”
      “你不觉得你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些?”方君乾微微眯了眼,下一瞬便迅速出手试了他的脉息,又如风一般回到主座上。整个过程不过一秒,他却断定,此人是真的不会武。
      方君乾略略一想,又道:“想不到你一介平民,倒是个孤胆英雄。”
      这一回,那人却不知怎么接茬才好,便瞬间呆在原地。
      “可惜却不辨是非,实在武断。”肖倾宇淡淡接道,言辞之间似与方君乾约好一般,有着一种常人难以窥测的默契,“在如此紧要关头,聪明之人不会选择作此不义之事。”
      话锋到此便是一转:“但既然事关各大门派,倾乾阁已为武林之主,理应出面一探究竟。”
      方君乾又道:“家父于此理应避嫌,不若将此事交与在下同肖公子,相信不会让大家失望。”
      两人这么一唱一和,言辞句句在理,众人也是无话可说。

      青云楼正位于洛中,要去看他个究竟,并非难事。
      肖倾宇建议由武林盟出面修缮长安,也算为民积福;又得高玄鹤暗中相助,这才暂且避开了官府的纠察,这事暂且不提。
      只是等到倾乾二人挥鞭西向,才发现那起火的林子,正是他二人前世相遇的那片桃林。
      肖倾宇只觉得隐隐的熟悉;方君乾却在一瞬间皱紧了眉。
      这事是针对倾乾阁的,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然而这片桃林实在有蹊跷之处,又不便同倾宇言明,一时便苦恼了起来。
      “方君乾,你在想什么?”
      有情人低眉所思,自是在想着一世情长。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为什么纵火之人要选择这片桃林。”方君乾俯身捻了一撮焦土,桃木香残,已不能再诉斯人离愁。
      “这片桃林,与你有关。”
      “正是。”没必要隐瞒,只是也没必要言说。
      方君乾看着肖倾宇,只见他正要催动轮椅缓缓开向焦林深处。那轮椅上的机关显然又精巧了许多,走得稳稳当当,在柔软的焦土之上碾出一条硬痕。
      “你同孤煞护法倒是很熟?”
      方君乾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当然肖倾宇看不到。
      可是他能感觉得到。
      所以他继续说了下去:“天蚕教临阵倒戈的戏码,倒是安排得好。”
      方君乾一愣。
      孤煞说了什么话?他说的句句是在维护倾乾阁,又怎么会临阵倒戈?
      他只是说,倾乾阁的人想要作乱必定不会如此明目张胆。
      于是肖倾宇又问:“倾乾阁做过什么事,是你方君乾所不知的?”
      方君乾想了想,在遇到肖倾宇之前,他的心一直都是空落落的,又上何处去装那些琐事?
      沉默半晌,他才微微有些窘迫地承认:“倾乾阁做过的事,方君乾一无所知。”
      “不过,”红衣少年忽然语气一变,眸子里尽是认真与专注,“方君乾敢肯定,我爹绝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那你觉得,你的父亲,可是个好人?”声淡如水,人静如秋。
      肖倾宇没有否认,只是柔声去问。
      他需要理清的事情,毕竟太多。
      “我不知道。”方君乾颓然应道,他自然知道能把倾乾阁一手做大的人,绝不会是什么善人,“就算他是十恶不赦之人,却也毕竟是我的父亲。”
      “肖某知道。”
      “倾宇放心,不论是谁都不能再伤你分毫。”方君乾微微笑着,双手自然而然地扶上轮椅的后背,虽然他并不需要人去推扶。
      肖倾宇却是若有所思般没有接话。
      有一种预感,指向方君乾,也指向他自己。

      夜色已深,泼墨倾城。
      桃林深处,没有花,只有朽木。
      桃花节刚过,满林的花便一夜之间谢了,灼灼风华都草草化作了尘土。
      墨色焦土,掩尽风流。
      肖倾宇虽然看不见光,然而闻到风中弥漫的焦味,便是一阵痛惜。
      但是这痛惜只是暂时的。像桃花这般寂寞的花,因被心怀叵测之人利用而凋零殆尽,本是薄命;倘若能救人,却也是桃林之幸。
      他的神色更加凝重了起来。
      “倾宇,怎么?”方君乾倾身去问,俯首之间却是以环抱的姿势,尽管他的手臂尚不敢去触碰那人单薄瘦削的肩膀。
      他却已满足。
      “方君乾,你有没有闻到一种羊皮卷烧灼之后的味道?”
      羊皮卷产自西域或者至北一带,随着边境贸易逐渐流入中原,非贵胄之室不得用。
      方君乾便奇怪肖倾宇怎么知道羊皮卷烧灼之味是怎样的味道,但至少在前世,他还是皇子的时候,必然是闻过也见过的。
      却还是依言去找,果然在一片土地上找到了点什么。
      “有了。”
      长剑出鞘,带着特有的银铃声响,在风中雀跃,煞是好听。
      “是什么?”
      “一张太极图谱。”当然图上字迹已然模糊不清,然而尚能辨认出鱼眼所在,阴阳鱼的色泽俱是暗淡,毫无生气。
      所以方君乾补充道:“没有生机的太极图。”
      然后便有了肖倾宇的那一句“未知生,焉知死”。
      “此话何解?”
      “这是太极阵。”肖倾宇的手缓缓点在阴阳鱼眼上,“我们要找到这个,才得以破阵。”
      “找不到会如何?”
      “有人会被困在阵里,一辈子。”
      “所以我们要让他生。”方君乾露出了然的神情,冲肖倾宇笑了一下。
      他的倾宇,此刻定有良策。
      “太极图阴阳相调,冲气以为和。变化无端,死即是生,生即是死。
      “然而画面毕竟是静止的,困锁阵法的阵眼便是这鱼眼所在之地,是为死地;而寻到死地,方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肖倾宇悠悠一叹,却不知幕后人在玩什么把戏。
      “那么阵眼何在?那个被困住的人又在哪里?”四下环顾,渺无人烟,就连林子也是破旧不堪。
      “不知道。”肖倾宇放下图谱,道。
      方君乾舍不得他的倾宇有半点愁怀,当下便开始发挥他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或许是树,或许是人,或许会有什么标记也说不定。”
      肖倾宇摇头笑笑:“阴阳相冲之时,便是破阵良机。”
      “依照五行之说,烧毁桃林,引火去木,方是由木生火,化而为土。此阵须得镇土而破。”
      “破土……”玄学这类方君乾向来不求甚解。
      “破土者木。”肖倾宇道,“此处本是桃林,此阵着意于土,是故不能存。”
      “原来如此。可是既然桃林已毁,何处去寻克土之木呢?”
      “只须找到根部最为粗硕的两棵桃树即可。根深则水可济,水济则木能存。方君乾,黎明之前,摘下这两棵树最顶端的桃枝来。”
      “可是这么多树……”方君乾颇有些头大,这个任务实在太过艰巨,莫说树木丛生,还要从里头找最粗硕的树根,这岂非难于登天?
      “木主东方青龙。”肖倾宇觉得有些好笑,看来这家伙是真没读过什么玄学的东西;不过想来这样骄傲的人,也不会去信什么天命玄机。
      肖倾宇却不同。他虽然不相信命运,却有办法一窥玄机,然后主宰自己的命运。
      是生是死,是抗争还是遵从,取决于他自己的选择。

      事实上,要方君乾去办的这件事并不是太难,因为这片林子里的桃树都已存活了千百年之久,古木居于故地,根越壮则越为挺拔,因此完全可以排除其他因素的干扰。
      所以方君乾在黎明到来前一刻钟,便将桃枝带了回来。
      而肖倾宇则充分相信着方君乾的眼力。
      看着天边一缕墨云将月亮也吞没,方君乾下意识地凑近了些,与肖倾宇说话。
      “倾宇,这些阵法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太极阵是书中所见。但破阵之法也是肖某推敲所得,不见得一定有效,只是如今别无他法。”肖倾宇的声音里无悲无喜,听不出一丝情绪,比暗夜还有清冷。
      虽是这么说,方君乾却对他的判断深信不疑。
      世上没有什么事难得到公子无双。
      于是,方君乾便看到他的倾宇将八卦图谱铺展于焦土之上,又用桃木枝画了一遍八卦图。将桃木枝各自嵌入鱼眼所在的位置,迎着天光双手合十。
      这是一个请命的动作。
      实则到了此刻,肖倾宇已什么都不需要再做。
      大道无为,自然有为。

      黎明是什么样的时刻?所有生灵都在这一刻苏醒,等候第一缕天光乍破那最黑暗的夜。
      光落在图卷上,割裂了晨昏,荡开了阴阳,也破开了传说的太极阵。

      从桃林迷阵里走出来的,赫然是仙风道骨的玄机道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桃林迷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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