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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武林盟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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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黎武宗帝宏元七年正月,政治仍旧清明;而离庙堂不远的武林则一分为二。江湖人称,北有未央,南有倾乾。
却也太平,暂时相安无事。
然而,江湖上从来不缺新鲜事,自然一波未平而一波又起。只是这一次掀起的,便不只是风波这般简单。
同年三月,江湖中但凡叫得出名号的人物,大底都聚在了有“中原第一楼”之誉的青云楼内。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这青云楼本是武林人士时常聚会的场所,也不时有喜好结交的文人墨客前来附庸风雅,当然也少不了歌姬舞女争奇斗艳添人兴致。如今此地却是人声鼎沸,其中人物也个个身患绝技,此情此景,必有闹事。
这的确是一桩闹腾人心的大事。
因为就在三月初三桃花节当天,在青云楼内,即将开展一场新任武林盟主的推举。候选人的名单早已拟定,只是这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还当属未央宫宫主柳御风,以及倾乾阁阁主方韶昀。
与这二人相比,其他人便就黯然失色,不过是凑个名头罢了。
而其中的争斗如何,自然不必言说。
许多武林中人怀揣着“罕言寡语,人谓装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的处世态度,谦虚恭谨云云,不过是来赏一出好戏,以及经营一些不为人道的关系。
隔了层轻纱,方君乾从二楼雅间里微眯了眼打量着楼下的众人,唇角带着一丝玩味的弧度。那些彪莽大汉抑或妙龄少女,无不收敛了自身气场,不叫他人窥探了独门武学之精益。
然而,当方君乾戏谑的目光扫过梁下一角,却不由得一顿。
红木粗梁下的隐蔽处,一个穿着粗布滥衣的布衣青年正左手横放胸前,右手的手肘支在左手腕上,托腮打量着这座富丽堂皇的大厅。
看似不起眼的打扮,还有随意的、毫不设防的举动,可那双眼睛却骗不过人。
那双眼睛,犀利如闪电,尖锐如烈豹。
其中的野性与狂妄在方君乾的扫视下便已是一览无余。
方君乾皱了皱眉。
直觉告诉他,这个家伙可不好惹。
随即便听得身畔一人温润如风的声音,抛却了一贯的冰凉:“此人想必是王公贵族,少阁主还是不要招惹为妙。”
仅凭方君乾一时间散发出的戾气,肖倾宇便已察觉了楼下的异样。
事实上,以方君乾之才也不是不可招惹,只不过事态发展常常不尽如人意,恐怕走这一条路免不得一番辛苦。
方君乾替人斟了一盏碧螺春,轻轻推过:“倾宇竟这般紧着我?”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因为此刻方少阁主一改方才蹙眉的模样,已是笑得一脸春光灿烂。
肖倾宇接了茶,回以一笑:“少阁主若是有什么闪失,肖某不好向方伯伯交代。”
言下之意,若不是还有着方伯伯这一层关系,谁愿意管你。
于是方小宝佯装苦了脸,而肖倾宇只觉心情舒畅。
“依少阁主之见,此番推举,何人得胜?”饮下一口清茶,肖倾宇搁了茶盏,淡淡问道。
方君乾道:“自然是我爹。”
肖倾宇笑:“少阁主倒是很有自信。”
方君乾也笑,只是笑容里多了一丝苦涩:“如此一来,我爹便欠了一个人情,加上之前的那个,我便再推脱不得。”
肖倾宇的神情倏然凝重了起来:“少阁主尚未完婚,如此也说不过去。”
方君乾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表情,却没发现他有丝毫的不满,忍不住心下叹息:“倾宇倒是执意要将我推给别人。”
肖倾宇摇了摇头,无视掉其中的调侃之意:“听这语气,少阁主的这个婚约,定是做不得数了。”
方君乾沉吟片刻,复又笑了起来:“倾宇且放心,方君乾这辈子是不会娶妻的。”
肖倾宇下意识地问了句“为何”,又觉突兀。分明很正常地问答,却隐隐有些怪异之感。
一时气愤颇为诡谲。然而方君乾尚未回答,却已有人拨开了帘子,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不必通报就直接进来的人,除却方韶昀外再无他人。
方君乾又皱了皱眉。因为方韶昀的身边,还带了一个人。
那个有着豹子的眼睛的男人。
于是某人稍显不快,一声招呼都没有,倒是一旁无双施礼救场。方韶昀倒也不气他这个性子,只寒暄几句便将来人推至身前,殷勤介绍。
“为父此番便是特特来介绍一人。”眸子里精光流转,带着几分深沉的心机,只可惜被方小无赖忽略不计。
那人又上前一步,抱拳道:“在下高玄鹤,此番路出名区,特来拜会。”
不卑不亢,却又恭谨非常。
豹一样的眼睛里也流窜着异样的光彩。
精硕的手臂横在胸前,让人感觉到一股强悍的力量。
方君乾说不出这力量带给他什么样特殊的感觉,只思索着江湖中似乎没有这么一号人物。
接下来便是几番推杯换盏,那高玄鹤便借着其他因由退了出去。方韶昀那一贯慈祥的面孔此时便显出了几分无奈之意。
他道:“乾儿可知,这高玄鹤究竟是什么人物?”
“什么人物?”方君乾挑挑眉毛,软软地斜靠在坐榻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方韶昀却不接话,只道:“此番推举,为父定是不能胜任的。”说罢便也退了出去,让方君乾暗暗咬牙。
——父亲这说话只说一半的癖好真是太可恶了。
“什么和什么嘛……”某人嘟囔着,又凑到无双边上蹭来蹭去。
肖倾宇将人推开几分,掸掸本就无尘的衣袖,面上却是一派严肃:“你以为方阁主会随便结交一位来历不明的江湖侠士?”
方君乾委屈地盯着他掸袖子的手,接话:“我自是知道。可是既然如此,父亲为何不敞明了说,难不成还要我自己去查?”
无双微低了头,只说道:“有些事,不足为外人道。”
方君乾一惊,霍然抬头,目光便从手上漂移至了他的下颔,还有那两片单薄的唇。于是方小无赖默默咽了口口水,理所当然道:“可是这里并无外人。”[方小宝:对啊倾宇你是我内人嘛~~~]
然而我们单纯的无双微微偏过头,朝他微微一笑:“纵使少阁主待肖某如手足,却也算不得亲密无间。知人知面不知心,少阁主信得过肖某,肖某便已知足。”
方君乾正要开口,肖倾宇又道:“既然这位高玄鹤与武林盟主之位有莫大关系,却又不闻名于江湖,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倾宇是说……”方君乾不由得眯起了眼,“皇室?”
“大黎朝尚武,历代以武力为尊,这便有了今日的血雨江湖。然而又有哪一个皇帝,可以坐视天下雄兵英才自相结盟,甚至去施那纵横捭阖之术?”
方君乾会意,道:“其一,有人才却弃之不顾,任其沦落江湖、自生自灭,实在可惜。其二,武林错综复杂,势力庞大,但凡哪一帮派怀有狼子野心,便能成一大威胁。”
肖倾宇道:“其三呢?”
方君乾微微讶异:“还有其三?”
无双颔首:“方才那两点,自大黎初创便当有所设防,故而大黎一朝百年来还算得上河清海晏。能让皇室或者臣子有所动作的因由,必然是……”
他并没有说下去。
因为楼下忽而人声大噪,张灯结彩的大堂内一派喧嚷。
纵使隔音效果再好,两人也知下面发生了什么事。
而即便肖倾宇没有把话说完,方君乾也明白了那至关重要的第三点。
他端起茶,微微抿了一口,眉头紧锁。
未央宫的少宫主及其兄柳公子,来了。
自大黎开创以来,三教九流分门立派,更有武馆镖局错立此间、义盗侠探行游天下。
然而,什么是江湖?
——人即是江湖。
——恩怨即是江湖。
而这偌大的江湖之中向来不缺混乱,动荡已然成为江湖的常事,帮派之间群龙无首,逍遥一方各领风sao。
这便有了武林之说。它立于江湖之上,各大门派便如松柏翠竹巍然不倒,经年不息。然而里头是否真如松柏翠竹般质朴高尚,则不为人道。
倘使如今要选出一个门派,统摄武林,牵制各方的力量,那又会如何?
答案自然是未知的。
然而眼下,便上演着这么一出好戏。
三月初三,桃花节。而武林好手齐聚一堂的青云楼内,却是出奇的肃静。
要想统摄武林,非威震八方之人不能够。
而要说到威震八方之人,眼下便恰好有着这么两号人物。
柳御风依旧以一青铜面具覆面,面具后的狭长的眼眸里微微闪烁着一抹光彩。他的身形带着漠北汉子的彪悍味道,一双长年用惯了钢刀的手上肌肉紧绷,煞是精悍。
然而就是这么骠勇的一号人物,只露了这么一次面,便在帘风的后头落了座,任谁也再难窥上一眼。
同未央宫的柳云息柳大公子客套了几句后,方君乾又忍不住瞟了一眼帘风后头精壮的身影。
分明是平级的人物,自家老爹在外迎客,这未央宫宫主却是一个人躲得老远,实在奇怪得很。
于是方君乾便把自家老爹给请了回去,无可奈何地拉着肖倾宇陪他同一干长辈周旋,看向柳云息的眼神也带了十足的探究意味。
倘若是一年之前,征讨溯月楼的时候,方君乾一定会上去拍拍这家伙的肩膀,道一声“同病相怜”。
然而,自从倾乾夜探未央宫密室,拿到那一纸帛书之后,便再不能将此人等闲视之了。
此事方君乾一直瞒着肖倾宇,而肖倾宇也似乎记不起此事。方君乾便也放下不提,显然是自有一番打算。
有些事,若是无甚威胁,他也本就无心插手。
“听闻贤侄年少便患有恶疾,如今可是无恙?”说话人乃是苗疆天蚕教下右护法孤煞,那张黑黢黢的面庞本就粗犷而不与人亲近,上头却挂着极为不符的或许可以称之为和蔼的笑容,便扭曲成了一抹诡谲的神色,让方君乾不自觉地抽了下嘴角。
要说恶疾,自从倾宇回到他的身边之后,似乎便好了许多。本是前世遗下的顽疾,解铃还须系铃人,方君乾朝肖倾宇的方向不易察觉地弯了弯嘴角,道:“方某自是无恙,劳前辈挂心。”
说来也奇,听那江湖传言,柳云息柳大公子也是夙婴疾病的主,这江湖之事还当真是无巧不成书。
方君乾却觉有什么灵光一闪而过,奈何那想法闪过得太快,来不及攫取便已消散。
目光在这个称呼自己“贤侄”的苗疆人面上转了一圈,方君乾默默在心底记下一笔,又挂上玩世不恭的笑容好生招待着。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眼见这些人也都客套完毕,真正的比试便摆在眼前。
经过几位元老的商议,这武林盟主的位子还须得经由一番考验,得胜者雄于武林,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于是在场的人莫不复议,私下里也都有了一番思量。
江湖人快言快语,这第一场,比的便是骑射之术。
众所周知,北方人素善骑射。未央宫位于漠北,是华夏之东北域,一年四季寒风浩荡,冰原千里,育出的都是骠勇的莽汉,驰骋沙场亦非难事。而倾乾阁偏居西北八方城,宝马良驹,旷野长烟,孤蓬归雁的传说便都出自此地。
如此,以骑射论战,自是公平。
可是两位正主都在雅间里等着看好戏,丝毫没有出战的意思。也是,这二人的功夫自是不容置疑,一个帮派的强大绝非一人可以定论,还要看他们对下属的统辖与教化。
武林盟主除了秉持正义,更重要的便在于耕耘武林,教化众生。
所以意料之中的,应战的任务便落到了柳云息和方君乾的头上。
射靶子之类的雕虫小技,在这两位翩翩少年的眼里自是没什么意思的。
他们要比试,比的便是百步穿杨的本事。
而为了应时应景,比赛的地点便选在了关中桃林。
赛制规定,每人三箭,射落的便是桃花的花瓣。但也仅仅是花瓣,若是将整朵花都射下来,或者拖泥带水地牵连了无辜的桃叶,便作技艺不精来解。
一片柔软无骨的花瓣,本是拼凑粘黏在花萼之上呵护花蕊的物什,如今却要单独脱队,零落成泥,当真是件颇有难度的事儿。
幸而有良驹在下,垫得二人视野稍显高阔了些。
柳云息翻身上马,转了几轮缰绳,骕骦宝马便稳稳地载着他走上前方。
弯弓搭箭,动作流畅精炼。纤细的手指骨节分明,如今却随着动作紧绷起来,带着说不出的劲道。
弓越来越弯,拉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弧度。
在场的人皆屏住了呼吸。
在下一个瞬间,弩箭“嗖”地一声扑了上去,将一朵微垂的桃花凌厉地打落。
不过眨眼的功夫。
四下里便是一片吸气声。
这一箭不可谓不精准,亦不可谓不凌厉。然而落下的是花,箭正中花蕊,落地的瞬间还带着不可抑制的颤动。
柳云息抿了抿唇,在百步之外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朵粉嫩的花。
粉盈盈的花朵正开得娇艳。
若不是那一支箭羽……
柳云息垂了眼帘,微微一叹——挨了这般凌厉的一箭,花若有灵,定然也是要叫痛的。
然而,比赛就是比赛。柳云息又搭了弓箭,扣弦疾发,眼力尖的人瞄准的永远都只能是带点淡黄色的花蕊。
三朵零落的桃花,极其精彩的箭法。
然而胜败还未成定论。
柳云息斜过眼,眼底盛满了不明意味的笑意。
——方君乾,胜负尚未分晓。
妄想仅仅打落花瓣,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如此,我便可不败。我们这一战,当论平手!
然而柳云息终究太过大意,方君乾又岂是等闲之辈?
蓝衣公子方才退下,只见方君乾一手抽了弓箭,一手反掌拍上马背,身子便是凌空一跃,登时视野便高了不止一点。
而他的手上,赫然是三支箭羽!
风拂过他英俊的脸庞,吹起鬓边发丝,尽显潇洒。
弓被张到最开,方君乾手臂上的肌肉紧绷,再以内力灌注其上。那气势,堪称“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然而他的眼神,却是无比的温柔,仿佛那娇羞不语的桃花便是他三世的情人。
在他王霸之气的锁定下,孤绝的花瓣便再也无处可逃!
少年的唇边荡开一抹邪魅至极的笑,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惑乱了人心。
“嘣”的一声,三支箭破风而出,在空中带出无与伦比的气势!
这一回,连一丝吸气的声音都不曾入耳。
三支箭羽从桃花的边上擦风而过,射向更远的林中。
然而,就在众人感慨方少阁主眼力不佳之时,三片轻软的花瓣就这么飘然而落,仿佛扶摇而上的大鹏,伴着清风调皮地打旋儿。
只那么轻轻的一个擦肩,便打落了痴缠不息的花魂。
在众人惊叹不已的目光下,方君乾得意地看着射出去的三枚箭羽,在碰到坚硬石块之后竟然反弹回来,最终失力跌在干燥的泥土中。
随着箭羽回来的,还有那在清风中飘摇的花瓣。
方君乾轻轻伸出手,将它们一一接过。
粉嫩的花瓣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就像很久之前他从八方城的桃树上折下的桃枝,那般静谧可爱。
不论轮回几世,桃花依旧,人也依旧。
方君乾抬头去寻那个谪仙般的男子,却撞见肖倾宇唇边尚未散去的笑容。
“少阁主功力精纯,在下愚笨,此番却是输了一筹。”柳云息率先从讶异之中恢复过来,朝他作了一揖。
那目光却是滑过肖倾宇的脸庞,又不易察觉地沉了一沉。
方君乾回礼,大气地一笑:“柳兄箭法亦是极佳,方某不过讨巧而已。”
随即便卸下了笑靥,因为,尘埃尚未落定。
待得场下一片叫好之声过去,便迎来了第二场比试。只见有一天蚕教老者提笔挥墨,笔走龙蛇之下一气呵成了六字试题:
——巾帼不让须眉。
言下之意,便是让双方女子出来进行第二场对决。
众所周知,倾乾阁主膝下唯余一独子方君乾,仓促之间并无女眷可以应战。而未央宫的少宫主却恰恰是女儿之身。
在这略显尴尬之际,那老者又上前去发话了。也是,他既敢出这样的题,便早已有应对之策。
“老夫记得方肖两家交情颇深,是一时佳话;而倾乾阁主同这位公子也是叔侄相称。”他望向无双,眼底流露出一种老谋深算的光彩,“不妨请肖公子身边的这位姑娘代为比试,也算公平。”
此言一出,这等同于是把肖倾宇当做倾乾阁的人了。
而肖倾宇竟然也并无异议。
不过方君乾很快就明白过来,无双的沉默背后终究是有其原因所在。至于肖倾宇是不是倾乾阁的人,他不说话,知情的人里谁都不敢当他是默认。
——倒是这个老人,似乎有些问题。
方少阁主懒懒地勾了勾唇角,借着广袖的掩护,偷偷牵过了肖倾宇的手。
肖倾宇也并不闪躲,似乎是在认同他的想法。半晌,他才悠然接话:“既是如此,不如比舞剑。”
既然借的是他的人,他总该有这提议的权力。无双的声线一贯清冷,却带着丝丝的压迫力,让人打心底里不想去反驳。
何况舞剑并非易事,加之两位女子都有着花容月貌,也算激起了看客们的些许雅兴。
柳芸夕暗暗运气,轻移莲步,恍若踏云而归的仙子,倏忽间便跃上了柳梢头。深深一揖,尚未拔剑便有诗句先吟:
重帏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
神女生涯元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
忽然间剑光一闪,斗转星移。女子借足飞起,在空中虚踏了几步,剑锋挥洒开万千光影,最终直指向方君乾,剑势却在离他三尺远之时蓦然顿住。
方君乾分明读出了她眸中藏不住的哀怨。
然而袖中交握着的那人的手依旧是那么稳,肖倾宇的表情也是一如既往的镇定。方君乾不禁微微一笑,另一只手缓缓拨开了剑身。
柳芸夕借势收回剑锋,反手一甩挽出一朵剑花,接着吟道: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剑势收缩自如,人却已默默退回方才点足而立的树梢上头,竟是一分也没有差错。
一舞终了,风情万种。
然而,风liu未息,倾颜便兀自微微掸了掸浅绿色纱裙,负剑而出,也不管那些早已看呆了的男人,就着柳芸夕收剑的方向送出了第一式剑。
不同于柳少宫主的千万风情,倾颜舞的剑却沾染着边塞荒凉的意味。
她唱的,是那首响彻沙场的《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铿锵有力,每一式都尽情尽力,不带一丝犹疑。
只因沙场征战,冲锋陷阵,生死存亡的关头本就容不下一分迟疑。
轻纱女子身形玲珑曼妙,舞出的剑势却实在摄人心魂。那里面带着战场厮杀的勇猛与克敌的快意,更有常人体察不了的悲壮。
刚柔相济之后,终于曲终人散。
看客们恍然未觉,倾颜看似酣醉般地轻轻一挽,剑便已斜斜稳插到土地中去。
随即便有一个声音闯了进来:“这一轮当属平手。”
说话的人正是那来历不明的大汉高玄鹤。
方君乾眯了眯眼。
“此话怎讲?”
却闻得一个温润的声音插话进来:“肖某也认为,此局当论平手。”
方君乾微微偏了头去,饶有兴味地等着他的下文。
“二位的剑舞一柔一刚,本就属两种姿色;然而心境上一悲一怒,又难持平。无法评判的争斗,莫若不争。”
——倾颜心底藏着“怒”?
这一点,就连方君乾都没能判断出来,然而肖倾宇却再清楚不过。
这些日子积压的怒气,她不是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借此良机,对他一人倾诉。
肖倾宇幽幽叹了口气,抿唇不语。
而众人虽然听不出这个“怒”字,却为“莫若不争”四字所折服,一时也提不出什么异议来。
可是肖倾宇同高玄鹤以不变应万变的态度,方君乾确确实实是读懂了些。
于是第三局,势必要引出两位争霸的主角来了。
第三局比试的内容,自然离不开武功的范畴。
而那二人又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未免误伤,这一轮比的便是轻功。
柳御风的“御风十刃”之所以杀人如剪草,完全是建立在轻功的基础之上的。因为速度极快,在对手尚未看清他的一招一式、更谈不上应对之时,便已落入渔网之中,这才扬名天下。
而方韶昀呢?世人只道他武艺精纯,内力深厚,却真真不识此人之精髓所在。
说实话,这一场比试也可以当做一场试探,试探他方韶昀究竟有什么样惊人的实力。
两人约定从桃林的一头同时出发,去射杀尽头的野鹿。这其中自然少不了一番打斗,然而两人必须从正面出击,取得鹿角并先行返回者获胜。
这个过程,实在无法让众人亲眼见证。
他们只知道,最终拿着鹿角先行返回的,是倾乾阁的阁主。
“老夫年老啦,自然不及当年。”柳御风假意咳了两声,回到青云楼去就要沏一壶好茶。
方韶昀也是假意应承着,自顾自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爹?”随后赶上来的方君乾大咧咧地坐在凳子上,伸手捞过茶具就要为自己和肖倾宇添茶。又趁着倾宇来迟,将两人用过的茶杯偷偷交换了一下。
“这个老狐狸。”方韶昀仰头饮了一整杯茶水,摇头道,“为父本是有意相让,谁料他最后竟然不惜自伤来输这一场。”
原来方韶昀本是刻意保持着与柳御风同样地速度在风中疾行,却不了柳御风在离林外还有十丈之时身形一歪,那鹿角便也“不慎”落到了地上。外头还有人算计着时间,方韶昀不可能再浪费时间把鹿角相让,便硬着头皮赢了这一场。
“虽然此事背后必有蹊跷,然而方伯父日后毕竟已是武林的盟主,又焉知非福呢。”肖倾宇说罢,端起茶盏,眉头微微一皱,然后放了回去。
“倾宇说的,可是将计就计?”方君乾挠了挠头,眼睛却一直盯着那盏茶,仿佛要把它看出个洞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肖倾宇转了头笑道,“这不是少阁主惯用的伎俩?”
方君乾:“……”难不成自己是被自己给摆了一道?
“此事还须贤侄替老夫多加留心。”方韶昀无奈道。对于肖倾宇,虽然无法给予十足的信任,但毕竟还是可以为他出谋划策的一剂良方。
无双点头应承下来,心里却禁不住又沉了几分。
——这个方韶昀,果然不简单。
“伯父如今只须静观其变。”肖倾宇不动声色地玩转着茶杯,恰到好处地掩去了自己的心事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