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云息未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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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依旧春寒料峭，朔方更是带着未融的冰封意味，和着风徐徐吹来。
关中清晨尤为寒冷。方君乾搓了搓手，解下了厚实的外衣，披在了无双肩头，然后就在他近旁半朽的桃木边随意倚着。
肖倾宇自然而然地拉紧了衣襟，眼神依旧认真而专注。
他在看着一个人，一个刚被他们从玄妙阵法里救下来的人。
却也是个活了千百年之久的人。
肖倾宇在倾听别人说话的时候，神情总是格外专注，就连方君乾一直在他脸上流连的目光都不能引起他的半分注意。
那道长虽说是衣衫褴褛，狼狈不堪，却掩不去那仙风道骨的气质。长髯零散地垂下，带着几丝烧焦的味道，说故事的人却只抚须长叹，将所知悉数道来。
原来，玄机子道长昔日云游四方，适逢路经漠河，却算出血河之不测，恐时有变。作为顺应天命而又信奉无为之道的玄机道长，既然窥得天时，势必会选择顺应天时而为。所以他出逃漠河，却不料被未央宫人生擒，锁于秘密地牢之下。
——正所谓卜卦者无法窥测自己的命途，玄机子自然也没想到竟会有这一变。
这般灵透之人，也从地牢里窥悟了些许玄机，这才就势从地牢里飘摇而出——自古便流传有地脉之说，所谓“地脉互流通，出泉歧路各”，血河上游的地脉恰恰通往这片桃林的深处，于是道长便阴差阳错地溯游至此，不想却再度被太极阵所困。
“太极阵困你这老道士——还真是巧啊。”方君乾双手交叉摆在胸前，面上一副痞子相，摆明了尽是揶揄。
玄机子腹诽道还不是陛下您惹来的祸端，脸上却淡定得很，毕竟被公子认真盯着，也不好失了面子。
“道长在漠河，遇上了什么？”肖倾宇习惯性地无视了身后聒噪的无赖。
只见那只捻须的手微微一顿：“贫道不巧撞上了那场祭祖大典，被人发觉。”
漫天大火，灵虎啸天。那一夜，天边挂着一轮血色的满月，落到地面上，则是血流成河……
所以出于忌惮，那些人千里追踪至此，才有了这出火烧桃林的戏码。
玄机子自知犯了火冲，却不知凤凰涅盘之后方能浴火重生。
于是，一个惊天阴谋就此揭开了。
尽管玄机子只讲了当讲之事，肖倾宇却已理清了思绪。
至于什么是当讲之事？风云变动，星移斗转，阴谋阳谋，生灵涂炭。只要同天下有关，同眼前这两人有关，便没什么不是当讲之事。
昔日室韦国灭而立未央，未央宫柳氏本乃皇族血脉。十三年前武辉帝偏爱三子，更是将其送往远居极北之地的未央宫，借在外修行之辞韬光养晦。然而室韦有遗孤混作奴仆装扮，取而代之，便是当下的柳云息。
那场祭祖大典并非汉族传统，而是北方蛮夷之地世代相传的习俗。肖倾宇回想着曾读过的卷宗，将那场祭礼同书中所载慢慢重叠起来。
“武辉帝路经漠河，曾与一女子相恋，并将其带入宫中。然而后宫佳丽三千，武辉帝粉黛扑身，不久便冷落了那新晋的妃子，及至其殁，也没再踏进过冷宫一步。殊不知这女子便是当初未央宫总管、如今‘柳御风’一生的挚爱。于是他忍气吞声，同柳云息达成结盟，誓让这大黎王朝不得安宁。”慢慢道出不久前传来的情报中的内容，方君乾唇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不知那柳芸夕究竟对此事知道多少？”
玄机子只是笑。
肖倾宇却是摇了摇头。
至此方君乾方想起那帛书上的字句，同样写着“云息未央，室韦难尽”。看起来似乎是一句谶语，却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大约是当年陪伴皇三子的宫人留下的罢，可惜他却没能活着将消息传递出去。
看样子，柳云息本该是室韦皇室不假，如今又有了大黎皇三子的身份，这么算来当今陛下便是他的“兄长”了。
接下来，是否会上演一场争权夺位的戏码？兴许柳云息要倾江湖之力翻覆皇座，也是说不准的。
方君乾罕见地皱了皱好看的剑眉，在心底默默地盘算着。
忽听得有人道了句：“方君乾，你倒是知道不少。”
却是肖倾宇发的话。
白色锦带裹藏了那双明澈的眼，润白如玉却略显清瘦的脸，一身白衣如鹤般飘渺，此刻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等他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帛书、情报，方君乾事先都没有透露分毫，肖倾宇自然是心存疑惑的。
但他并非不信任方君乾，只是心里恍惚升起了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迫得他不得不问出这一句话来。
“我，不愿让你劳心。”
方君乾心下一叹。
如何猜不出他的心思……只是实在不愿他操劳这些而已。
不过，眼下也没有了瞒他的必要。
毕竟，事情就要水落石出了。
江湖一统，接下来便该轮到天下了。
然而这并非是大黎皇室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
所以方君乾不得不战。这是那个人毕生所愿。
所以肖倾宇也对此心照不宣。
只是现在很多谜还未解开，不论方君乾说与不说，肖倾宇一直都懂，并且也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
事情就要水落石出了，然而这一场较量才刚刚开始而已。
最后一缕晨风扫落了一线枯朽的枝桠，就这么颤巍巍地凋零了。
也送着绝世的人离开了这片荒芜的桃林。
“终究，长安也不再是从前的长安了。”方君乾只回望了一瞬，心中不免这么一叹；下一秒，双手便又扶上了轮椅的后背。
肖倾宇正襟危坐，依旧放心地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了他。
肖倾宇说，桃林修缮之后，以倾乾阁的名义在此修筑一座桃花斋。
方君乾说，好。
于是这桃花斋便于两月之后开了张，经营茶楼生意，斋主平素喜着一身绿色纱裙，正是昔日常伴无双左右的倾颜。肖倾宇又遣了那些曾被他救下的人来作伙计。
开张之日，倾乾二人在雅间里闲聊片刻，未想却遇上了高玄鹤。
绕过了外头聚在一起闲话谈资的人群，那人径直走上了三楼的一间雅座。
高玄鹤的身份，在肖倾宇看来实在是再明显不过的了。
只是不论柳云息还是高玄鹤，本该是深藏不露之人，却都选择了故意暴露端倪让人去猜的做法，倒也着实有趣。
肖倾宇微勾了嘴角，素锦下的明眸里若有若无地闪过一丝精光。
高玄鹤斟了茶，先干为敬，这才缓缓问道：“天底下什么地方消息传得最快？”
方君乾抢话：“自然是风月之所。”
高玄鹤似是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随即却又摇了摇头：“虽说如此，现在却有越来越多的风尘中人沾染了江湖气。”
肖倾宇接道：“不错。”
方君乾忽然哀怨地睇了他一眼，捧茶不做声了。
高玄鹤又道：“还有一处，却总是聚得起一群闲人。”
肖倾宇只道：“不错。”
高玄鹤续道：“闲人未免多话。”
肖倾宇笑了。他没有接话。
他并非缄口不言，而是在等着下一句话。
高玄鹤果然也没等他接话，抚掌笑道：“这么好一座茶楼，开在京师郊外，来往闲人不绝，肖公子真是个精明的商人。”
“听说这世上，聪明的商人会赚钱，而精明的商人则不止会赚钱而已。”
肖倾宇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
高玄鹤又斟了八分满的茶水，就着边上空着的椅子坐了下来。
“高某此番前来，其一是为了见见朋友，其二么，便是来此听听天下大事的。”
肖倾宇对着空中虚敬了敬，小抿一口：“江南水患，民不聊生。”
“前些日子朝廷派了个文官去治理，倒也在疏散安抚民众了。”高玄鹤饮了一杯茶，垂下的眼角兀自含笑。
那也是豹子般敏锐的笑意。
肖倾宇转而为他和方君乾添了茶：“女将徐夫人在南海败退倭寇，倒是大功一件。”
高玄鹤笑着饮了茶：“巾帼不让须眉。”
……
“塞北七国联名进贡昆仑七星剑，价值连城。”
“昆仑美玉古来珍稀，加以七七四十九天良匠锻造，皇帝倒是好福气。”
“陛下确是好福气，草民恭贺。”
肖倾宇说这话时不卑不亢，也没有行礼。
甚至没有一丝恭贺的意味。
话音落下之时，方君乾仰头喝尽了最后一滴茶水。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云息未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