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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风雨将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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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至年关。锦诀城内,一簇簇喜庆的红逐渐吞噬了肃杀戾气,暂寄于此的风雨山庄弟子们也都添了些许洋洋喜气。虽不如平日里那般忙着置办年货,装饰房屋,倒也清闲了些。
冰天雪地里,自是见不到“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之景,但孤城之外,却不再有敌人的偶尔突袭,也叫风雨山庄稍稍放松几许。
这江湖之道,并非要与人为难。寒冬之际,又处于言和时期,无人想着出什么险招,弄他个鱼死网破。
毕竟,时机未到。
而此刻山庄府邸宅院边,有黑影轻轻掠过,身法自是诡魅如风。庄内轩窗微合,夜袭寒风卷起一纸画好押的和书,一晃而走,唯留下庄子里一片安谧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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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寻山下,方君乾帐内。
公子无双轻轻抬手,分明的指骨拈起汉白玉制的棋子,稳稳地落在象棋盘上。楚河汉界,两相对垒,本欲黯淡那刀光剑影,远去那鼓角争鸣。
谁知,却欲盖弥彰。
棋盘的对面,在这无声硝烟的另一端,方少阁主正以手支腮,另一只手缓缓叩着棋盘,一下又一下,似是苦恼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此际,他想的却是如何利用他手下的“炮”。缺了炮架子,目标尽管明显,却着实吃不下那一子。
可除此之外,其他棋子偏生都动不得,别无他法。方君乾抬起头,向肖倾宇睇去了饱含委屈的一眼。
“倘以黄河为界,我军大军压境,列阵河南,那火凰的损害反而是最小的。”肖倾宇冷静地分析着局势,声线却是一贯的清冷。的确,此际风雨山庄虽然手掌火凰之威,却如同一门缺了炮架子的大炮,不过威力大些罢了,实在无法发挥出它应有的功力。
譬如,绕过前线攻破后方,再让前沿阵地的人自乱阵脚,此可谓是占尽先机。
实则当年的聊盟正是巧借良机,将火凰拆运到了皇城;再趁着重阳佳节炮攻泼墨卿成阁,敌暗我明,出奇制胜,这才酿成了最严重的后果。
事隔百千年,公子无双绝不会让悲剧再度重演。
“只是,”方君乾皱了皱眉,目光也重新落回棋盘上,“如此拖着倒也相安无事,可若待得黄河冰消雪融,天堑固难攻矣。此绝非长久之计。”
肖倾宇颔首接话:“故而自上回失利以来,我军已拖上一月之久。”
“倾宇可有良策?”
“硬拼自是不能成事,肖某还在等……”
“等什么?”
只见那面罩白纱的清贵少年抚了抚云袖,也不去触对面虎视眈眈的大炮,只将“帅”旁边的“士”移了一位,唇边挂着一缕悠然自得的笑意。
方君乾眼中微微一亮,心下便也猜出了几分。
“年关已至,少阁主且静候佳音便是。”收回了摩挲棋子的清秀的手,无双公子朝方君乾的方向略略点了点头,显然心中早有计较。
“倾宇……”方君乾看了一眼棋盘,忽的出手将棋子打乱,然后笑嘻嘻道,“倾宇从前都是怎么过的年?”
肖倾宇倒也认真地想了想,可思来想去,记忆中也实在没什么特别的事:“肖某与家兄素喜清净,不过寻常而已。”
“那么……”方少阁主不自觉凑近了些,一双桃花眼中满是狡黠神色,“今年我便与倾宇一同过年,这年夜饭嘛,也不劳倾宇操心了。”
肖倾宇闻言只微微笑道:“世人都道君子远庖厨,难为少阁主亲自下厨。”
“诶……倾宇这是损我还是夸我呢。”方少阁主满不在意地一笑,记忆不由自主地飘到前世八方城的小楼中。那一年除夕,有融融烛光为伴,他一袭清冷白衣似也浸染了一抹淡淡的暖意……
“还须看少阁主手艺如何了。”肖倾宇淡淡抛下一句话,便开始收整棋子。不知怎的,潜意识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方少阁主亲制的年夜饭究竟能不能下咽,恐怕还是个未知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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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于飞,翙翙其羽。有凤来仪兮,见则天下安宁。
然而,在一片荒芜的高原之上,白雪冰封的辽阔地域内,总藏匿着安宁表象之下的汹涌暗流。凤凰唯有经历涅盘才得以重生,涅盘之前往往是不得安宁。
即便这里已冻得毫无生气,就连百鸟之王似也冻伤了红莲之火般闪耀的羽翼。
然而,一切仍然在按部就班地走下去。
大年三十,夜。夜很冷、很冷,冷到让好不容易漫开的新年的喜气也为之冻结,冷到驻扎在锦诀城内和城外的人们已逐渐失去了对“冷”的感知。
暗夜的火把悄悄燃起,似流星般,误落入这酷寒的荒原,又似雪花,清清冷冷的,却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
火把越积越多,为这片冰原带来一丝暖意。
星星点点的火把逐渐串联成一条冗长的弧线,环绕呀环绕,终于将安静的城墙围作了一个圈。护城河也是冰的,将火把的光亮无尽反射开来,照亮了半边天。
列阵,排兵。风雨山庄已是出动了。
暗红色的火光之下,巨大的火凰被人缓缓推上城墙,四枚火凰被排成一条线,对准了冰原之上的生灵。
不论是人,是马,天地万物,都无法抵抗住四枚火凰的威力。
那曾是千百年前,掣肘公子无双的必杀之器。如今也依然这般,一旦开炮,便是人力难以转圜的死亡。
肖倾宇静静地端坐在华贵轮椅之上,于归寻山的山腰处迎风眺望,尽管隔着一层锦段。随后,从容不迫地伸出手,微微触碰着身前摆放着的汉白玉制古琴。
一根根静止的弦,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肃穆紧绷如山下将士的心。
然而无双却依旧面容沉静如水,甚至悠然地揉着琴弦,仿若指尖拈花般优雅。
他知道,方君乾是不会败的。
第一个音符奏起,琴音岑寂森寒,顿生八风之气。山下,一张大摆的八卦图阵应运而出。
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艮为山,兑为泽,坎为水,离为火。八部相守,至此阵型已具,琴音亦戛然而止。
没有人知道肖倾宇是如何在短短几月之内将上古八卦图阵复原,又施之于兵。单凭琴声传递讯息,每一个人每一个动作每一步走向都是有条不紊,精准而一致,带起一片肃杀之气。
何谓杀?比起这无理无据便冰封黄河千里的雪天,那是逆我者亡的猖狂气概。
何谓肃?天下枭雄,贵在一“肃”。王者之争,本是件极为肃穆的事,那是随随便便喊打喊杀之人所无法理解的气质。
如今,方君乾的周身,便是荡开这一派肃杀之气。
肃杀的士气,令敌人也堪堪慌了神。
终于,两军对峙之下有人沉不住气地嚷着问话:“方君乾,便为你一人之野心而弃弟兄性命于不顾,岂是英雄之所为?!”
显然,此人并不知晓方君乾的为人。
那是宁可自己死,也不会置弟兄于不顾之人,何况此次带来的多是他倾乾阁的兵力。
真英雄,讲究的是气节。如此问话,虽然没头没脑,对于方君乾而言却也是一种侮辱。
方君乾知道,此人尚自如此猖狂,不过是仗了那火凰的威力。
然而……倚靠外物之力,而缺乏自身实力之人,终归是难成气候的。
而这样的人,在面对方君乾这般连九天神佛都不畏惧的绝代战神时,显然是无足轻重之人。因此,方君乾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他的邪魅倨傲的目光稳稳地扫过城楼上的守兵,最终落定在一枚火凰之上。
炮身纯黑,在银白月光与暗红火光的掩映下锃亮生辉。那是由最精悍的钢铁铸成,无往不利,无坚不摧,最大程度地保证了火凰的安全性和耐用性。
“外强中干,不过如此。”方少阁主微微勾了勾唇角,那邪魅倨傲的气质便无线扩大,那种骨子里的自信与骄傲容不得他人践踏,众生只配仰望,这一绝世战神,这一横空出世的英雄少年。
的确,看起来无往不利,无坚不摧的神器,不一定就能够真的能够置人于必死之地。
一时肃寂。
风雨山庄的人听此侮辱,便作势要开炮,却在下一刻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火凰已毁。毁在其炮口,一个微小部件的遗失。
一个金属弯钩。
没有人察觉得到,因为它实在是微不足道的一个部分。
然而,火炮手却在瞬间变了脸色。操练惯了火炮的人,总得熟悉火炮的构架。
风雨山庄庄主站在城楼之上,眼神凌厉如电。
他一身玄色劲装,反手握剑,看似与庄中子弟相同,可那犀利的眼神却仍旧骗不过方君乾。
他的身旁,一名弟子低眉顺目,指尖却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之下淬了点点银光。
就在这一片岑寂的荒原上,琴音再度响起。肖倾宇低低一叹,轻挑琴弦,便作一曲《有凤来仪》。
八卦图边,四枚小巧轻便的物件便被人推了出来,占了四个重要的方位。
明眼人一看,便又是心下一惊。
是四象阵。
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天之四灵,以正四方。
王者之阵。
“那是什么?!”还是方才那个发话之人,只不过这一次,声音里带了点明显难以抑制的颤抖。
“与火凰相对,乃是倾宇月余前所制。”方君乾坦荡荡地回答了这一问,带着说不出的自豪之感。
那是凤舞九天。
这本该是一场凤与凰的对峙。
奈何……
方君乾在心底笑了一笑。奈何他的倾宇慈悲待人,总不愿妄杀一人。
哪怕是在这武林之间,亦是如此。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而武林则远在江湖之上,实力深不可测,却甘居庙堂之下。其间关系几何,谁又能猜得透、摸得准呢?
方君乾不再多言。
他知道,局势已经稳稳地落在了自己的掌控之中。
接下来,便是权衡利弊的时候,最好能做到不战而胜。
需要权衡利弊的乃是风雨山庄的庄主,期待不战而胜的是方君乾一方。
这么一场僵持一年多的战争,便在肖倾宇的操纵之下变了局势。
风雨山庄庄主的脖颈边,扣着一弯金属钩。钩嘴还泛着银色的光,好像月夜下的湖面,零散而细碎。
脆弱如寒风中摇曳欲坠的生命。
“我待你不薄。”
“无双公子说了:兵不厌诈,识时务者方为俊杰。庄主,得罪了。”
接下来,一切随风去。包括曾经叱咤风云的生命。
琴声已止,这本就不是一首多么悠长的曲子。
轻功,一跃而上,那身影仿佛踏风踏月,往城楼奔去。
红衣猎猎,银月皎皎。
如此耀眼的人,如此惊艳的阵,如此绝妙的武器,如此夺人神魂的琴声,如此聪慧的战法。
风雨山庄没有不臣服的理由,没有不归降的借口。
当然,也没了退路。
风雨山庄的副庄主许临渊深深地望了一眼归寻山上的那个白衣如画之人。
“那人可是肖倾宇?”他问。
方君乾点点头,微微挑了挑眉。
许临渊转了视线,又问:“那可是上古开创,却失传已久的八卦阵?”
方君乾模糊道:“是,也不是。”
许临渊疑惑道:“此话何解?”
方君乾大笑道:“你若真想知道,直管去问倾宇。”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带着满满的威胁,“记住,倾宇的名字只我一人能叫。”
说罢便转了身,吩咐人处理各种善后之事。自己则又施施然向着远处飘了去,要迎人回城。
许临渊莫名其妙地盯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般地摇了摇头。
归寻山的山腰处,唯有孤松还迎着冬雪,岑寂直立。
那白衣之人确实如画,缀在这山间却不觉突兀,仿佛便是这自然中的一部分。
方君乾这蓦然入画之人,恍然如痴。
“方君乾。”失明之人往往听力最强,听音辨位的本事自是不在话下。肖倾宇对着他的方向微微一点头,随即便变了脸色。
来人单膝跪地,嘴角带着轻轻浅浅的笑容。
他说:“倾宇,我回来了。”
此生拼杀至今,第一次有机会像从前那般,对你说如此一番话。
方君乾不过是想要告诉你——有肖倾宇的地方,便是方君乾的家。
肖倾宇微微一愣,抚琴的柔荑便伸了过去。
方君乾伸手握住,起身上前。
“倾宇的手可真凉。”一边帮人捂着手,一边抱怨,方君乾眼中柔情似水般满漾。
肖倾宇只好道了句:“无事。”却不料手上力度又是一紧。
“倾宇,你那招八卦阵的障眼法可是瞒过了所有人。”方君乾得意道,好似这法子是他想出的一般,“害得那风雨山庄的副庄主盯着你看了好久,寻思着倾宇必为世间奇人。”不过我的倾宇本就是天上谪仙下凡尘,光一个奇字又怎能说得尽呢?
方君乾没有说完,肖倾宇微微皱了皱眉,然后报以一笑。
“倾宇?”方君乾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唇边的弧度,却听那人若有所思道:“少阁主可知今夕何夕?”
“大年三十……”方君乾弱弱回道。
“可记得你说过的话?”肖倾宇打趣道。
方君乾眨眨眼,不怀好意地凑上去,轻轻蹭了蹭眼前人的脸颊:“原来倾宇竟当我是这般健忘之人。”
他伸手去推那人的轮椅,稳稳当当地,生怕有一丝颠簸。
“我保证,这会是倾宇一生都难忘的一桌年夜饭。”
肆虐的寒风渐渐收敛,狂躁的气息尽数息退。
长夜漫漫,灯火点点,多情的人仍旧安好,相依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