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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断崖陨仙 ...

  •   皑皑白雪簌簌落下,恍如一席帘幔,隔绝了整个世界。
      一粒雪籽自窗外盈盈飘入,轻柔地粘在了肖倾宇的眼睫上,洇浸了本就浓密的睫毛,此刻正微微翕动着,愈加惹人怜爱,却又不忍惊动。而他不自觉地扶额的小动作也带上了一种病弱之美。
      方君乾微微有些出神,目光流连于眼前白衣出尘的清贵少年,沉寂而悠长,仿佛穿透了时间的洪荒,经过了几世的痴缠,终于——尘埃落定。
      一路上,谁都没有多说一句话。
      直到子君低沉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少阁主、公子,到了。”轩车陡然一顿,却是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
      肖倾宇闻声放下了按揉着太阳穴的双手,白皙且修长,竟与车外的雪光似极,苍白得不似凡尘中人;十指骨节分明,昭示着那般脆弱的坚强。

      未央宫坐落在这一片荒芜的雪原之上,据史书记载,这里曾经是室韦国的殿宇。大庆初建之时,东北地区尚属室韦国土,只是由于国力衰微,便作了大庆的附属国,几百年来也相安无事。室韦国主因此更加的放任自流,损耗国力,直至国运倾颓。西北的少数民族攻占了这个日渐衰颓、方圆不过五十里的小国,在这座富丽堂皇的遗址之上捡了个大便宜,却不知为何并未再建国家,而是开创了独霸一方的未央宫。
      此刻日影西斜,浩渺的苍蓝色天空笼上了一层灰暗的影。未央宫宫主传话,说天色过晚,明日再为倾乾二人接风洗尘,只派了侍女送来一顿丰盛晚餐,他们也只好入乡随俗,客随主便。二人被安排在未央宫的后苑,一间清雅的客房,带着浓郁的东北风味,犷野自然,红木雕花交错盘绕成灵虎之状,威严的眼经过特别的设计,时时闪射出凌厉的光,仿佛在逼视着周围的一切。
      方君乾搁下碗筷,抬手轻抚上灵虎的双眼,突兀的眼珠仿佛怒瞪一般,不依不饶地想要威慑胆敢侵犯他威严的人。
      “这是什么沙子……把它装点得好生威风!”毫不客气地抹下一层沙来,方君乾自言自语道。这般威风的模样也就自己能够看到,总是被一头猛兽盯着,还是在自己要放松戒备休息的地方,即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方少阁主,也会觉得有些慎得慌。
      “方君乾,”肖倾宇端坐在紫檀椅上,把玩着一盏白玉酒杯,微微抿了抿唇,“这间屋子……好生奇怪呵。”
      即便肖倾宇长年隐居,双目失明,此际却仍觉仿佛有人在暗处监视般,一举一动都被什么人看在眼底,不受自己的控制。这样的感觉让他十分不悦,有一种敌暗我明,防不胜防之感。

      无双公子的直觉,从来都不会是简单的“直觉”。还应辅以绝对的判断力。
      他的防备心过重,丝毫不肯放下心中的戒备。即便对那个朝夕与共的人,也还是尚存了回还的余地。
      他不甘受人牵制,同时却也善于潜伏。
      至少眼下,未央宫不敢也不会对他们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

      “倾宇啊,”方君乾笑得春光灿烂,与房间里的气氛恰不相容,“坐了一天的轿子,不如我们出去走走吧。”说罢也不管肖倾宇如何回答,挽过他的手便向屋外冲去,同时小心翼翼地避开屋内一些挡路的陈设。
      “公子,少阁主!”甫一出门便遇上了另一间房的倾颜、倾歌姐妹,即刻便明白了对方所处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苑中古树参天,郁郁葱葱,岁寒不凋。一池碧水蜿蜒而过,蒸腾着热气,两岸白雪消融,化开几缕轻烟,隐约朦胧。中有一亭,古朴的造型,碧瓦飞甍,流檐负霜。一把古筝摆在亭内,无人弹奏,寂寥得如同一支雪中白梅,更显古韵。
      月上中天,冷光逐水,似是流不尽的愁绪悠悠而去,洒下一池清冷。
      方君乾揽过白裘少年,一展轻功,便携了肖倾宇稳落亭中。
      “葱茏小苑,温泉美池,却独少了音韵相合。”方君乾扶他坐下,执起白玉一般冰凉的手覆于琴弦之上,竟有些舍不得放下,“倾宇……可否为君乾弹上一曲?”
      肖倾宇会意一笑,抚过琴弦,便拨响了第一根清弦。一曲《春江花月夜》,宛若高山流水自指尖倾泻流淌而来,凄绝而铿锵,余音袅袅,不绝如缕,扣人心弦。
      倾颜、倾歌轻轻吟唱——

      江楼上独凭栏   
      听钟鼓声传   
      袅袅娜娜散入那落霞斑斓   
      一江春水缓缓流   
      四野悄无人   
      唯有淡淡细来薄雾轻烟   
      看月上东山   
      天宇云开雾散云开雾散   
      光辉照山川   
      千点万点千点万点   
      洒在江面恰似银鳞闪闪   
      惊起了江滩一只宿雁   
      春江花月夜   
      怎不叫人流连

      ……

      肖倾宇滚指连奏,柔柔似水,小舟轻浮,随兴而归。方君乾不由得痴了神,只道这流月清冷,仙音袅袅,自己这辈子怕是再难忘怀。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

      他的视线落定在他身上,似月光般柔和,漾开醉人心脾的温热。不知何时初遇,何时初恋,何时初别。是第一次,抑或是最后一次,已经无关紧要。
      只要生生世世的轮回中有你,执手天涯,醉又何妨?愁又何妨?痛又何妨?等待……又何妨?
      那溶溶月光所等待的,正是痴缠了的彼此的灵魂啊……
      只是意难忘……
      最后一根弦被轻巧地挑起,肖倾宇敛了敛唇角轻浅的笑容,月光打落在结了霜的地上,却眷恋着他绝美的容颜,只盼轻柔地抚摸上那苍白如纸的脸庞。
      他抬头,无神的双眼在月光的映衬下落满了繁星点点。

      丛林深处,一阵掌声响起,伴着一个熟悉的男声:“听公子一曲,如闻天籁,更胜闻九天仙乐,真真是绕梁三日也。”
      肖倾宇敛了敛襟,微一颔首,声线清越:“云息公子过奖。”
      柳云息自林中款款步出,蓝裳素雅,狐裘披身,鬓边一缕流苏透着一抹雍容气度,唇角兀自噙了一丝笑意,温暖了文弱公子的脸庞。
      月光轻盈地落下,将那病弱不堪的公子衬得好似从幻境中而来,那么虚幻的真实感。
      方君乾微眯了眯邪魅的桃花眼,不知为何,这个人的出现总让他顿觉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
      分明是痼疾缠身,羸弱不堪,却留有一手好刀法,御风十仞,孤戾狠绝,招招毙命,毫不容情。
      分明是一样的惊才绝艳,却叫他万分戒备。
      方君乾定了定神,稳住了腰间轻鸣的碧落。
      只见那柳云息轻敛衣裳,裹了病弱的身子,便踏了寒风万缕,翩然而至。
      “方少阁主,别来无恙。”柳云息轻轻侧目,回视了方君乾一眼。自他出现的那一刻起,方君乾的目光就一直锁定在他身上,带着一抹兴许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愠怒,叫人觉得周遭气氛也陡然一沉。紧了紧身上的雪白狐裘,谦和一笑,“肖公子琴音绝佳,不愧是公子无双。”

      ——不愧是公子无双。
      奇门遁甲、机械技巧、琴棋诗画、医卜星相、阵法韬略,无一不通,无一不精,一手暗器功夫堪称一绝,内敛倔强,为人淡薄的公子无双。

      方君乾蓦地垂下头去,不知倾宇听得此言会有何感想;殊不知他近几个月来小心翼翼护着的那一颗七巧玲珑心,已然悄无声息地洞悉了一切。
      肖倾宇安静地坐着,神容恬似,似是不经意地露出一抹轻浅微笑,皎若月光,一笑倾城,一点绝世朱砂高贵幽柔。遗世独坐灵透月,长袖漫卷隐暗香。公子无双,当真风华无双。
      看着这样的肖倾宇,方君乾不由得暗暗担忧起来。
      ——他竟然,没有否认……
      可如今的方君乾,恐怕再也经受不起失去他时的那种心字成缺的痛。

      翌日,天气依旧阴冷如故。苍灰色的天空沉郁得使人的心情也变得格外的压抑。
      试问,被人监视了一整天、一举一动都要三思而行,不论是谁,心情又如何能够不压抑呢?
      此刻,倾乾一行正处于一间偏殿里,面前正是未央宫的宫主柳御风,还有一桌子热气腾腾的好菜。
      柳御风正襟危坐,高高在上。一副青铜面具之后,未央宫主的眸光冷定莫测。一双手似是随意伏在金座扶手之上,十指骨节分明而有力,右手虎口处结了一层薄茧,是惯常用刀所致;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内敛的威严。
      方君乾不由得想起江湖传闻中杀人如剪草的“御风十仞”,再看这柳御风,那厚实的双手所具备的力道,当真有“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气势。
      然而方君乾侧过头看了看一脸云淡风轻的肖倾宇,立马下了一个定论——只可惜此人空有其表,却缺少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气度。
      肖倾宇执了茶盏,用盖子敷了敷茶叶,垂眸轻抿了一口。抿茶的那一刹那,他的嘴角扬起一丝讥诮笑意,似是不经意,却被方君乾尽收眼底。
      即便是在自己的地盘,却逐渐失去了掌控全局的气势。

      说是接风洗尘,自然不能亏待了远方的来客嘛。菜已上齐,方君乾望着一桌的美酒佳肴,色香味俱全,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毫不客气地为肖倾宇夹了满满一碗。
      夹菜时抬头瞥了一眼依旧死气沉沉的青铜面具,方君乾轻轻挑了挑眉,便自顾自地投入与美食的持久战中,狼吞虎咽开来……

      倾乾一行便这么住了下来,却因为未央宫的监视而变得更加的小心翼翼。仿佛是被幽禁于此,一切行动都要三思而行。
      当方君乾小声抱怨的时候,无双却只是淡然一笑,好像这一切的是非纷扰都与他无关。
      他在等,等一个绝佳的时机,好让他探清楚未央宫的秘密。

      漠河一带的风光景致处处透着一股犷野的气息,即便是苍山负雪,千里冰封,却也有别于南方的娇柔。北风呼啸着疾疾闯入耳朵,偏执地冲撞,更携有几分的萧索与孤绝。
      方君乾儿时曾听父亲说起,对生活在漠河的人们来说,世界仅仅停留在冬天,漫天飞雪缱绻不绝,一如那一场泼墨般的永夜未央。
      遥远的日光温柔似水,不经意般地跌落在这片雪原上,倏而遗失的热度却远不足以化去这里缠绵入骨的地冻天寒。

      肖倾宇畏寒。
      那样单薄清瘦的身形,苍白如纸的脸庞,不似凡尘中人,让人觉得仿佛一阵风便会将他吹散了去。
      不消几日,无双的身体便每况愈下,体温凉得如同这漫天的雪花。
      方君乾总是会用上好的雪狐裘将他裹得紧紧的,以免体质本就虚弱的他在此染了恶疾。每次肖倾宇悄悄抬手按揉太阳穴时,方君乾都会暗暗心疼。他的倾宇,纵然有着惊世才学、绝代风华,却身世凄凉,命途坎坷。
      可是不论怎样,他的身边,还有一个方君乾。
      ——方君乾,永远会是肖倾宇唯一和最后的依靠。
      尽管肖倾宇目不能视,却总会在方君乾为他披上狐裘之时微微偏过头去,朝他所在的方向微微一笑。肖倾宇不知道,那一抹微笑温柔得仿若一阵清风,就这样拂过那伤痕累累的心房,抚平了前世留下的一道道创伤,惊起一池春水微漾……
      日间柳氏兄妹也会来找他们,读书、下棋、品茗,相谈甚欢。

      那日少宫主得了消息,忙到这后苑来寻。娥眉横翠,粉面生春。妖娆倾国色,窈窕动人心。柳云息也随了她来,做兄长的岂不知妹妹的心思,便半开玩笑地要方君乾赞芸夕几句。
      有美如斯,方君乾不禁想起昔日在碧桃园书斋里看过的一幅画。画上的女子艳如桃李,冷若冰霜,线条饱满匀称,却不知倾宇是如何画下。毕竟……这一世的他,活在一个没有色彩的世界里啊……
      当方君乾问起时,肖倾宇只是一如既往地淡雅一笑:“去年某日偶然听得兄长念了一句‘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便作了此画。”方君乾凑近了,执了画细细端详,却惊觉画中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杏花烟雨楼的红牌莫雨燕……
      方君乾难得的缄默。
      气氛也因这般的缄默而尴尬至极。
      柳芸夕一张桃花般的俏脸不禁微微泛红,有一丝羞愤之意涌上心头。——从来没有谁敢对她如此不敬!偏偏眼前这人,却叫她一见倾心……
      一双桃花眼忽然亮了亮,似乎闯破了这一番沉寂。方君乾勾起一丝邪魅笑意:“花钿显现多娇态,袖带飘飘炯绝尘。半含笑处樱桃绽,缓步行时兰麝喷。”……却远比不上肖倾宇的暖风冰消融,一笑万山横。
      方君乾好歹也算是情场老手,深谙其道——女人,就是要用来哄的。
      肖倾宇不动声色地执了茶盏啜饮一口,看不出心中是悲是喜;眉眼轻垂,安静得仿佛隔绝了尘世喧嚣。方君乾没有看到,那盈盈似远山的修眉忽然微微蹙起——怎么这盏茶水,比以往饮过的任何一盏都要苦涩许多?
      一道盛满了笑意的目光落下,肖倾宇微微一怔,却仍只是安然端坐,静若处子,绝世出尘。

      转眼已是五月初,后苑小池里的莲花渐渐舒展了腰身,才要出世,却是未语先羞。小池里的水汽蒸腾而出,温热得仿佛要把长年的冰雪尽皆消融。
      方君乾陪着肖倾宇静坐于小亭内,听他一曲琴音凄清、哀寂,看那一朵朵娇俏莲花将放未放。若不是身在未央宫的地盘,恐怕方君乾会误把如今的生活置换成昔日在碧桃园里的逍遥日子。
      ——以“有人监视,不安全”为由夜夜与倾宇同塌而mian,方少阁主的小日子过得好生滋润!
      肖倾宇答应与他同qin已是勉强,就更不会允许他再借“取暖”为名抱着自己入睡。可方君乾是谁?死缠烂打、手脚并用,生生将无双禁锢在了自己的怀中。
      “天下间,若论起厚颜无耻,你方君乾称第二,谁还敢称第一!”无双对此颇为感慨,却又无可奈何。
      可是待肖倾宇入睡,便会不由自主地往方君乾的怀里缩去。不断侵入肺腑的寒意迫他向那唯一的热源上靠。方君乾的怀抱是那样温暖,结实的胸膛是那样令人心安。埋首于方君乾怀中的肖倾宇自然不会发觉,在潜意识中,自己竟然会那么贪恋他的温度……
      念及此,方君乾的嘴角浮现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弧度,笑得像一只偷了月星的猫。

      秦筝起雁,云回一曲,悠然止息。
      “倾宇,你说这一池莲花何时才肯盛放?”方少阁主眨了眨邪魅的桃花眼,一副天真幼童的模样。
      “荷花欲娇语,愁杀荡舟人。”肖倾宇轻轻一笑,竟比这莲花还要静美,“花开有时,漠河乃酷寒之地,方少阁主再怎么眨眼,也催不动啊。”
      方君乾锲而不舍地继续眨着眼追问:“倾宇耳听千里,可能听见花开的声音?”
      肖倾宇自动忽略了前半句恭维,垂眸一笑——聆听花开的声音么?昔日碧桃园内,花时将至,兄长便会陪他守在那株最大的桃树下,等待花开的那一瞬间……
      那柔和的笑容里却沉淀了万分的悲凉。一季花期至,故人何所在?却道一宵冷雨葬清魂……
      悠悠启口,唇如眉间朱砂般绯艳:“肖某纵然能听花开,却听不见花谢……”因为那些花儿从花开的那一瞬间便开始凋谢。对于百花来说,凋谢是一段过程,伴随着它们的花期悄然而至,等你惊觉,却已然花落无声……
      ——正如那些误闯我生命的旅人,从闯入的那一刻起便开始以我所无法想象的速度从我的世界里抽身,最终离我而去……
      肖倾宇轻轻地凝视着前方,没有焦距的目光最终落定在那一池莲花上,轻得仿若一声悠远的叹息……
      这世上种种生离死别,来了又去,有如潮汐。
      恍惚间好像听见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一遍遍地发问——方君乾,你也会随着潮汐,从我的生命中悄然退却么?

      那般迷蒙的剪水双瞳,似承载了过多的愁绪,终归平寂,看得方君乾心中一紧,不由得微微屏住了呼吸:
      “倾宇……”
      一声略带颤音的“倾宇”落入耳中,仿佛一粒细小石子从时空的尽头投落一池平湖,却叫人再也无法心静如止水。
      仿佛,早在前世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在自己耳畔一遍又一遍温柔地唤着“倾宇、倾宇”,直到生命停止的那一瞬间……
      肖倾宇微微一怔,心中蓦地一痛,垂下的眼睫轻轻翕动,仿若翩翩飞舞的蝶。暗自平复了这莫可名状的心绪,才悠悠启口,却是淡淡的一句:“方君乾,我们该行动了。”
      前尘花影尽散。
      ——不论命运如何,肖倾宇从来都是那种孤注一掷的人。这样的人,往往会坚守着命由己造的原则,毫不退缩。
      这样的人,正是因为经不起至亲至信之人的背叛,因而才会变得如此坚强,坚强到坚不可摧的地步。
      只有这样,才能够在所有人背弃自己的时候,依旧有力量挺直腰身,站得笔直,孤傲到近乎孤绝。
      方君乾闻言便正了正神色,一副严肃模样。修长剑眉斜飞入鬓,桃花眼邪魅而危险,微扬的唇角显出主人一世倨傲。

      正值五月初四。未央宫一年一度的祭祖大典。
      所谓祭祖大典,自然是去拜祭历代宫主,以及被未央宫奉为守护神的灵虎。像这样严肃的场合,容不得半点差池,倾乾阁来的客人当然是不方便同行的。
      近几日来未央宫对倾乾一行人的监视便有所松懈。可以想见,这一天便是未央宫防备最为松懈的一日,也是暗探未央宫的最佳时机。倾乾二人等候多时,自然做足了准备,就等着这一日的到来。
      是夜,暗月高悬,竟是反常的红,一如嗜血的妖魔,映得夜色愈发浓如泼墨,此情此景,着实令人心慌。
      未央宫的祭典于乌克萨雪原之上悄然进行。血月之下的乌克萨雪原显得格外诡谲,原本纯白的雪地泛出幽暗的光泽,仿佛那灵虎的凌厉的眼,隐匿于暗处窥探着这滚滚红尘。
      雪原上有河流涓涓淌过,俯瞰之下竟像是将雪原从中斩裂一般,蒸出腾腾热气。此河源自未央宫后苑,贯穿了整个乌克萨雪原,热气却经久不散,一直延伸到视野所不能及的地方。
      河流至雪原中央,倏地一滞,汇作一池碧水。水中有台,台上有蟠龙灵虎宝座,而台上之人正襟危坐,青铜面具背后,暗藏无上威严。
      众弟子环立小池四周,眼神竟有些恍惚呆滞。柳御风满意地环视了一圈,金杖一指,便有弟子乘了祭品,摆放在小池边。
      河水泛着淡淡的血光,透出一股不祥之气。
      一时静谧。
      待得血月移至上中天时,落水的声音忽地响起,一双双无神的眼睛陡然一亮,剧烈变换的瞳孔显示出他们或兴奋或惊讶或震惧的心情,伴随着一声声还没来得及完全爆发的短促的嘶喊,一同被水流湮没殆尽。

      ……

      未央宫后苑。小亭。
      方君乾借助掌力将古筝旋转至原位,便携了肖倾宇往黑暗中走。
      悉悉碎碎的脚步声倏地在空旷的廊道内响起。青石板铺就的廊道无尽延伸,九曲回环,不知何处才是尽头。方君乾、肖倾宇十指紧缠,另一只手则分别握紧了腰间沉静冷厉的绝世宝剑。
      黑暗的廊道仿佛吞噬了一切的声响,二人放轻了步伐,唯有彼此呼吸相闻。
      肖倾宇身形忽地一滞。
      “倾宇,怎么了?”方君乾回头望去,在一切都遁于无形的黑暗里,努力地望定那一抹纯白的身影。
      “这里,我们方才来过。”肖倾宇暗自抿了抿薄唇,眉间微微蹙起,一袭白衣出尘,似在无尽的黑暗中也泛着微弱的光芒。不知是不是错觉,方君乾总是觉得这样的肖倾宇就像是一个灵体一般,一个不经意便会消散于无形之中。太过严重的得失之患,让他整日不敢有丝毫的大意,神经一直紧绷。
      如今听得此言,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碧落。
      任谁也不能小觑无双公子的记忆力。尽管廊道曲折回环,在走过一圈之后肖倾宇便记下了它的走势。之所以停在这里,是因为这个方位与别处不尽相同。
      “方君乾,你有没有听见什么?”肖倾宇问道。
      方君乾定下心来,仔细辨认,半晌答道:“有风。”
      “在一个封闭的暗道里,是不可能有风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却不觉窒息的原因所在。”肖倾宇的声音在黑暗中更显冷定。毕竟他的世界,从来就没有一线光亮……
      “肖某方才处处留意,却没有听见一丝风声,唯独这里不同。”有风,就说明墙壁之间有缝隙,就说明他们找到了入口。
      方君乾便趴在石墙上,细细聆听,全然不觉身侧的肖倾宇已悄悄松开了他的手。
      白衣少年无力地倚着身后的石壁,轻咬下唇,清澈的眼中尽是痛苦之色,气息愈渐紊乱,微微痉挛的手探入怀中,服下了三枚药丸。
      他扶着石壁站了起来,唇畔凝起一丝笑容:“方君乾,找到了。”随即转过身去运气掌心,一拍石壁,果然听得沉重的石块碾过砖石的声音。
      “有光……”方君乾低声道,率先闯入了暗室。
      暗室内别有洞天。幽幽清水平静无波,好似明镜一般。光线自上而下地照过来,更映出几条玉带,柔软得如同上好的华锦。
      方君乾抬起头,脸上表情一凝,忙将肖倾宇护在身后。
      正对着他们的,是一具已经开始腐烂发臭的尸体,衣服已然破烂不堪,似是死前受过极刑,面目狰狞却难以辨认。
      方君乾眼神斜斜一瞥,只见那尸体的边上,有一幅帛书。
      他附身捡起,却见肖倾宇在墙壁上摸索着什么,清秀的眉紧紧蹙起,忙收起帛书唤道:“倾宇?”
      白皙的指尖描摹过一笔一划,轻轻一叹:“‘云息未央,室韦难尽’。”
      方君乾凝眸:“柳云息,不是柳宫主之子么?”
      “若他真是柳宫主之子,那么少宫主之位便也轮不到柳芸夕。”肖倾宇的回答斩钉截铁,“何况柳御风已死,现在的宫主是何身份还无从知晓。”
      方君乾看了一眼地上的死尸,似是有些同情地摇了摇头。这具尸体既然出现在这里,死相惨不忍睹,其身份也便毋庸置疑,必然是前任宫主柳御风。
      “倾宇,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快些离开吧。”方君乾最后扫视了一圈,觉得并没有更多的可疑之处,便牵起肖倾宇的手准备离开。
      ——谁料肖倾宇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倾宇……?”方君乾微微一怔,莫不是自己又遗漏了什么?却听得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方君乾当机立断,将肖倾宇一把揽入怀中,纵身跃入池中。
      石门霍然开启。

      厚重的石门拖出深沉的声音,仿佛是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正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向世人走来……
      蓝衣公子轻袍缓带,缓缓步入,丝毫不见了之前的病弱之态。方君乾在水下微微睁眼,竟不觉眼睛酸疼,便在水底窥探。只见柳云息微一倾身,仔细端倪着那具死尸,忽而逸出一声笑来,转过身去。
      水下的方君乾搂紧了怀中弱不胜衣的肖倾宇,轻柔地为已经暗自闭气的肖倾宇度去一口气,复又紧紧盯住蓝衣公子,然而柳云息已行至石门口,眼见得便要离去。
      走得那样匆忙。
      然而,方君乾没有看到,柳云息临走之前似是无意一般地扫了一眼水底,眼底满是讥诮笑意。

      待得脚步声渐远,二人才自水中跃出。肖倾宇三千青丝披肩,水珠缓缓落下,更显脸色苍白如纸。方君乾为他重新束好发髻,扶着他一步步离开密室。
      肖倾宇此际只觉浑身无力,便只得半倚着他离去。无尽的黑暗中,微微窒息的感觉自心脏蔓延全身,远山眉微蹙。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有一种强烈而不祥的预感,在倾乾二人心底扩散……
      “倾宇……“方君乾渐渐觉得有些呼吸不畅,”我们,是不是太顺利了些……?”
      一语惊醒梦中人。倾乾二人这才发现,最差的情况,已经悄然发生了。
      肖倾宇忽地脸色一变:“快回暗室!”方君乾几乎同时携了倾宇闯入未阖的石门,其身手之敏捷,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倾宇,这是什么?”方君乾看着倾宇手中的两颗丹药,好奇地问道。
      肖倾宇服下其中一粒,道:“你方才也吸了不少毒气,这是肖某自制的碧血丹,有解毒的功效。”
      服下丹药后的方君乾顿觉好了许多,却并没有想着如何离开此地,反而是愤然感慨道:“居然用毒气,真是yin险!”
      肖倾宇微微一挑眉:“若是少阁主还不想想脱身之法,恐怕就得陪着肖某在此溘然长逝了。”
      一抹邪魅的笑容忽而展现,方君乾轻轻凑近倾宇,附耳低声:“倾宇真这么想?方君乾此生定不负倾宇,生死与共——生同衾,死同穴,不离不弃。”邪魅的桃花眼中写满了认真,只一眼便叫人深陷其中,如堕万丈深渊,百死难回。
      ——只可惜,肖倾宇看不见。
      方君乾看了看肖倾宇苍白的脸,并未因此而动容,不由轻轻一叹:“倾宇真是不领情呢,方君乾好生伤心啊~”然后,揽过倾宇瘦弱的肩膀,提起内息,一跃而起,向洞顶飞去。

      有的人,天生就有绝佳的气运,总能够化险为夷、绝处逢生,令人眼红却又无可奈何。
      很显然,方君乾就是这样的人,仿佛连上天都对他眷顾有加。
      方君乾原本以为洞外还会有埋伏,却不料,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负雪荒原。
      血月如魇。鹅毛大雪扑面而来,冰凉的触感侵上双颊。
      不远处,一架马车孤零零地踏于这片雪原之上,仿佛静静等待了千年。
      倾颜自车内探出头来,四下张望,黯淡的目光触及一红一白两个绝世身影之时,不由得微微一亮。
      “公子,少阁主!倾颜以为,以为你们……”倾颜的声音略带颤抖,微笑着将二人迎入马车。
      坐定的方君乾不由得感叹肖倾宇的料事如神。要知道,这一切都是无双事先策划好的。待探得了他们想要的东西,未央宫便是绝对留不得的,恰好有个接应;若是一个时辰之后倾乾二人还未来到此地,则凶多吉少,这样至少还可以让倾颜、倾歌二人逃脱。
      只是倾乾二人都未料到,他们逃脱得竟然会这般轻松。甚至,连出口都距离马车所在地这样的近……
      车夫子君驾了车,雪花如雨般簌簌落下,恰好掩去了马儿离去的脚印。
      不知行了多久,肖倾宇轻轻阖了眼,再也抵不住肆意侵袭的疲惫。方君乾见状,将他拥得更紧:“倾宇好好休息一番,可不要再染上风寒了。”
      眼睫如蝶般微微翕动,肖倾宇终是头一歪,晕在了他温暖的怀里。
      “倾宇……”方君乾轻声唤着,无法克制的不安感再度袭来,不知所措。
      方君乾来不及多想。马车一个急刹,霍然停下,大风掀起了窗幔,簌簌的雪花肆意闯入轩车之内。

      透过窗幔,可以看见子君的人头坠落于地,触目是惊心动魄的红。
      气氛陡然变得诡谲阴郁,仿佛整片荒芜的雪原一样,神秘莫测。
      方君乾拔剑出鞘,碧落泛着幽冷的清光,带着一种肃杀的气息。
      身后是未央宫的铁骑。一排又一排,整齐有素,黑色劲装与苍白雪原形成鲜明的对比,晃得人眼疼。
      方君乾捋过被风拂乱的发丝,孤身一人默立雪原,妖红的衣襟猎猎飞扬,比那一轮血月更为妖冶;而他的身后,那一驾马车依旧向前,奔赴一个未知的方向……
      以一敌众,孤军奋战。方君乾的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
      全身的肌肉都极度绷紧,碧落横于身前,与呼啸肃杀的寒风融为一体。

      ——然而,那些人却并未急着出兵。
      未央宫弟子的目光,一直注视着远方,仿佛从时光的尽头被无尽地拉长、延伸,穿过方君乾倨傲的身影,到达那可望不可即的远方……
      那样的目光里,浓烈的悲哀和快意纠缠在一起,产生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痛感……
      方君乾蓦然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回首望去,毫无防备地将背后空门卖给了那神秘的未央宫……

      渐行渐远的马车,安静地向前奔逃,在血月之下泛着一股死亡的气息,渐渐缩为一个圆点,消失在他的视野里,如雨一般的倾颓,直往下坠去……
      “方少阁主可知,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的道理?”熟悉的声音穿过雪原,方君乾冷厉的目光扫向铁骑簇拥之下的蓝衣公子。
      柳云息轻轻扯出一个讥诮的笑意,却也隐藏了几分淡淡的苦楚:“如此一来,恐怕世上再无公子无双……”
      ——方君乾大惊失色!
      跌跌撞撞地向肖倾宇离去的方向奔去,竟没有受到任何人的阻拦。
      ——可是那一望无垠的荒原的尽头,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方君乾想,那里应该是一片桃雨纷飞的树林,又或者是繁华城镇的街巷……
      那里,白衣公子静若处子,恍若谪仙,兀自默立,褪去了周身戾气,只向红衣倨傲的他投去一个温柔如水的笑……
      他低眉,他抬眼,目光纠缠的瞬间,一笑倾城……
      他轻轻环住他单薄的双肩,简单的两个字却穷尽了毕生的温柔……
      “倾宇……”
      方君乾猛地跪倒在地,眼前一条血红色的小河泛着粼粼暗光蜿蜒向前,垂直地落下山崖……

      不见了花雨桃林,不见了繁华街巷……
      不见了惊才绝艳、风华绝代的公子无双……
      胸腔有什么东西,仿佛十指洞穿了一般,碎裂得生疼……
      方君乾怔怔地垂下眼,然,眼前有的,只是千山万壑,莫测深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断崖陨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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