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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天有风云 ...

  •   猎猎寒风肆意侵袭,飞扬的红衣如鲜血般妖冶,带着三分的凄厉与七分的孤绝。方君乾双手撑地,跪倒在悬崖之上,神容呆滞,眉间傲气尽数退散,怔愣的双眼投射出难以置信的目光,惨白的唇微微张合、颤动,却又始终说不出一个字来。
      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滑过脸颊,轻轻的,痒痒的,却又立马被无情的冷风吹干,不留痕迹。 
      恰如他一样——风华无双、好似谪仙的他,自己永远也无法守护的公子无双,就这样绝情地离他而去,临别前一句话都没有留下,仿佛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匆匆过客,轻轻抹去了自己路过的踪迹。
      方君乾忽然想到了命运,自己从来都不相信的命运。如果——真的有人类所谓命运的话,那么命运的转轮从开始转动此后,所有人就都在命运的流程里生、离、死、别,随着命运之轮的转动永不能再停歇……
      原来兜兜转转,生死轮回,最后又独剩了自己一人;却仿佛无形之中有这么一双手,一记重拳便轻而易举地击碎了那颗本就脆弱的心……

      前世,我们桃枝为约、红巾定情、红绳结发、红线牵缘……
      今生,我们同心同意、同行同止、不离不弃……
      此情——上穷碧落下黄泉!
      可是……
      短短三个月不到的时间,难道真是天意弄人,我刚刚寻到了你,却又为何要再次离我而去?!

      ——他痛哭失声,双目血红,面目狰狞。
      倾宇……我还没有替你报仇,还没有带你重返袖手崖看一眼世上最绚烂的桃花!

      ——他迎风长啸,惊天动地,哀恸难绝。
      我还没来得及与你长相厮守,携手看遍天下美景……

      ——他的身子如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摇摇欲坠。
      就连风也带上了万分嘲弄的意味,揭示着命运的残酷无常。

      终于,那仅剩的世界,奄奄一息倾塌——
      在倒下的那一瞬间,方君乾隐隐听得刺骨寒风中夹杂着一缕莫名悲哀的声音,仿佛命运临近的脚步,无情而肆意地践踏上了他倾尽天下想要呵护的早已崩塌的世界……

      “方君乾,”不知道为什么,柳云息的声音显得格外的哀伤,仿佛也不愿意去相信无双已死的事实,“也许不信宿命,才是你们最终的宿命。”

      幽暗的地牢,暗淡无光,只听得水滴滴落的声音,一滴又一滴,击打在已经不堪一击的心脏,像极了来自洪荒时代的一声又一声的古老的叹息……
      方君乾就这样怔怔地听着,卧倒在一张木床上,连眼睛都懒得睁开。脸上湿润的感觉仍然在扩散开去,仿佛哭了几天几夜,要将一世的泪水都就此流干。

      ——倾宇,如果没有了你,这大千世界又有什么值得我去留恋的呢?
      方君乾深吸了一口气,好缓解心中郁结许久的窒息感。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常挂在唇边的名字,竟会在某天,令自己光是想起就痛彻心扉生无可恋。

      ——倾宇,究竟是谁害了你?
      意识一片混沌,岁月如同过眼烟云,稍纵即逝,唯有那个雪衣少年静默端坐在云烟的尽头,眉心一点朱砂敛尽了乱世繁华。

      方君乾努力地回忆着,追忆着前尘,寻找着今生,他们在一起的所有点滴往事。
      许久之后,才蓦然爆发出一声绝望的苦笑——原来我所能触摸到的那些属于我们的记忆,都已经化为了往事如烟……
      他双眉紧蹙,轻颤眼睫,双手紧紧握拳,掌心血滴一点点的从指缝中流出,重重喘息,却丝毫不觉疼痛。
      ——一个人倘若连心都没有了,又何惧这些苦痛折磨?
      良久,一双历经沧桑的眸子倏地睁开,带着孤绝与狠戾,褪去了原本邪魅的光彩。
      他右手探入衣襟,摸出一瓣早已枯萎的桃花,兀自出神。
      那桃花,还是他在初入碧桃园时藏起的,第一瓣流连于他掌心的桃花。
      他想起今日恰好是自己两世的生辰。五月初五,原本该是一个喜庆的日子,却恰恰成为了他生命中极为不幸的日子。
      漠河一带天寒地冻,自是没有什么桃花的。于是他便想趁着自己生日,将此桃花作为信物,与他定下誓约,生生世世不渝……
      他原想着,这会是肖倾宇陪他度过的第一个生辰。
      却未曾料到,自己竟然在十七岁生辰这天,彻彻底底地失去了挚爱的他……

      唇角笑意愈渐苦涩,绝望到濒临崩溃。——原来啊,上天创造出人,就是要让你看看,这个世界可以残忍到什么地步。
      然而……
      方君乾的眼底杀意渐浓,悲伤的怒火烧毁了心底仅存的荒原——
      即便方君乾注定与你无缘相守,也必然完成你的遗愿,为君报仇!
      方君乾猛地抬头——地牢的尽头,一个人影忽地没入,唇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前世如此,今生亦如此。欲擒方君乾,必亡肖倾宇。
      可是,世人万万没有想到的却是,方君乾和肖倾宇,从来都不是唇亡齿寒的关系。
      ——所有想要伤害绝世双骄之人,注定要付出更为惨烈的代价!

      在这吞噬一切的黑暗里,那双携有不顾一切的恨意的眸子散射出凌厉的冷光,像极了一匹嗜血的狼。“方君乾,我没有想到你竟然这般固执。”似是感应到了什么,柳云息低低一叹,唇角弧度逐渐淡去,黑暗中看不清楚他低垂的眉眼。
      方君乾微微眯起了桃花眼,周身弥散出危险的气息。
      ——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论其说话行事之风,以及心思之缜密,绝不比肖倾宇逊色多少。
      ——他的身上,究竟又藏着多少秘密?
      许久不得回应的柳云息只好走近了些,方君乾看见他负于背后的手上握着一把被裹紧的剑。
      他将碧落递与自己,极轻极轻地说道:“方少阁主,未央宫并无意与倾乾阁为敌。”
      ——这算是在向自己求和么?向一个……任人宰割的阶下囚求和?
      “你不觉得这样做很卑鄙么?”方君乾没有接过横在眼前的绝世宝剑,微眯的眸光细细地打量着眼前之人。这个人,把事情挑明了来讲,反倒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这种感觉很可怕,因为局势完全不在他的掌控之中——纵然是方君乾,却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以往的每一次征战,即便是以寡敌众,胜负难分,方君乾也始终是镇定自若,成竹在胸,而且战争的结果永远都是一个字——胜!
      因而方君乾其人也成为了华夏历史上下五千年的一大奇迹。不论是大倾的寰宇帝,还是后来的武林霸主方君乾,都创下了不败的神话!
      当然,这都是后话。眼下,方君乾正面临着一场艰难的抉择。——是联合未央宫一统武林,还是一举歼灭替肖倾宇报仇雪恨?
      当绝世的爱恋遇上无法推脱的责任,又该何去何从?

      毫无疑问,也许对于其他人来说这样的选择很是艰难,但对于方君乾而言,他必然是毫不迟疑地伸出手,与命运相争!
      似是看破了他的想法,柳云息轻轻一笑:“方君乾,只要你答应我迎娶夕儿,我便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足以牵制皇室,称霸武林的秘密。”
      方君乾嗤之以鼻:“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我知道。”柳云息淡淡打断他的话,“不知方少阁主可知道玄机子?”
      方君乾闻言剑眉一挑——怎么……又是那个臭道士?!
      不由得回想起当年那个九九重阳夜——

      “二位且慢。”倾乾两人提着花灯走至僻静处,忽闻后面叫唤。
      奇怪转头望去,却见一个白须飘飘的道士正立在他们身后。
      鹤发童颜,仙风道骨,身着素净靛青宽袖道袍,显得飘飘若仙。
      更奇特的是,他手持一副竖联,上书:卜尽人间人,算遍天外天。
      接着,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出现了——
      白发术士对方小侯爷躬身一拜:“贫道玄机子拜见皇上——”
       方君乾一脸茫然,当真莫名其妙。
      忽听身后“啪”的一声,肖倾宇手中花灯跌落在地……
      他容颜惨淡,面色苍白,整个人仿佛一缕风中之烛,瞬间寂灭。

      ……

      方君乾幽幽一叹。当时的玄机子其实刚过而立之年,却因泄露太多天机以致盛年白头,从此便只能算及三年之内的事。而当时,他与倾宇之间的四年之约,才刚刚定下而已。
      更罔论玄机子看透了无双的前世命途,因为不过短短三年,肖倾宇已如袖手崖上那树碧桃,转瞬凋零,繁华散尽……
      关于这个秘密,直到倾宇去后许多年,方君乾才无意间知晓。
      如果,可以早一些知道的话……他方君乾定要逆天行道,扭转自己的命途!
      只可惜,这世上永远都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方君乾怔怔地望着黑暗里的人影。他知道,所谓的宿命不过如此,他从不信天命。
      然而,肖倾宇注定了命犯桃花,而自己则是孤星入命。他们,注定了要在一起,注定了情深不寿,缘深难许。
      “云息前些日子偶遇了玄机子大师,顺便算了一卦,算得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卦象。卦曰:‘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方君乾不解其意:“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然,兜兜转转了这么久,尘嚣无尽,世事变迁,在红尘中挣扎的我们可还寻得到那一处柳暗花明?
      柳云息淡笑:“绝处逢生。”
      方君乾闻言只得苦笑,丝毫没有了他原有的王者风范:“倒不如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柳云息不置可否:“至少现在,生死未决。依云息之见,方少阁主不如先应下这门亲事,至于其他,我们从长计议。”

      数日之后。
      午后的阳光卷起漂浮在空气中的一层细碎的尘埃,带着惬意的温度轻抚在雪地上的每一个角落,岁月静好如初。
      没有幽谷清泉,没有鸟鸣山涧。在这样的酷寒之地,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也实在是情理之中。
      然而,人们还是能够享受着安然恬适的生活,这样便也就足够了。
      山崖之上,是一片苍茫。苍穹静默无言地守望着可望而不可及的雪原。山崖之下,一处隐秘而破落的寺庙里,香火并不旺,只有一缕轻烟袅袅蒸起,好似虚幻。一如既往的清冷寂静。一位白须长髯的老和尚轻轻掸去了落在莲台上那尊旧佛像身上的灰尘,理了理袈裟下摆。
      他转过身,径直往寺庙后苑里走去。阳光轻轻打在他的身上,竟是一片柔和。
      了尘方丈历经了五百年风霜,终究是看破了红尘,长命不衰。一晃眼,岁月便作了那过眼云烟散。文成帝即位后没过多久,他便决意云游四海,淡出尘世。
      风云变转,大倾大相国寺在当年的混战之下难逃厄运,终是化为了一片废墟。
      没有人知道,五百年间佛教界泰斗了尘方丈竟选择在这座破落的寺庙内避世而居。
      回廊转角,破落的院落内。
      有一清贵少年雪袍玉带,静坐于一树菩提之下,与雪原的背景显得那样相衬,叫人不敢打扰,生怕闯破了一场如临仙境般的幻梦。
       白衣公子眼罩白纱,安然跌坐于一把华贵轮椅之上。静若处子,淡若谪仙,孤立于世。
      寒风阵阵,卷携了一缕幽香,漫溢开来。这漠河一带是绝没有什么桃花的,然而无双身上的冷香却叫人联想起一片绯艳桃林,带着三分的妖艳与七分的孤寂。
      “公子。”了尘缓缓走至他身边,眼带叹惋之意,似要言语,却终究说不出什么话来。
      肖倾宇双手合十优雅一礼:“大师。”
      虽然知道肖倾宇眼盲,了尘还是双手合十还以一礼。那张绝美的容颜带着说不出的缱绻倦意,分明刚刚入世却已然淡出红尘,这个少年的命格实在叫人叹惋不已。
      “公子,外面风大,老衲方救回你一条性命,莫要再染了风寒。”
      肖倾宇只笑了笑,双手覆上轮椅,用力一扭,转向屋内。
      “大师救命之恩,肖某谨记于心,永世难忘。”
      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了尘依旧只是一声叹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阿弥陀佛。”

      回到屋内,了尘掩上了门窗,替他摘下了蒙在眼上的黑纱。肖倾宇双眸紧闭,眼睫翕动如蝶翼。
      “公子可否感受到光亮?”
      肖倾宇轻轻阖眼,声音冷定:“未曾。”
      了尘复又替他蒙上眼,只道是天意不饶人。

      是谁执意在三途河畔等待了五千八百四十个日日夜夜,只为换来一场最后的相见。
      是谁选择在奈何桥头无尽地守候,只为在繁华落尽之时与君再度相拥。
      是谁长立在望乡台前一遍遍回望你前世的容颜,只为践行一个上穷碧落下黄泉的誓言。
      是谁心甘情愿、倾其所有,只为见证一场沧海桑田的蜕变。
      ——公子无双在面对轮回转世之时的又一次任性,难道不害怕遭天谴么?

      ……

      “公子可相信轮回之事?”
      肖倾宇淡然应道:“为何不?”
      然而,神容一敛,孤傲而淡漠,“只是人生在世,无所谓因果循环,亦无所谓轮回三界。肖某要的,只是守住今生今世。”
      “公子知有天意却不信天命,实在可叹。”
      “肖某并不是在逆天而行。”肖倾宇依旧是那样波澜不惊的模样,然而身上已逐渐染上一层令人不寒而栗的煞气,莫名有些发冷,“只是成败并不在天,而在于人心。所谓七分人力,三分天意。心不变,万物皆不变,命由己造。”

      了尘又是一叹——

      不宽恕众生,不原谅世人,苦的是你自己。
      宽恕了众生,原谅了世人,苦的还是自己。

      “公子前世所为触怒了天威,转世之时又不从天命,故而有此一报。”了尘忽而扯开窗幔,让日光打落在破落的小屋内,目光被时光拉长到未尽的远方,“老衲能为公子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倾歌虽亡,大师救下肖某和倾颜已是不易,又为肖某治眼,肖倾宇此刻只有感激。”肖倾宇的笑容如空谷幽兰般静好。
      了尘看着他,仿佛还是当年十五岁学成归来、名动天下的那个公子无双。深谋远虑,智计过人,却尚未参透爱恨情仇;心道五百年前若你肯听我一言,又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正所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罢罢罢,都道是天命难违。

      是夜。黯淡的月光轻轻洒下,碎银一般散落,优雅宁静。
      一如他的白衣,在月光下依旧不染纤尘,柔和清雅到了极致,却蓦地生出一种哀婉来。月华下的肖倾宇,宛若是几欲乘风归去的谪仙人般,在岁月的洪荒里显得那么不真实。
      世人常言,越美的东西,越容易破碎。譬如生命、梦想,还有情。
      情之一字,仿佛一张天罗地网,将天下人圈在了这样一场无法逃脱的劫难里。
      ——若是参不透,则痴缠一生无怨无悔,终不谙宿命难覆,九死一生。
      ——若是参透了,却叹当时只道是寻常,看破红尘伤心泪,万劫不复。
      如今的公子无双,参不透这世间情惘,悟不得谁痴念成空。
      他安然跌坐在华贵轮椅之上,柔和目光轻轻落定在眼前浅绿纱裳的女子肩上,似是安抚,又似无奈。
      尽管,他的眼,依旧看不见一丝光亮。

      “倾颜愿一生一世追随公子。”倾颜一笑,明艳动人。
      “只要公子无事便好!公子可知,倾颜此生只求能够陪在公子身边,照顾公子,守护公子不受一丝伤害……”她声线轻颤,道出此生执念。
      “倾颜的命本是少侠救的,倾颜今生有幸遇见公子,除却守护公子,已别无他求!”她只能芳心暗许,却始终不能走进他的心底……

      肖倾宇轻轻一叹。早料见跟着自己会让她们姐妹俩受苦,又何故应下了这样的请求?
      说到底,自己也只是一个绝情之人。
      要完成一些很艰难的事情,就必须要牺牲一部分人,哪怕是一条年轻的生命,就这样在风华正茂的年岁里,香消玉殒。
      肖倾宇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默默地陪着她伤心难过。
      “其实,公子不必为我们难过。”倾颜就连哭也是极为安静,没有带上一丝啜泣,只是任凭青衫湿遍,仿佛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为谁泪流满面,“姐姐走了,她就可以一直陪着少侠了……”

      想起倾歌轻绾柔发,在桃花树下听肖乾宇吹箫的日子。那一年,碧桃园里的桃花开得那样绚烂,仿佛可以常开不败,经年不凋。
      那灼灼桃花,也许清寂太过,也终会等到属于它的幸福。

      她轻轻回首,楚楚目光投向轮椅中的清贵少年,半是哀伤半是执拗:“姐姐一直爱慕少侠,如今也算完成了少侠的遗愿,可以随他共赴黄泉了。”
      肖倾宇心中一痛。仿佛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与自己耳鬓厮磨、温声细语,却是字字锥心——若你乘风归去,我必生死相随……

      “若真有那一日,你的记忆中可否有我?”
      “若真有那一日,方君乾定会守护好你所重惜的东西,然后便随你而去。”
      “若真有那一日,你一定要在奈何桥边耐心等我,千万别走得太快太急。”
      “若真有那一日,方君乾一定会上天入地追寻你,无论穷极碧落还是下堕黄泉……”

      好熟悉的一番话……冥冥之中,究竟有没有生死轮回,有没有命中注定……

      五百年里有多少人翻阅过那本承载了太多过往与痴情的《倾乾录》,忍不住望月轻叹:——此情,上穷碧落下黄泉;怎奈,两处茫茫皆不见……
      是谁一笑倾城的邂逅,终于倾了天下,乱了繁华。

      肖倾宇一阵眩晕。
      倾颜的目光痴缠上白衣公子的三千青丝,低声喃喃,似带了几分羡艳:“这样,他们就可以在另一个世界里,长相厮守……”
      是谁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凭谁问,公子无双精通音律,琴箫双绝,却终究,未成鸳鸯曲。
      肖倾宇轻轻阖上眼,静默地宛若一副沉寂千年的水墨画。
      画卷掩不住流年,公子无双的妙笔也写不下自己的流年。
      他太累了、实在太累了……

      倾颜起身,扶住那张华贵轮椅的椅背,纤纤玉指抚过上面的腾龙纹样,声音温柔如水:“公子,睡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六月初一。未央宫。
      触目尽是一片喜庆的红色,妖艳如莲。看着这番景象,方君乾却不由得想起传说中的红莲幽狱,一个被红莲幽火燃尽的地狱。
      正厅之上,没有太多的亲戚好友,有的只是未央宫子弟和少部分倾乾阁下属。
      灵虎堂前,赫然坐着佩戴青铜面具的柳宫主,以及自己的父亲——倾乾阁主方韶昀。
      新人红袍喜服,男的丰神俊朗,女的国色天香,当真郎才女貌,端的是一对璧人。
      一如当年,莼阳公主下嫁之日,只是缺了那些前来贺喜的文武百官,也缺了身着红衣的公子无双。
      原来不论是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都难免身不由己。
      只有当一个人变得更加强大,拥有了力量,才有资格掌控自己命运。
      方君乾微微眯眼,戏谑的眸子仿佛隔了万重迷雾,看着这一场与五百年前如出一辙的闹剧。
      只是这次,想笑,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方韶昀居高临下,俨然与之前慈父的形象判若两人。方君乾不解,然而也不想多问。那是他的父亲,他相信方韶昀一定有着他自己的理由。
      人员到齐,一切准备就绪。这一次的婚礼显得过于冷清了些,那铺天盖地的红,却显得更加冷厉,丝毫没有了喜庆的意味。
      婚礼司仪说了什么他全都听不清明,就那么傻愣愣地伫立在厅前。直到新娘子怯怯地扯了扯他的衣袖,他才恍然惊醒。
      所有人都用一种怪异的眼神打量着他。
      司仪用那种特殊的略微嘶哑的嗓音再一次高声说道:“——一拜天地。”
      柳芸夕优雅躬身,玲珑身段叫天下女人羡艳不已。
      方君乾一怔,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他抬眼望向上位的方韶昀,似是请求似是埋怨;然而恰好触到父亲凌厉的眼光,咬了咬牙,终于弯下了腰去。
      “——二拜高堂。”
      方君乾安静地回想前夜柳云息的话,与新娘子一同躬身一拜。
      方韶昀满意一笑,自己这个儿子,终于还是有长进了。
      “——夫妻对拜。”
      两人同时转身,柳芸夕眼波含笑,娇羞可人,粉面生春。
      方君乾看着她盈盈美目,心中一痛。
      自己究竟是在做什么……如此害人害己。误了自己,也误了别人的一生。

      ——“只要你答应联姻,未央宫便与倾乾阁一起统一武林。”
      ——“我不需要。”
      ——“待得山回路转,方能柳暗花明。否则,一切都是徒劳,百死难回。”
      ——“好,我答应你。”

      答应你娶了她,你却还没有把我的倾宇还给我。
      这不公平——

      方君乾忽然回过身:“素闻你柳云息讲求信义,那么,等他回到我身边之时,方某再与柳少宫主完婚。”
      于是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出堂去,始终挺直了腰身,昂首阔步,红衣倨傲,竟没有人敢阻拦。

      堂前明月下,方君乾一阵剧烈地咳嗽,顿觉心痛不已。
      倾宇,倾宇……世人都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可是方君乾却耐不住这两地相隔。
      倾宇,我真的……好想你。
      当这种想念深入骨髓之时,究竟……明月何时照君还?

      六月初一,倾乾阁少阁主方君乾与未央宫少宫主柳芸夕大婚之日,新郎却在三拜礼成之前选择了逃婚。此事一出,震动整个武林。
      这次的婚典没有通知任何帮派,几乎是秘密安排的。然而方君乾逃婚的消息却扩散得非常迅速,这其中的有心之人又不知有多少。
      是结盟,还是成为宿仇。许多帮派都开始眉来眼去,暗中勾结,只干等着一个未知的结果。

      未央宫。偏堂。
      “云息,”柳御风的眼睛透过青铜面具居高临下地看着身前男子,冷定到没有一丝的温度,更谈不上什么血缘亲情,“为何要放走他?”
      蓝衣公子嗤笑一声,显然也未把这个柳宫主放在眼里:“他对我们有用,为何不给他留一条生路?”
      “不是‘我们’,只是你一个人而已。”柳御风打断他的话,负手而立,雕梁上盘踞的灵虎目光森然,使得气氛更加压抑沉郁,“放他走,你可有想过夕儿的感受?”
      他转过身来,目光赫然如灵虎一般狠戾,“息儿,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柳云息微微挑眉,喜怒难辨:“你我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问这么多作甚?我只是在帮你夺回你想要的东西,难道你如今不想要了么,国主?”
      ——方韶昀已经答应出兵相助,统一武林。这是我们制定好的计划,如今你却要放弃了么?
      “那好,我便只问你一个问题——联合倾乾阁统一武林之后,你又有何打算?”听见“国主”一称,面具下的剑眉不由微微一蹙,只好压低了声音以便于掩藏自己久积于心的怒气。
      这对所谓的父子,未免太过名不符实。
      毕竟他们只是恰好走上了同一条路,彼此利用而已。
      柳云息敛了敛神容,话语间是与他清瘦身形所不相符合的睥睨天下的霸气:“倘若整个武林都在我们手上,那么皇家禁军又岂在话下!”
      ——大黎尚武的传统让统治者放松了对江湖的警惕,独独设了禁军留守。然而这血雨腥风的武林才是真正的卧虎藏龙之地,任谁有了反心,只要拿下整个武林,自可轻易将天下纳入囊中。
      而这个分崩离析了数百年的江湖,是时候归于一统了……
      “你准备拿方君乾怎么办?”依旧冷淡的话语,却褪去了几分怒意。
      “方君乾?”柳云息转过身去,“如若不是夕儿爱上了他,不顾一切为他求情,你又怎会放任我如此‘胡作非为’?”
      “方君乾的弱点,就在于他对无双的一片痴情。”他忽而歪头笑了笑,“关于这个‘情’字,想必你这一辈子都参不透罢?”
      柳御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迎着屋外柔软却凄冷的月光,紧紧阖上了复杂的眼眸。
      走出房门的一瞬间,柳云息忽而一叹。如此放虎归山,不过是他与方君乾之间的一次博弈。
      不错,柳云息的确是一个疯狂的赌徒。
      可他赌的,却是肖倾宇的命。

      七月,未央宫正式以为害民间之罪,宣战江北帮派天衣会。另一边,倾乾阁调派兵马增援,对于未央宫而言自是如虎添翼。两路人马合力进攻,势如破竹,大有攻城拔寨之势。
      江湖人士纷纷慨叹——这个武林,彻底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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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天有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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