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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之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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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吱呀一声打开,明亮的光线从外头肆意冲进,猛然照到了靠墙一袭娇弱无比的身体,她身上的那件月白色竹布褂,本就是极浅的蓝,那蓝仿若是绸密的白云中缓缓被扒开的蓝,在再刺白的光线下显得越加泛白,衬着她病弱的脸上无一丝血色。她微微动了动身体,黑色及膝的裙下露出受了伤的小腿,她微微睁开眼,却又马上又闭上眼睛下意识忙用手背挡住从外头袭进的阳光,细弱的手腕上戴着的墨色的翡翠镯子,那镯子色泽极深,深得不通透,便在这强烈的光线下依旧是暗沉沉得不见一丝水润之色,倒不像是姑娘喜欢戴的东西。
她听到有脚步声往她这里走来,她再次微微睁开眼,在光线中她看到一双被擦得程亮的军靴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她缓缓抬起头,她力所能及想抬头只看到他的胸前,那一身白净的衬衫,两只手插在裤袋里,两边袖口半卷起。他仿佛很高,她想再撑起一点身子想望清那人,那人却突然蹲了下来,原本被他身体所挡住的阳光又突然冲到她的面上,她又一次闭上眼时,突然意识到下颔被人给捻起。她不得不再睁开眼去看他,他的眼睛很深,是极为清亮的双眼,是剑眉鹰鼻,她认识他,曾经父亲带她去祁府上给祁老爷子拜寿的时候,她见过他的。
“饿不饿?”他轻轻地问她。她不回答亦不摇头,他望了她一会,又用极轻的口气对她道:“你父亲手里有一本小红本子,大概这么大——”他一面说一面用另一只手比划,然后再看着她:“很重要的,你知不知道。”
这回,她终于摇了摇头,却感觉到他捻着她下颔的力度重了几份:“你不知道?”她看着他吃力地点点头。
他看着她半晌,然后终于将手从她下巴处收回,叹了一口气,突然站了起来,淡淡道:“你真的不知道?我知道从苏家活着逃出来的除了你,应该还有你一母同胞的弟弟。”
这句话猛然振住了她,突然想起那一晚,兵士持抢撞进他们家,一进门就到处开枪,她听到枪声从屋里跑出来,苏府上下到底都是鲜血,火光重重,家人仆人乱遭遭地哄成一团四处逃命,惊叫声四溢,她整个人便吓住了,她听到母亲抱着年幼的弟弟在乱声中喊她:“月棠!快跑!月棠——月棠!”然后她听到有枪声在自己身边响起,‘呯!’的一声,母亲的声音突然停住了,她转过头见母亲死命在将弟弟抱在怀里倒在人堆里……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流下泪,极忙地拉住那人正转身要走,她吃力地爬上前,双手死死拽住了他的皮靴:“二公子!”
他转过身来,再次蹲了下来,依旧用非常平和的口气问:“你肯说了。”
她一面抽泣着,一面抬起头来似是央求:“父亲的事,向来不于我们讲,更何况我一介女辈,不闻家事国事,你说的东西一定很重要,但这么重要的东西,父亲又如何能教我知道。”
他的手顺着她的泪痕慢慢划过她的脸,如蝶微颤的睫毛下两泓秋水似的双眸,盈盈地盯着他,衬得她更是娇弱无比,楚楚怜人。
他又道:“可你不同,我知道苏吕良对你的栽培胜过他对几个儿子,上回祁爷过寿,他不将自己的儿子带出来,却偏偏带了一位女儿。”
苏月棠脑海一转,急忙回道:“家中姐妹皆已出嫁,唯剩下月棠一人待字闺中,家中双慈甚忧我的婚事,正巧祁爷过寿邀家父及家属,想那祁爷何等人物,过寿之时必是英才云集,父亲便将我带去,一来也算是开开眼界,二来……”她的手依旧死死地拽着他的军靴,本就几日不进食,说话时都在一面喘喘,彼时却更加让她吃力,双手直直颤抖,她望着他,眼泪便忍不住往下掉,不停地落到他的手背上:“二公子,幼弟不满五岁,尚不知事……”话还未完,便径直晕厥过去了。祁估南依旧蹲着,淡淡望着躺在地上的苏月棠半响才站起来,外头的随从见里面的状况便走了进来,问道:“二公子,现在怎么处置”
祁估南站起来道:“先不必汇报祁爷。”随从点点道:“是,那这个人还有没有用?”
祁估南看了他一眼,只说:“先把她带回西府。”
西府是祁估南私下的府宅,是前朝一皇亲国戚在江南私建的府邸,后来乱世中连着转换主人,最后又让祁估南给买了下来。这座府宅不大,但能想到那旧主人也是个风雅极致的人,宅子里有好几处书阁画室,文房四宝陶瓷古器一应不少,只是在乱世中被偷抢的不少,虽然只廖廖剩下几件,但不减旧主人的品味雅致。
苏月棠第二天就醒了,她在这里几天却并不知道这是哪里,但也不问,她心里自然明白几份。仆人们对她也是十分客气,府宅里的布景建造跟姑城曾经的苏府颇有几分相似,夏日里绿荫盛浓,坐在雕花窗棂前,望着外头的石榴树落了花结出小果子来,煞是可爱,那些花却艳艳地铺了一地,是一种极美的红,在烈日下倒像是一汪燕脂铺开的艳丽。像是二姐姐出嫁时娇羞一笑从脸上沁出来的颜色,也像是母亲衣服上绣花的颜色。
韩香从外头端着茶水走进来,见苏月棠换了一身衣服坐在窗前,彼时她穿着一件白底鹅黄丝线绣木樨花的绸衫,宽大半袖荷叶边,一寸缃妃色滚边,那木樨花绣得缤纷清丽,落错有致,好似镜中的美人面一般的清雅秀丽,极衬她的柔美雅致。韩香站在她身后望着镜中的苏月棠,不禁惊了几分,笑道:“姑娘穿着这身衣裳,乍一看,我还以为是三姑娘呢。”
苏月棠慢慢从窗外的石榴树收回视线,也不入心听,只随便问了一句:“三姑娘是谁?”
正问着,却听见外面的韩妈突然走进来训斥那丫头:“韩香,你又在混说什么。小心我抽你!”说着,又笑脸迎面地朝苏月棠道:“姑娘不要听那丫头混说,饭菜给姑娘做好了,姑娘到厅上吃吧。”说着,又转身捏了韩香一把:“死丫头蹄子,又在乱嚼什么?整日里就会没来由地给我惹事。”韩香吃痛地叫了一声:“妈你轻点,我没说什么呀,我只说姑娘的衣裳好看,你捏我干什么。”韩妈瞪了她一眼,又朝苏月棠笑道:“姑娘去吃饭吧,过会就凉了。”苏月棠走到床边躺了下来:“我不吃了,困了。”韩妈早习惯了她不冷不淡的性子,,只说:“那我们就先去吃了,我让厨房把菜拿回去先热着,姑娘要是饿了就叫我。”苏月棠嗯了一声,就翻了个身像是真睡了一般,韩妈带着女儿韩香出去了,轻声将门关好。
苏月棠见她们都出去了,突然又坐了起来,她又望向窗外,见石榴树上的小果子累累垂垂地挂在碧油油地叶子下,被风一吹,那些果子就像小人一样的荡起来。她想到这个时节,她总会让丫头将西瓜湃在井水里,等到中饭吃过后,就会让人将西瓜从井水里提上来,弟弟也会在一旁嚷着要吃,母亲总会时时叮嘱她,不要多吃。然后她转身一笑,亲自抱着西瓜跑起来,身后跟着满步蹒跚追上来的弟弟。
苏月棠想着,暗暗地吸了口气忍住泪水,苏家被灭门以后,她被关在那个小屋里,日日夜夜地落泪,哭累了就睡着了,然后梦里又是满天红光,到处都是人影喊着救命声,枪林弹雨,她又听到那一声枪声,母亲喊着自己的声音突然消失,她的梦又被惊醒,然后继续哭。
她一面想着,一面摸了摸戴在手腕上的翡翠镯子,那只镯子不仅色泽暗重,且又沉重,在她细白的手腕会戴出浅浅的红痕来。她突然想记有一夜父亲对她讲的那些话,最后父亲对她说:“你记着,他姓段,他是……”正想着,突然韩香捧着切好的西瓜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见苏月棠起身坐在床沿,不禁道:“呀,姑娘没睡呢?这西瓜是刚从井里提上来的,凉着呢,我怕姑娘吃凉的东西坏了肚子,就想先放到屋子里来,等姑娘睡醒了也就不那么凉了。”苏月棠见她如此细心,又想起母亲也时不时叮嘱着自己不可贪吃,不禁微微一笑:“你拿过来吧。”
韩香将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桌上:“姑娘要不要吃饭?菜还在厨房热着呢,我去拿过来吧。”苏月棠喊住她:“不了,我不吃,你过来,陪我一起吃西瓜吧。”韩香站在那里忸怩着:“我怕等会妈看到了又该说我了。”苏月棠道:“不怕,你只说是我让你吃的。”韩香想了想,点点头,便在苏月棠身边上坐了下来,两人一同吃起西瓜来。韩香吃西瓜的时候极不斯文,还能吃出声响,苏月棠看着她不禁一笑,然后又想了想,问她:“你们二公子呢?”韩香一边吃一边道:“二公子很少来的。”说着又道:“以前三姑娘,四姑娘在这里住的时候二公子还会时常来看看,现在几乎不来了。”苏月棠听着,心里思忖着,她不知道祁佑南这是何意,以祁府的做法,这事不会罢休,他们留着她,是必定要在她身上找出什么来。说着,转眼又一想,她定要想法子逃出去才是。
韩香见苏月棠手里拿着一片西瓜也不吃,只发着呆,于是说:“姑娘吃呀,这瓜是咱妈在后园子里种的,可甜了。”苏月棠看着她半晌,微笑地朝她道:“我来这里好些日子,也没见到几个人,总觉得静悄悄的。”韩香又拿了一块西瓜,点点头:“当然了,平日里也没有个人来住,只有我和妈几个人在这里打扫看管。”苏月棠微微笑了笑,突然又对韩香道:“韩香,这回我真困了,你拿出去吃吧,我要睡了。”韩香吃了一半又听苏月棠要睡,只道:“姑娘还没尝呢。姑娘吃两块再睡吧。”苏月棠直接在床上躺了下来,翻身背对着她:“不了,凉的吃了肚子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