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琅嬛夫人

6、之五

　　三姨太将手帕一甩，一手插着腰，站在门口对着林静宜道：“你不要不晓得好歹哟，到底是哪里亏了你了，这么好的人家，要是我家静月大些，也不给你啊。”说着，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你也去打听打听，有哪家的姨娘到了这般地步，还会像我们这样替你操心的，光是来燕都的路费都是我和你五姨娘当了陪家的手饰，不就是为着你的终身大事么，还有你现在上的学，你身上穿的，每天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从我们牙缝里挤出来的。老爷这么一走，林家的人走的走散的散，连柳家的人都不认这亲了，这懒谁？那柳家的人可是说了，说咱们的大小姐怕娶回去不好伺候，要不是我和你五姨娘带着你，你就是个没有人要的野丫头了，你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谁还来管你。好心好意替你张罗这档子事，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有个依靠，你说我们也不能一直带着你罢，你又不是我亲生的，这种地步，能待你这般好了，也是你的造化了。你还别给脸不要脸。”
　　午后刚下过了阵雨，外头的天阴阴的，还下着密密的细雨，林静宜端坐在床前，拿着桃木梳一边又一边地梳着头发，她的头发生得好，乌亮如绸缎似的，她记得母亲也有这么好的头发，很小的时候，她总是喜欢拽着母亲的头发，小小的手像摸绸缎似地摸啊摸，镜里头有母亲慈爱的笑容。
　　林静宜任由三姨娘在外头说着，自己只手持桃木梳慢慢地梳着头发，她梳地又轻又慢，脸只朝向窗外，唇下那粒胭脂痣被那墨缎似的乌发映着，发着幽冷的光。
　　楼梯处传来高跟鞋踏着木板咯吱响亮的声，五姨娘穿着宝蓝色旗袍，手里捏着的绣花丝绢一边甩着，一边走上来，见三姨娘站在那里，又朝屋内一探望，见林静宜只坐在窗前，一声不响地管自己梳着头发，口里只道：“干啥子嘛？说得这么大声干嘛，别让人家笑话。咱们怎么说也是有脸面的人家，这段家的汽车已经过来接人了，段家少爷前天已经回来了，段太太的意思是让这两个人今天去客来茶馆见见。哟，你不知道那汽车，好气派的哟。”
　　三姨娘推了一下五姨娘，凑近身问：“这段太太是什么意思？”五姨娘反推了一把：“什么什么意思？人家段少爷是留洋回来的，新派！”说着，也凑近她，悄声道：“你只管心，段家已经把日子定了。”三姨娘这才松了口气，然后又指指屋里的人。
　　五姨娘笑眯眯朝屋内走去，朝着林静宜笑道：“哟，我的大小姐，你这头发再梳就能梳出油来了，你瞧瞧这头发，乌亮得跟什么似的。”说着，弯下腰，小心地朝她说：“这人家的车就在下面等着您呢……”话还未说完，只突然听突然‘啪’的一声，窗外的细雨急急地落在桌案上，桃木梳子在桌案上被打湿了一半，五姨娘猝然吓了一掉，三姨娘在外头也是愣了一下。
　　却只见林静宜似是无事一般，将头发慢慢扎好，然后拿起胭脂轻轻在双唇按了几下，衬得唇下那粒胭脂痣分外娆艳。五姨娘还未反映过来，却又见林静宜站了起来，扫都没有扫她们一眼，慢悠悠走了下去。
　　茶是上乘的君山银针，产于洞庭湖的君山银针，初泡时茶叶宛若悬针游立于汤水之中，等时间一久，慢慢又沉于底，渐渐漫开杏黄游丝般的汤汁来。在被茶馆外的烟雨轻轻那么一扑，汤水中的游针便似翻江倒海般地欲翻涌出来。
　　茶馆段家八少爷坐在窗口处，，庸懒地靠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脑后，大幅度地翘着二郎腿，他穿着休闲式的小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火的雪茄，黑色小墨镜低低地架在鼻梁上，露出双眼打量着对面的林静宜。
　　窗外的雨突然下得又急又密，毛针般地扑进来，雨里的凉风摇得雕花木窗咯吱咯吱地响，也吹得林静宜的头发分外乌亮。
　　段子恒叼着雪茄，手里玩弄着一只镀金打火机，有一下没一下地按出极艳的火苗来，他就这样看着林静宜，看着她一动不动看着窗外，他倒要看看，她什么时候会动一下。
　　茶馆的小二上上下下来回换了几次茶，那小二见那茶从热到凉都未曾动过，不禁觉得可惜，是听说段家的少爷要来，才拿出这最上等的君山银针，每一枚茶叶都是精心摘选出来的，白毫如茸，叶亮底厚，在前朝是纳为贡茶而使。不想，却被他们如此浪费。
　　约是又换了二盏茶的功夫，段家八少爷到是再坐不住了，剑眉微挑，作势咳了一声，两眼微瞄，见静宜依旧不动。手中的打火机啪的一声关掉，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要走，却突然楼梯口处坐着一妇人，穿着秋香色半袖短褂，坐在那里有一口没一口的喝茶。段子恒又止住脚步，暗暗叹了一口气，知道是母亲派来的人，不得不又转身回到坐位上坐了下来。
　　段子恒刚坐下，见小二从楼上又换了新沏的热茶上来，段子恒端起一碗茶亲自将茶碗送到到林静宜面前，拿出西方的绅士来：“林小姐请。”

　　段素心刚送走罗曼莲，见段子恒坐着汽车回来，便笑盈盈地迎上去：“八哥回来了。”
　　段子恒戴着小墨镜坐在汽车上，见着段素心凑近问：“我好像闻到你身上有酸梅汤的味道。”九小姐笑嘻嘻地说：“就你那狗鼻子灵，我妈刚做了酸梅汤，曼莲姐和我都吃了一碗，我给你留着一碗呢。”段子恒这才下车，对着段素心道：“小丫头真乖。”段素心将双手往段子恒的双肩一搭，凑近问：“怎么样？”段子恒佯作没听动：“什么怎么样？”段素心横了一眼：“真没意思，我是说见着新嫂子怎么样？”段子恒两手往裤袋里一伸，耸了耸肩，由着段素心搭着自己慢慢走进大门：“不怎么样，取个哑巴回来，你要么？”段素心听了说：“八哥骗人，那林家小姐我见过的，怎么会是个哑巴。”段子恒将身体微微一横：“这就是你骗人了不是，我还是第一次见呢，你什么时候又见过她了。”段素心道：“很小的时候父亲带我去姑城玩，我们就住在他们家，我见过的，她跟我年岁差不多，我们还一起玩呢。”段子恒将鼻梁上的小墨镜轻轻往下一抬，露出两眼瞥了她一眼：“父亲怎么不带我去？”段素心笑道：“父亲疼我呗，小时候我跟着他去过好多地方。”段子恒不得不承认，段老爷对段素心的偏爱，只能说：“少在这里跟我得瑟，我问你，你现在功课怎么样了？。”段素心一笑：“一定比你好的，八哥你别操心了。”说着，又问：“对了八哥，听说七哥在外面订婚了。”段子恒一边走一边应了一声：“嗯。”段素心又问：“七嫂嫂你见过没？有没有曼莲姐好看？”段子恒回说：“没见过，等七哥回来你不就知道了。”段素心突然停了下来：“我只是担心曼莲姐该怎么办？这几天我瞧着她怪伤心的。要是七哥真带着别的女人回来了，她怎么办。”段子恒刚听完，突然转眼一想：“是呀，父亲都能同意七哥自由婚姻，为什么我不能，不行，我得找母亲去。”然后转头朝段素心道：“走，跟我去母亲那。”段素心将手从段子恒肩下拿下来，摇头：“我不去。”段子恒听完便撇下她径直往段太太那里走去，走到段太太那里，一只脚刚要跨进门，听着屋内好像父亲也在，便连忙收回脚，悄悄准备转身走了，身后便转来段老爷的声音：“站住，鬼鬼祟祟在那里作什么。”段子恒不得不转身小心翼翼地跨进门槛，故意在屋内扫了一下：“那个，我找素心来着，我以为她在母亲这里。打搅父亲母亲谈话了，我还是走吧。”段老爷又将他叫住：“你回来，我和你母亲正在商量着你的事。你不必走。”段子恒听完，只得收起墨镜，端端正正地走到段老爷面前，段太太见到他，便眉开眼笑：“张妈正在跟我和你父亲说呢，说那位林小姐挺文静的，模样也好。”段老爷在一旁抽着烟点头道：“林老爷的原配我见过，是姑城有名的美人，林小姐的模样是不会差的。”张妈也笑着在一旁说：“方才我瞧着他们两坐在一起，真是越瞧越般配。”说着段太太笑得合不拢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