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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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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月色晕开了河面,几条柳枝长垂于河面,被晚风那么一拂,便似美人指一般优雅地划过河面,那波光水纹便如琴弦般地微弹开来。
踱过一座大桥,穿过一片柳荫花障便是段家的宅子,抬眼可见的是白墙粉壁,青瓦朱门。被门前的几棵高大的槐柳半遮着,却透着燕都老式的古宅气息。段家的宅子年头虽久,却保存完好,再加上段家老爷子不断翻新,大宅样子古朴不变,但其内的装饰却有一半已经西洋化了,老爷子也个时兴的人,任由着那几房少奶奶都将自房的屋内装置成半西半中的样子。
二少奶奶坐在西洋软面扶手椅上,一只手拎着手绢,手腕闲闲地搁在大腿上,那绘着牡丹图案的手绢垂下微微摇晃着,就像二少奶奶对面黄花梨梳妆台上的一架紫檀花楼西洋钟,亦恰如二少奶奶的心事。
二少爷正从外头回来,一想到方才台上那董娇兰扮演崔莺莺娇柔万千的样子,不禁又痴痴醉醉起来,意犹未尽地哼起曲子来一面跨着戏步往屋里踏去:“秋千院宇夜深沉;花有阴,月有阴,春宵一刻抵千金……”
二少爷唱着一半见二少奶奶坐在灯下思神不语,两眼只盯着一旁矮几上的一本《桃花扇》,心里不禁咯噔一下,便忙止了声小心地踏屋,走上前道:“哟,这是怎么的了?跟打了霜似的。”一面说着,眼珠子却一直不离那矮几上的那本《桃花扇》,这并非普通市场上买的书集,据说是前朝有名的书法家手抄本,二少爷好戏曲,也喜收藏,这宝贝得来不易,不仅花了
大价钱,还差点得罪人。平日里就只把它当宝贝着藏着,眼下看到那二少奶奶两眼直溜溜地盯着它不放,心里就直吊着,见二少奶奶不说话,忙陪笑地在她身旁坐下搂过她的肩:“你是知道的,我那同学刚得一子,人家欢喜得很,拉着我去梨园子,我又不好不去。”二少奶奶一把将他推开去一面啐道:“呸!春宵一刻抵千金,你到底是想和谁春宵一刻抵千金?怎么就不在那梨园子里过了夜再回来,再不,就直接住那里得了,又何必还来这里点卯呢。动劳了二少爷您,我可是担当不起。”二少爷道:“瞧瞧,我不过是唱了两句,你怎么就当真了?”说着,又再次坐下,挨到她身旁道:“再说我回来也没有多晚,一看天色入了黑,我就立马回来了,任凭我那同学是如何如何地拽着我不让我走,我一想到你,还不是直接拂了他的脸面。”
二少奶奶冷笑一声对着他道:“我又不会唱戏,你回来作什么,怕乏了二少爷您呐,干脆你就把那粉头娶回家得了,天天听着她唱戏,还省得日日往梨园子里跑,落人话实。”二少爷道:“别粉头粉头的,那董娇兰怎么也是个名怜,就只唱唱曲子卖艺罢了。”二少奶奶听了立马将拍子一甩,站了起来:“哟,你还心疼了。”二少爷见这阵势,不得不将话又一软,好言好语地陪笑道:“你瞧你,我可没这份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听戏这点癖好,凭她台上是什么绝色佳人,都入不了我的眼。你只管放心,我跟老三可不一样。”
二少奶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不用忙着撇清,你们段家几个兄弟都是一副德性,别以为自己有多好。”
二少爷只点头道:“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是个东西行了罢。”说着扶着她又坐下道:“我这不也得消遣几日吗,前几天那康物钱庄和丰台钱庄想联合挤兑咱们段家的钱庄,故意放出假消息,说我们段家在南边败了生意,搞得一个个都挤到钱庄来取钱,我一头要向南边的洋行里调银子过来,一头还要应付那群来钱庄闹事的人。乖乖,那几日可把我折腾惨了,你也不晓得心疼心疼我。”
二少奶奶啐了一口:“呸!就你这副痞子放流样儿,你也配!”说着又道:“你虽然是长子,但毕竟不是太太生养的,再瞧你这德性,老七,老八一旦回来,可还有你个立椎之地。”
二少爷似是不以为然,将两腿往茶几上一搁,点起烟道:“你还别说,老八也就算了,他那副败家样我是不如他的,至于老七嘛,他舅舅是都督,老七一心只想跟着他舅舅从政,对咱们家的地盘生意根本没有打算。再说了,等老七在政界上一发迹,我这钱庄的生意就好做多了,凭他谁想挤兑我们段家钱庄,立马让老七给他抓起来。”
二少奶奶似笑非笑道:“老七一发迹,你日子能有多好过,这馒头蒸好了也不是给你的,那罗曼莲一嫁过来,那老七就是三房那边的人了。”二少爷似是不在意,抽了口烟懒懒地一吞,将头靠在沙发背上叹道:“倒没是这个机会了。”二少奶奶听了转头追问:“什么意思?”二少爷凑近二少奶奶小心道:“告诉你,上回我经过书房的时候,听老爷子在跟小姨娘说,老七来信说已经在外面订婚了。”二少奶奶一听,顿然没了方才的怒气,只拍手低声笑道:“呀,这下可有得闹了。”二少爷转头看着她,不屑道:“你们女人就是难折腾,平日里合起伙来欺负我们这几个大老爷们,看着人家要失意又背地里的偷笑。看来,孔夫子的话是一点也没有错了。”二少奶奶停下笑来问:“孔夫人说什么了。”二少爷拿出唱戏的腔调来道:“唯小人女子难养也呀——”二少奶奶往他胸口捶了几下,二少爷作势咳了几声:“难养也就罢了,下手还这么狠。”二少奶奶道:“你是不晓得那三少奶奶那得意样,只要说起罗曼莲要嫁进段嫁,她就眉飞色舞的,那老七虽不是嫡出的,又是老爷子在外的私生子,可他母家可是位高权重的秦家,有他舅舅在,谁敢看不起他。老爷子打小就最偏他的,这么一比,跟嫡出又有什么区别,若是那罗曼莲嫁给了老七,那三少奶奶一家子还不是跟着水涨船高。”说着又不屑道:“三少奶奶娘家哪里比得上我,若那罗家得了秦家这么一个好亲家,我还不是把她给比下去了。”
二少爷趁着二少奶奶大篇说着的时候偷偷将那本《桃花扇》藏进怀里,口里只说是,刚准备起身想带着《桃花扇》离开时,偏又被二少奶奶喊住了:“站住。”二少爷刚落下的心又被吊起起,却只听二少奶奶问:“这消息可属实?你别又匡我。”
二少爷一听这话,只笑得转过头道:“姑奶奶,这事我匡你来作什么,又没捞个好,你不信,明个儿去问老爷子就是了。”
二少奶奶和五少奶奶两人坐在花园里喝茶聊天,见三少奶奶穿着一身水红色乔琪纱的旗袍踩着三寸来高的皮鞋正笑盈盈地走过来,那耳坠戴着的翡翠宝塔坠子在笑语声中一晃一晃的,衬着她的脸更是娇小艳丽。
三少奶奶走来朝她们道:“正找你们呢,慧簪回娘家去了,三缺一,我去打电话把曼莲叫过来。”说着又看看花园子里,觉得天色又不错,于是又道:“我让人把牌送到这里来,咱们就在这里打吧。”
五少奶奶看了看她没有接话,二少奶奶望了五少奶奶一眼,又朝三少奶奶望去:“曼丽……”
三少奶奶见她们似是没有兴致只道:“哟,这是怎么了?昨儿你还嚷嚷着没打过瘾,我今儿还特地让厨房做了新式茶点让你们尝尝,你俩可别我扫兴啊。”说着正要喊人端牌过来,五少奶奶立马喊住了:“三嫂,你先别急,你坐下,我们有话要跟你说。”三少奶奶见她们两个像真有事一般,倒是有点急了:“有什么事?”说着,转眼一想,忙道:“是不是段子盛的事?他是不是又逛窑子去了被老爷子抓了?”
五少奶奶道:“三嫂,不是这事,自从上回被老爷子一顿暴打以后,三哥现在好着呢。”说着,又往二少奶奶那里看了一眼。三少奶奶见她们吞吞吐吐的样子,便知是没什么好事,急道:“你们这是要急死我呀,快说呀。”二少奶奶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道:“曼丽,是这么回事,昨儿我听你二哥说,老七来信说已经订婚了。”三少奶奶问:“订婚?和曼莲订婚了?我怎么不知道?”五少奶奶道:“不是和曼莲。”
三少奶奶未曾反映过来:“不是和曼莲那是和谁?”二少奶奶道:“就是不知道和谁订了婚,但不是曼莲。”三少奶奶似是反映过来什么,只问:“这是什么话?二嫂,是不是二哥开玩笑呢。”二少奶奶道:“我到是希望你二哥说着玩,所以昨儿没先跟你说,今儿特地去找了老爷。”说着看了三少奶奶一眼:“老爷可不会哄着我们玩。”
三少奶奶似是不信:“这不可能,老七不娶曼莲娶谁?是不是你们来闹我玩来?”五少奶奶皱眉道:“三嫂!这事有这么个玩法吗。七弟写信给老爷说,已经订婚了,是在德国碰上的中国姑娘。”三少奶奶这才明白过来,彼时万千思绪睹在心口里,像是透不过气来,二少奶奶见她这样,忙地将她扶着坐下:“曼丽,你先别急,咱们等老七回来再说。”三少奶奶哭喊道:“咱们曼莲怎么办?!”两人忙站起来劝道:“曼丽,你先别急,咱们等老七回来好好问问他。”三少奶奶怒道:“等他回来作什么?看咱们曼莲的笑话吗!”说着又想了想,一面哭着,一面甩开了她们两个找三姨太去了。
正是晌午的时候,三少奶奶跌跌撞撞地冲进屋,见三姨太屋里正摆饭呢,忙平了平心气,笑盈盈地走进来,遣走了摆饭的丫头,自个儿亲自为三姨太摆饭,三姨太由着小丫头扶着在饭桌前坐了下来,瞥了三少奶奶一眼:“你这唱得是哪出呀?大晌午地跑这里来。”三少奶奶笑道:“妈这话说得,我就是来陪陪妈,尽尽孝道。”三姨太拾起筷子:“这个时候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来我这蹭饭来呢。”三少奶奶卟赤一声笑了出来,撒娇道:“妈就会耍我玩,只有我请妈吃饭,没有来妈这里蹭饭这个道理。”
三姨太听着没说什么,叫遣走了屋里几个丫头,只留下贴身的丫头在旁,又放下筷子,抽出掖在右襟下的手绢拭了拭唇:“说罢,找我有什么事。”见屋内只剩下她们,三少奶奶这才收起了笑,两眼盯着桌面上,似是有满肚子的委屈,三姨太见她如此,只说:“是我们家三少爷又欺负你了?”三少奶奶摇摇头,拿出手绢拭泪,一面凑近三姨太道:“妈,你可要为我们曼莲做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