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琅嬛夫人

2、之一

　　三少奶奶往桌上扔出一张牌，眸色四转，笑向其余坐着的人道：“八弟要回来了。”
　　二少奶奶拾了三少奶奶扔出的牌，一面看着桌上自己竖立的牌一面道：“老七也快了吧，这两人一同去留得洋，该是一道回来罢。”
　　三少奶奶摇头道：“本是该一道回来，只是老八提前回来罢了，你也知道老八那样子，连个留洋都不消停，在英国待了一年，然后又来信说想去德国，跟老七作伴。我估摸着老八这几年洋餐到没少吃，洋墨水到是滴水不进的。”
　　六少奶奶慧簪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八弟也就这副德性，你们也就少编派他罢。”说着，笑盈盈朝三少奶奶身旁坐着的罗曼莲道：“等七弟一回来，咱们的七少奶奶也就快过门了罢。”
　　罗曼莲彼时正低头看三少奶奶的牌，一听六少奶奶这么一说，顿然羞色漫飞，坐在那里低头娇羞一笑：“你们一个个得编派完了八少爷，就编派我来。”说着，忙扯着三少奶奶的胳膊：“堂姐，你赶紧帮我说句话。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就来编派，让人家笑话。”三少奶奶笑着道：“谁编派你来，老爷子几年前就想把你们的事给定下来的，只是老七留洋前你们还小，说是回来再定正好。这件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罗曼莲听了脸上正是一阵羞红，急急跺脚咬唇：“自家姐妹还同她们来笑话我。”说着众人都笑了，五少奶奶笑道：“这又何必羞恼成这样，你是咱们家认定了的七少奶奶，过门是迟早的事。”三少奶奶又道：“说起办喜事，娘家那边的人都早替她备好嫁衣了，但我转眼又想，老七是留洋回来的，如今儿也时兴新式的婚礼。想着，咱们家是不是也办一场新式的婚礼比较好。”六少奶奶称着说好，五少奶奶道：“白色的多忌讳，红色的才喜庆。”三少奶奶道：“老爷子也不是守旧的人，到是不怕这，只是这新式的婚礼咱们都没干过，也不知道里头的复杂。”
　　二少奶奶忙道：“这容易，子堂的同学就办过，找他同学过来帮忙就行了。”说着又二少奶奶望了望天色，唤了陪嫁丫鬟娟子进来，只说：“去叫二少爷来，就说我找他。”娟子望了几位少奶奶一眼，陪笑着走上前朝二少奶奶道：“二少奶奶，二少爷还没回来呢。”二少奶奶停下手中的牌：“这个点不早该回来了吗？”娟子干笑了一声，望了三少奶奶和五少奶奶，不得不道：“这会子，二少爷和三少爷他们都在梨园子里听戏呢。”三少奶奶突然凌声一问：“听谁的戏？是不是又是那个董娇兰？”
　　娟子本来点头说是，突然又转口说道：“这就不知道了，梨园子里好几位名角呢……”三少奶奶突然碎了杯子：“你用不着替他们藏着掖着，段子盛什么时候也跟二哥成戏痴了？就他那些心窝子里想着的事儿我还不知道？几年前去妓院里找粉头被老爷子打了个半死，如今儿到是学乖了，改去戏园子里找了。”二少奶奶一听，忍不住就和五少奶奶一起来劝：“瞧瞧你，动这么大火作什么。”
　　三少奶奶抽出手帕来哭诉：“二嫂你是不知道，自从二哥带他去了一趟梨园子，他就跟着了魔似的，三天二头往那里头钻，回来还常常在我面前说那董娇兰的好。你说气人不气人，想想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在他眼里，竟然还比不上一个唱戏的。”
　　二少奶奶听着把二少爷也扯进去了，一时也不好再多说，只说：“你先别哭，回头我让你二哥说他。”三少奶奶继续哭道：“他那个毛病，连老爷子的棍杖都不怕，还怕谁来。”罗曼莲也在一旁劝道：“堂姐，你再哭了，哭多了伤身。”
　　三少奶奶听了突然扯了泪，挺起腰板子对着罗曼莲道：“对，咱不哭，为他这么个东西伤了身可不值当。”说着，又提起她的婚事道：“不是我说，段家几个兄弟里头，唯有老七是最有一副人样的，你嫁了他，是最让我们称心的。”罗曼莲一听又扯到她身上来，不禁推了她一把，低头笑道：“堂姐你真坏，怎么又扯到我这里来。”

　　这是六月初的天，青石板的地面上坑坑洼洼积着雨后的水，正值夕阳垂落之时，窄小的弄堂里徘徊着农妇忙碌的身影，几个小孩们追逐着戏耍，弄堂两旁人家的窗户里不时传来烧饭的声音又时不时叫着自己家小孩回家吃饭。
　　林静宜慢慢走在道上，一只手抓在书包的包带上，喇叭形的七分袖口落在手肘处，露出一只普通翠玉镯子，黑色的布鞋踩到青石板上处的积水，便湿透了布面。
　　对面家的刘嫂坐在小木板凳上一边剥着手里的芹菜，一边朝着回家来的林静宜笑道：“哟，大姑娘下学了。”
　　林静宜没有不去理她，只抓紧了胸前的背包带继续走，她低着头，乌长的头发遮着半张瓜子脸，唯见唇下一点胭脂痣微透一种娇媚。
　　她走近居住院子，本就是块巴掌大的地儿，院子又乱堆着杂物，好不容易才挤出一条路来走，却被一颗滚来的玻璃球子挡住了路，林静宜不得不停住脚步，原是五岁的林静如和八岁的林静月正挤在一处玩弹珠子，林静月跑过来拾玻璃珠子，见到姐姐静宜腰下鼓鼓的书包，好奇地要伸手来。林静宜急忙退后一步，嫌恶地看了她一眼。
　　林静月性子本就调皮，看到姐姐这样，不禁两手插腰，哼了一声：“才不稀罕你呢！你不给我看，我告诉妈去。”
　　林静宜瞥了她一眼，故意把包拉到身侧，绕开二个妹妹踢开那颗玻璃珠子，大步往屋子走去，后身听到林静月吵闹的声音：“妈！姐姐欺负我！”
　　三姨太闻声从屋里收掇好东西走来出，差点与走进屋来的林静宜撞上，又见她头也不回地冲冲往楼上跑，转头瞥了静宜上去的背影，掸了掸身上的衣襟，不屑道：“成日里就只知道吃闲饭。”
　　对面的刘嫂一面剥着手里的芹菜叶子一面走进来看热闹，这一家子据说是从姑城搬过来的，只有俩娘们带着三孩子，到不见一个大老爷们，偶尔听到屋内里有吵闹声刘嫂子总要来瞅两眼。
　　刘嫂子看见三姨太正在院子里，走近来指着楼上，悄声道：“哎，我说，你家的大姑娘要找人家了吧？”
　　三姨太气道：“我又不是她亲妈，我管不着。”
　　“要得的哟！”两人正说着，见五姨太正捧着半个西瓜走来进来，林静月和林静如看见五姨娘手里的西瓜都跑了过来喊着要吃，五姨太挥了挥手绢，带着一口渝都的腔调着：“急啥子嘛？饭吃好，再给你们吃。”说着，拿着西瓜走进屋放在桌子上，又朝刘嫂子她们走来。
　　五姨太穿着一件宝蓝色织绵缎旗袍，头发梳得齐齐得，那件宝蓝织绵缎的旗袍还是林家好的时候裁的衣裳。如今好的衣裳虽没有几件了，但五姨太每天都要穿得漂漂亮亮的，她的骨架子小，生得又白，再加上那一身缎面旗袍衬得整个人都不像是贫户人家女人。总让刘嫂子好生疑惑，这条弄堂都的房费是燕都最低的，一般能在外头混得都不会来这里住，偏总见这对家的女人们还有两个小孩子会穿绸缎的衣裳，织锦罗缎的衣裳印着富贵花，色彩光艳纷呈，却是她摸都没有摸过的布料。
　　五姨太笑眯眯地走过来，见着刘嫂子那一双乌圆的眼齐齐地盯着她，不禁抿了抿嘴，伸手闲闲地理了理发鬓，朝刘嫂子道：“刘嫂子可知道燕都段家？”
　　刘嫂子停了手中剥弄的芹菜：“怎么不知道，那段家可是咱们燕都的大户人家，他们家的生意哪里都有，那段老爷原本是做钱庄买卖的，后来什么药房，绸庄，南方的丝行洋行都开了。
　　上回我还听说他们在南方与洋人一年的生丝买卖就够买下咱们半个燕都了。”
　　二姨太和五姨太互视一眼，又不禁笑了起来，那刘嫂子说话虽夸张了些，但两人心里都有了个底。
　　刘嫂子说完，就问道：“怎么？你们里头有亲戚在做事不成？”刘嫂子早怀疑她们不像个贫户人家，几个娘们在这里住，又不像是来过日子的。如果又见她们提起那段家，便不禁想定是有亲戚在里头做事所以投靠来着。
　　二姨太正要解释，那五姨太忙笑着一扯，只对刘嫂子道：“可不是，咱们大姑娘的一舅爷在段家里头做事，他也不知道我们来，烦刘嫂了给我们指指路。”
　　那刘嫂子果真听说段家里头有做事的，巴不得应声道：“这个好说，那里我熟，你们什么时候去知会我一声就成。”
　　五姨太笑眯眯地从屋里切了一块西瓜出来替给刘嫂子道：“那就先谢谢嫂子了。”
　　林老爷和段家的老爷原是故友，两家南北一方虽说甚少往来，但书信常常，两人年少时本就亲厚，段家老爷总想着两家若能联姻就亲上加亲，林家虽然女儿多，但龄数多小，唯有正妻的大小姐林静宜和续弦夫人的二小姐与段家的八少爷年龄相仿，当时段家老爷在书信中有提过这事，但大小姐与当地柳家已有婚约，林老爷便想把二小姐送过去。只是后来林家生意遭对手计算，一夜败落，债务乱飞。林老爷承受不住撇下这么一大家子服药仙去，原本指望着那二小姐和段家八少爷的姻缘或许还能帮上林家一把，那些债主日日上门来逼，填房夫人打听到段家的八少爷性情顽劣极至，是个不务正业的膏粱子弟，便撇下她们带着二小姐自回娘家了，其它两位姨太太一位也回了娘家，一位随着偷情已久的汉子逃了。剩下的二姨太和五姨太无依无靠不能过活，二个女人围在一起想不出个主意，任同那些债主将家产店铺都收了去，二位姨娘本算计着林静宜和柳家还有婚约，兴许上门说说还能给她们一处地安顿，可偏偏那柳家也是个势力的人家，早闻大小姐自小失母，心性乖戾阴冷，从前是瞻仰林家家势，如果林家败了，便恨不得一口不认那两家的婚约。二人无法，突然想到燕都段家，二人虽未接触过段家，但总听老爷子说那段家老爷仁厚，重义之类，想着之前提过二小姐和段家八少爷的婚事，二人便想着，虽然二小姐不在，但大小姐如今虽没了婚约，索性就让大小姐冒充了二小姐嫁给八少爷。那段家财大家大，若是林静宜真能嫁入段家，那段家还能让她娘家人流落街头。于是二人商议着拿出私藏的珠宝便卖了，整了路费带着一家子北上来。还给林静宜入了半年堂，主要还是二位姨娘不想去段家说谋时失了体面，堂堂林家大小姐，若是连学都未上，怕对不住段家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