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约》睦纯

8、平阳之夜 黑夜无

　　黑夜无辜来临，将天地笼罩。

　　浩初无能，说病人还需调养，必须拖延几天方可离开，我很无奈，对着他叹气道：“你连病人都无法治好，实在枉为医者！”浩初哭笑不得，解释道：“人总是有缺陷的，遗憾存在这世界的最本初理由就是无能，所以，姑娘总不能强求，医者也有医者的无助。”

　　我承认，我有点急躁，莫名地急躁。

　　我站在黑夜中，纳闷着路卡不在身边，而浩初正要往自己房间走去，我也就不再继续与他谈论如此虚无的话题，独自一人寻找路卡。

　　在离房间不远处的亭子里，我看到了一个身影，忙往那边跑过去，一道熟悉的女子的声音传来：“我们本以为你已经不在人世了，原来你还活着……”我驻足，没想到莫名之中就成了偷听他人谈话的人……一时进退不得。

　　“我倒是惊讶你居然沦落为侍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那是路卡的声音，我掩着嘴巴，睁大眼睛看着亭中之人，煞是无助。女子垂泪，良久方止住哭声，哽咽道：“自你父亲与你兵败失踪后，王大怒，听信谗言认为你们叛国，下令将赵氏一族贬为平民，强令从事沉重劳作，赵氏衰落，我这么一个寄居赵家之人又何能保住自身，景铄，本来我已认为此生已毫无希望，可是此番见到你，我想，上天眷顾赵氏，我们的命运都系在你身上了！”

　　路卡沉默，良久方道：“我已无意参与，况且已经许下契约，此生只为保护那人而已……”

　　“怎么会……景铄，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这个……可是契约之印？究竟何人，竟敢在你身上刻上如此印记！”女子伸手抚着路卡脖子上的印记，不可置信地看着路卡，我后退，一步步地退回自己房中。

　　路卡从来不允许他人触碰自己，他的警戒心极强，可是，却在其他女子身旁完全不设防，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预兆呢？我躺在床上，抱着软枕思索，关于那个刺青印记，我曾想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八岁之前的记忆，能想起的事情已经寥寥无几，可是，却能清楚地想到，那年，父王坐在宫中花园里，抱着自己说着无关边际的事情，一位侍从前来禀告事情，我在侍女带领下离开父亲时听到父亲说：“既为我国战场上的奴隶，那么都应刻上神女脚下的印记，以彰显我朝之威严……”

　　我后来问侍女何为“神女脚下的印记”侍女在纸上画了一个图案，图案与路卡脖子上的图案一般无异。

　　上天总是那么无聊，喜欢开着让世人无法接受的玩笑，世人以为自己绝对是承受不了的，可是最终还是承受下去了，生命有无限的可能性，也不必将它拘束于某个框架之内。师傅在竹林如是说，既如此，那么，这个，也是上天的玩笑？那年亡国自己心心念念着要复仇，路卡是否也曾心心念念地想要报仇？最终却没有下手，亡国的公主，一度寻找着一个遥远的仇人，却不料，自己竟是身边侍从最大的仇人，果真讽刺！

　　这个世界，竟如师傅所说的那么可笑……

　　我侧身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六岁那年初见路卡，是在宴会上，本来奴隶家臣是不应该被带到庄重宴会上，不知那天父亲做了如何打算，竟然允许大臣们带着奴隶参加宴会，我坐在母亲身侧，见到路卡时就往他飞奔而去，小小的身影在宽阔地板上移动得很快，转瞬便来到路卡身前，众人惊讶地看着这个公主，父王也惊讶，当即笑道：“若是月儿喜欢这个奴隶，那么将他赠与你可好？”我高兴地点头，一锤定音的事情，不管父亲是否真心，最后路卡都成了我的侍从。

　　路卡武功甚为了得，教习我剑术的老师都感叹路卡是练武的好料子，我本不喜欢剑法，可是想到若是学习剑法时路卡可以在旁边观看，兴许能学到更多招式，于是便坚持下来，每一次练习剑法时都要求路卡陪同。

　　七岁那年冬日，伤寒痊愈后我在后花园的湖水旁玩耍，一不小心掉下水中，旁边的侍女不知所措，路卡毫不犹豫地跳下水中救起了我，御医说，若是慢一步，兴许公主就会离开这世界，父王母后都十分惊恐。明月是这个王朝唯一的公主，也是王唯一的后代，虽然宫中夫人美人甚多，可是却都未能为父王诞下王子王女。那天，父王赏赐路卡一把玄铁宝剑，那是用上好的玄铁打造而成，锋利无比，很多人都劝阻王收回成命，父亲兴许也了解到这一个决定的危险性，可是他只是下令让路卡不得在宫中佩戴而已。

　　路卡虽身为奴隶，举止动作却如贵族，我总是觉得，无论他做出什么样的举动，都十分优雅，比那些王公贵族显得还要高贵，这兴许只是一个气质问题，我总是无理由地偏向路卡，不管他做出什么事情，都认为比别人优秀。初见时居然做出如此不符合公主身份的事情，究竟是为什么呢？这种问题的难度仅次于我是谁，世界究竟是什么？我是绝对没办法回答的，无理由便是最大的理由。

　　兴许是应该问师傅如此问题，可是现在后悔已晚。还记得路卡在南山时，站在黑暗的院中，沉默地看着某些我无法看懂的事物，他一身黑衣，在黑夜里几乎被完全淹没，这种沉默有如死前般的宁静，那年惜鸿离开时也是给自己如此感觉，我悄悄走到路卡身边，想要询问却不知该从何说起，这种思维挣扎最后导致的结果是我与路卡一起陷入那种死前的宁静里。

　　那七个勇士的名字被刻印在竹林远处的几方坟前，虽然里面只是埋下了几丝布条，我一直认为，虽然身死，在那场逃亡里，他们一直相随，正如父亲曾说，任何未完成任务而逝之人会一直惦记着自己的任务，并且等待任务完成方魂归他该去之地。我实在不希望路卡也变成这个样子，因此，自己要好好活着？

　　想来，路卡这一名字，还是初见时我为他所取的名字，只是瞬间的灵感而已，我至今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当年便取了如此名字？

　　一直称呼路卡，却未曾知道他的真实姓氏，真实名字……

　　这黑夜，简直让人不得安生，伤感莫名而生，看着被黑夜笼罩的一切，伤感地想着遥远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