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约》睦纯

6、往秦途中 南国的

　　南国的春天总是比北方的温暖，我与路卡一路往北一路上添衣。

　　原来浩初也打算前往秦国，得知我与路卡想到秦国一探究竟时果断表示可为我们带路，我想着在这途中还能多一个了解这个世界的人实在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当即表示赞同，路卡沉默默许。关于路卡，我晚上偶尔能见到他皱眉看着北斗星，一副深思模样，可是当我询问所为何事时他却摇头，兴许，他确实无事，而我却偏偏认为他有心事。

　　心事究竟为何物？某一天兰儿师姐甚是不开心，师傅说师姐是有心事了，我追问，师傅却只是说，有心事是长大的一个标志，我承认心有秘密，却不知道秘密是否等同心事，若心事是长大的标志，那么路卡现在才开始成长？而他，看起来却比自己高那么多，世本无事，庸人自扰，脱不了庸人的局限，也只能自扰。

　　初开始我认为浩初应是一个认真严肃的医者，逐渐相处方察觉，有时候，第一印象完全就是假的，能操纵这种第一印象之人十分了不起，若不能一直维持着这种印象还不如一开始便不要装模作样。

　　浩初正气凛然道：“明月，这些药物放在你身边也是浪费，还不如低价卖给我。”听到这话时，我很惊讶，因丹药不多，一时犹豫。

　　某天遇到一个商队时偶然发现，浩初神秘兮兮地将其中一个商人拉到客店另一角落处，将那颗我送给他的药丸以高得惊人的价格卖出去，并且表示这药完全自制，天下无双。我不曾知道还有如此不知廉耻的医者，自己对他崇高的印象如被洪水倾轧的土墙，瞬间溃败，转瞬想到若是此行缺了盘缠，将丹药出售不失一个完美办法，因此也就原谅那个伪善医者。其实也无所谓原谅，那颗丹药明明是自己送出去的，因此也怪不得他独自出售，然而他却想着以救治为名低价回收自己的丹药，这是我最为讨厌之处，在这场交换里，最为卖力的就是自己，而得到的报酬最少的也是自己。想起师傅曾说过，无奸不商，与商人交往可要万万小心，否则被卖了还要帮他们算账。师傅的警告总是如此中肯，可是，浩初是医者。路卡也常与师傅在竹林里切磋武艺，不知是否也听说过师傅的真言？

　　浩初，浩瀚之处是无边无际的虚无，人在虚无中诞生，也将在虚无中毁灭，志趣意愿不同，人便有了差别。若是师傅，一定会如此安慰自己，每人皆有自己活着的方式，仅此而已。一切感情也罢，厌恶也只不过是排斥异己的一种感情。

　　我坐在客店二楼一个角落里，春寒料峭，呆在屋中比在外面暖和得多。路卡拿着吩咐着酒食，小二在一旁认真听着路卡的话，屋中人很多，现在已经是日到中午，午饭时间是客人最多的时候，在北行的这段途中深刻体会到了这一规律。

　　“呐……路卡，你可听说过师傅曾说，相聚便是为了分离？”

　　小二恰好离开，路卡已完成吩咐的艰巨任务，之所以觉得艰巨，是因为这家店可选择的菜式过少，而我偏偏是十分挑食的人，若是不合口味，我便停下筷箸丝毫不碰，因此，路卡总是对店家吩咐甚多，啰嗦的很。乍听到我的问话，路卡一时发愣，问：“为何要问如此问题？”

　　“嗯？你没听说过？”

　　路卡还来不及回答，浩初就突然出现，正想拍一下路卡的肩膀，惹得路卡迅速拿起桌上的剑架在他脖子上，浩初惊呆，路卡发现此为熟人时方放下剑，浩初却在桌子旁寻了一个位置瘫坐上面，感慨道：“好险……”

　　我不知道路卡的反应居然可以那么快，当然，也不解地突然出现的浩初，那个小气巴拉的医者，我忽略了路卡的反应，其实，路卡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他那么厉害，可是，浩初则不一样，我语气不善问：“公子可是来蹭吃的？”

　　“姑娘此言差矣……在下意为相陪，姑娘不该以这种想法猜测我，浩初自认君子之心，坦坦荡荡……”

　　“那么，公子的丹药可在何处？”

　　浩初脸不改色，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杯水后回道：“路遇不适者，用去救人罢了。”

　　我气极：居然有如此薄廉寡耻之人，实在可恨！心里憋屈得很，嘴上马上反应出来：“早上出发商队，可是公子故交？商人无恙，公子何以丹药相送？”

　　浩初一愣，转头看着正处气头上的我，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他忙道：“商人家中也有亲友需要仗凭此丹药救命，姑娘不明真相倒是怪罪在下了……”

　　“那么依公子意思便是我无事生非了？”

　　浩初发现这一话题没法继续下去，忙扯开话题，向路卡问：“你可曾是奴隶之身？前几天看到你脖子上的刺青，那是楚地一方的奴隶标志……”

　　路卡不语，端着茶杯细细品尝着茶水，相比第一次在客店所喝的茶水，这一次的茶水实在太好了，可是，我不明白路卡身上的刺青，莫名奇妙地问：“那个好看的图案是奴隶标志？怎么可能……”

　　浩初庆幸终于能将我的注意力成功转移，可是这一个问题也是难以回答，着实违背常人思维，他为难地叹气道：“世间大概只有姑娘觉得这个刺青好看的了，奴隶之印，可是一辈子的耻辱……”

　　我低头嘀咕：“我认为路卡的所有物都是好看的……”浩初一个不慎差点将桌上的茶水碰到，路卡讶异，可是那瓷杯已将他的神情掩盖，只有我依旧脸不改色地左右张望，说实话，我不曾发现自己刚说了一句多么惊人的话，很久之后和浩初谈话时，他直接把当时的想法与我说了，我才意识过来，然而，那也已经是很久之后了。

　　浩初不死心地观察我片刻，方发觉，那个小姑娘原来还处于无意识间，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颇为无奈。

　　奴隶是个人私有物，可随意指挥使用，浩初不喜欢这么一种方式，完全将奴隶隔离人的行列以外，身为游医周游列国时，浩初不止一次地感到无奈，所谓医者仁心，有时候过于仁慈也是一件麻烦的事情，总认为这世界需要改善的地方到处皆是，然而，若自己也拥有一个奴隶，那么是否就会无代价地放与自由？浩初不清楚，这种不清楚一度让自己陷入那种深深的谴责之中，自己谴责自己，着实可笑！

　　小二将饭菜摆上桌面，待他走后，浩初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问我：“难道，你就是他的主人？”

　　我又一次华丽丽地愣住了，筷箸握在手中忘了动作，怔窘良久方问：“公子何意？”

　　浩初失望地低头扒饭，道：“罢了罢了，我当真没法理解你们两人。”

　　我抬头无措地看着路卡，路卡叹气，伸出筷箸给我夹菜，既然路卡什么都没说，大概什么事情都没有，我安心地低头吃饭。

　　中午的客店人声嘈杂，声音在空气中相互挣扎，彼起此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