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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旅途 我的南山, ...


  •   挥手告别了山下那家人,尘世中的人便只得依旧继续着尘世的生活,我顺着山脚羊肠小道走着,离开了那匹可怜的马之后,我剩下能带我前行的,就只有我的脚了。

      那人家的小女孩在我即将启程时送了我一袋果子,是山中摘下来的红色的甜果,洗干净后用灰白的布包成一小团,小姑娘红扑扑的脸仰向着我,亮晶晶的眼睛染上了朝阳的色彩,小姑娘的母亲站在柴房灶炉旁,敞开的大门正对着院门,我见到她眼角那抹温柔的色彩,竟十分感动。

      有那么一些人,在一些微不足道的情况下,就这么地温暖了孤独的旅人……人是多么可怕的生物,又是多么善良的生物……

      汉水支流,不分界限地在大地上流淌,我从那山脚下继续往南,大体方向保持着,却经常绕着各种各样的远路,原本三天便可抵达楚地南边的竭城,我却花了六天方在竭城边上的殇水游荡。

      在河流上飘荡,和渡河人说起这几天的行程时,渡河人好心地为我指了一条更近的道路,绕山而行至姜城,从姜城一路渡河直至竭城,比我从山路中朝南直踉跄而行,大概可省三天时间,我无比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地问路,以至于现在只能感慨,命运确实喜欢捉弄无知的人。

      浅水处流水清澈,水中石子及各种水草都清晰可见,鱼儿避船而去,我坐在竹筏上,看着一目了然的河底,心情无比平静。

      竹筏驶至深水处,清澈的河水映着那耀眼的太阳,惹得眼睛一阵不适,我忙将视线投向四周翠绿的山林。水在缓流,渡河人一边唱着淳朴的歌一边撑着船,忽然一阵风来,树木迎合着渡河人的歌声,一同喧哗着。

      我仰着头,看着藏在大草帽下那张黑得发红的脸:“阿翁在这里渡河多少年了?”

      “多少年……也不曾数过……都有点不清楚啰,大概……有十个年头了吧。”

      “那么,每天都有很多要渡河的人吗?”

      “偶尔几个,日子很闲。”

      船夫仰头瞟了一眼太阳:“以前有人说我是那烈日,现在,也只变成快要落下的红日了。”

      我抱着包袱安稳坐在竹筏中央,竹筏摇晃,和渡河人的谈话多多少少消除了几许不安……我害怕水,十岁那年和玄胤师兄偷偷跑到南山下的邸水玩水,不小心滑入河中,喝了好几口水,此后,便一直害怕河水……顺带着害怕了渡河。

      其实,河水也并非想象中那样可怕,我在岸边时完全没心理负担,可是,一走进河流深处,那段不堪提的往事也浮现眼前,心里多了几分颤抖。

      “这河水,一直都这么温顺吗?”

      “什么?”船夫讶异地低头看我,我将刚才那句话重复一遍,他方明白我问的话,笑呵呵地回道:“两年前还发过一次洪水,是大雨连续下了五天后,水位暴涨,山上泥水流入河中,堵塞了河流另一头,水漫得厉害……那时候,我在山脚下岸边刚盖好了一所房子,就因为那场大雨,什么都得重新开始。”

      渡河人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似乎在说着别人的事情一般,我偷偷看了几眼,都没发现他脸上掩藏着哪怕一丝点儿的悲伤或愤懑或不甘,就那么陈述着,我略微不解地摇摇头,可是,不管摇多少次头,他依旧如也。

      我抱紧包袱,蜷缩成一团问:“阿翁的家人呢?”

      “在那座山后,那次洪水后,我们便搬家了,那边情况虽然比这边差,不过,邻人还是相当不错的。大儿子在那洪水中没了,二儿子去年生病,也没了,只有老三,和我那命苦的拙荆……”

      我沉默,不得不沉默,想说一些安慰的话语,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其实,我本人命途也十分坎坷,相对地,也不觉得有什么事情是让人哀痛得难以站起来。

      河水悠悠,坐在竹筏上就像在进行着一场没有尽头的飘荡,我飘荡了那么多年,一直都没有漂流到尽头,一切也罢,我曾踌躇满志地想着美好的未来,纵使舍却了公主的身份,我依旧可以笑着站在这条没有尽头的路上,然而,转折太多,还未来得及开展美丽的人生,乐曲便戛然而止。

      这么想着,我突然很怀念在竹林中吹箫的日子,想着吹着某一首好听的曲子,音符漂浮在林中,伴着风相互捉弄着。

      我摇头,微收敛刚才美好的心思,压低声音问:“我说,竭城再向南,是什么地方?”

      “谡山城,那是另一个地域小国的领土,早前几年还有军队拓展着南边的疆土,可是,很多士兵都染病,后来,那场战就打不下去了……都是作孽,竭城向南,那些地方都邪门得很……”

      渡河人一边说着一边摇头叹息,我却在听到谡山城三字时,心情廓然开朗--虽然之前也没有多么郁闷……

      谡山城是我在南山居住时间内所走过的最远的北端,那时,师傅刚好外出,我默默地跟着师傅三天,除了茅厕没跟进去之外,我几乎与师傅形影不离三天,师傅方勉强开口说带我出去见世面。

      山中日月虽好,偶尔出门一次更是好上添好,我和路卡随着师傅在谡山城停留了五天,等着师傅为别人掐指一算的工作结束,我们方从谡山城回南山,路途不远,坐着马车晃悠三天便回到南山。

      如此一算,经过竭城之后,我便算是回到了我所熟悉的范围,算是踏踏实实地即将抵达故地……没什么比长途跋涉即将抵达目的地更让人高兴,在高兴之时,我忽略了船夫和我所说的作孽之词。

      我的南山,一直都是一个美好的地方,外人却无法领略这种美好,只能一次次不负责任地加以曲解,有谁能真正地了解一个地方?完完全全地知道一个地方的美好与丑陋?就算是生活在哪里的我也无法一一细数,更何况远在他乡的人?

      我想,我很快便不会如此孤独无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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