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约》睦纯

29、旅途 你总是要醒

　　我早就知道我会遇上什么不好的事情，早早就给自己做好心理准备，迎接着命运残酷的审判，因此，在孤山之上独身面对那匹比骑在马上的我还高，身体健壮得如移动的大山的猛兽时，我非但没害怕，反而还一脸坦然，正如你在梦中幻想了无数次的场景，突然有一天真真切切地来临时，你还以为是在梦中一般，一切皆不足为惧……你总是要醒来的。

　　我握紧马缰绳，准备着直往那匹猛兽冲去，马儿颤抖，我死命扯着它，将它禁锢原地，尔后我衣袖处的布纱沾上了我所浸染出来的麻痹药，我只要在药效发作之前努力自保便可，马儿却无法得知我的计划，在猛兽面前显得窝囊无比。

　　那兽和我大眼瞪小眼，瞪到实在无聊时方仰天长啸，伴着深长的啸音，它直冲我而来，我扯着马也冲它而去，它的身后，蜿蜒铺展着我的归家路，只有越过这头猛兽方能归家。

　　一人一首剧烈撞击，凶狠的猛兽露出獠牙，马避其锋芒，侧身而过，腿却被那猛兽一口咬住，血肉在空中撕裂开来，血腥味瞬间散发出来，炽热的血溅到我脸上，温润的，无比脆弱。

　　马儿痛鸣，侧身往前冲，不经意倒下，将我甩置一旁，我看着被那匹猛兽一同撕裂而去的袖子，心情复杂得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那匹哀鸣的马是从很远的咸阳一路伴我至此，它如今卧倒在地，抽搐不已，我握着匕首，却连自己都救不了……

　　客店平和安详的夜里，我翻转多少次，无数次地想象着，若有一天，我在某座山上遇到某种猛兽时，我该怎么行动？我必须将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可是，理想离现实的距离，是人无论怎么强求都没办法缩短的。

　　我想，生命真的太受不了打击了，不管拥有多么多的知识，多么多智慧的见解，都没办法突破自身的局限，自己之所以会成为自己的敌人，就是因为自身局限会不停地拖后腿，将所有美好的事情搅拌得面目全非。

　　客店早晨，鸡鸣刚响过，从沉睡的夜里醒过来的人，忙碌地继续着新一天的生活，还未懂得艰难度活的小孩穿街过巷，传来一阵喧闹声，这是几天前我作为早行的旅人持续的生活，我几乎是在路上找到客店，便赖下来大半天等着日落而息的人，没有远大追求，也没办法有远到追求。

　　既然在这条路上奔波，就不可能会永远远离各种奇奇怪怪的猛兽，我曾如此告诫自己，在现在躲避着这头发疯的猛兽的攻击时，我也如此安慰自己。

　　从内心深处涌出来的无辜及悲哀，独身一人战斗的寂寞，消失时不为人知的故事，我本是悬赏墙上的一个赏赐任务对象，如今，还没遇到那群想要找到我的人的时候，我边注定折足于此？我极力避免着如此悲惨的结局。

　　血从身体溢出，那匹猛兽终于踉跄了几下，在慢慢地靠近我的时候，终于轰然而倒……我木然地看着那巨大的身躯倒在我面前，惊起一阵烟尘，实在，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再次回过神来，我已经穿过了那座山，浑身血腥地瘫在一条河流旁，肩上的包袱很沉，我将包袱放在石头上，光滑的石头上长着青苔，绿得发黑的青苔安娴地隐匿在一个角落，我将脚泡进水里，一条鱼突然从水中跳出来，很快落回水中，波纹荡漾，如此美景，只有一个无心欣赏的人，用着隔山隔海的眼神打量着。

　　我疲倦得不想言语，身体负伤处疼得麻木了，用水擦着手臂的时候，一小片水域被染得异常红艳，异常醒眼，我默默地看着，良久，方包扎伤口，抽出长箫擦拭着长箫上猛兽的血迹，那匹巨大的怪物，和我那头珍贵的马，同眠在不知名的山头上。

　　我叹气，整理身上的衣饰，将染血的布巾尽数抛却，此地还不是安全之地，不能让这些血腥之味引诱出更大危险。

　　一步一个脚印，顺着河流的方向，往着那条看不到头的路前行，我的南山，无论如何眺望都望不见它的影子，我从前所依赖的人，不是已经永远地解脱，便是被纠缠在无法解脱的往事中，我却不为过往，也没力气想将来，只是一步步地，走在一条连我自己都不甚确定的路上。

　　山脚偶遇人家，小女孩惊讶地迎我进屋，一溜烟地从我面前消失，带着一位从柴房中走出来的妇人再次出现，妇人眉开眼笑地看着我，殷勤地为我准备着歇息的地方。

　　听闻，山脚下的这个地方，已经很久不曾有人经过，山的另一侧，有一条更为平坦的路，就在分岔路的拐弯处，右边便是大道，商人经商经常挑选的路，而我在分岔路前，选择了左面，一条最为不平的路。

　　既然都要尝试，何不都走着看看，我是如此想着，然后义无反顾地奔向猛兽的巢穴……

　　妇人的丈夫归家，日已黄昏，一家人匆忙地吃完晚饭，便匆匆地准备就寝。我坐在那庭院内，听着树叶随着风声起舞所吟唱的歌曲，凉意袭来，夜晚静谧得如远离尘世一般，仰头看着星空，多日前还在澄泓身旁看着群星闪烁，如今，似乎眨眼间，我便超脱尘世，那星星，也多了几分疏离淡雅。

　　这个夜晚，我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心中一点睡意都没有，人在日子流逝中成长，我大概也在这种寂静之途上成长，我曾有无数选择，如今，却一次次地选择了一条条最为艰难危险的路，凭着自己身为公主的高贵与傲然，品尝着时间所有的寂寞无奈。

　　我的父母，若知道他们的孩子如今陷在这种艰难途中，是否会为我哀伤？我多么希望，有那么一些人，是在意着我的无措，也许，有那么一些人在意，也许，在意的人都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只剩下我，矫情的我，手足无措却故作坚强地前行，满鞋泥污却放不下我的高贵疏离。